8月25日晚上是夏末紐約經常出現的那種亞熱帶暑氣逼人氣溫。埃勒裡只穿了一條短褲,想在書房寫點東西,可是他的指頭老是從打字機的鍵盤上滑下來。最後,他關掉檯燈,慢慢地踱到窗邊。
在夜色的籠罩下,紐約市一片漆黑、一片靜默。此刻,一定有好幾千人正驅車駛向東邊的中央公園,躺在那散發騰騰熱氣的草坪上。在東北邊的哈林區、布朗士區、小義大利及約克威爾,東南邊的下東城及過了河的皇后區及布魯克林區,南邊的喬西區、格林威治村及唐人街,只要有房子的地方,屋內一定空無一人,感到鬱悶的人們不是到戶外防火梯上群聚納涼,就是遊走在充滿蒸騰熱氣的街頭。市內幾條主要的幹道也一定是佈滿車陣,所有的汽車都蜂擁似地擠上橋去——布魯克林橋、曼哈頓橋、威廉斯伯格橋、皇后區橋、喬治·華盛頓橋、三區連結大橋——只為了搜尋一絲微風。在康尼島、布萊頓、曼哈頓、洛克威爾及瓊斯等著名海濱勝地,沙灘上密密麻麻躺滿了焦躁不安的失眠人群,期盼海風能安撫他們躁鬱的神經。哈德遜河上游艇起起伏伏,滿載乘客的渡輪像身負重物的老婦一樣,搖搖擺擺地駛向威霍肯島及史泰登島。
悶熱夏夜裡的一道閃電劃破了天空,照亮瞭如高塔般聳立的帝國大廈。這絕對是一項龐大的攝影工程,這部照相機一定要有一座城市這麼大,才能在鎂光燈閃爍的剎那間捕捉到夜晚的表情。
往南一點兒的天空籠罩著一片明亮的雲霧,不過那也只是幻影。時報廣場一定正在其下喘息冒汗,人們一定都跑到無線電音樂城、洛西舞廳、國會山莊夜總會、史特蘭酒吧、派拉蒙戲院、國家歌劇院——不管哪裡,只要保證能涼快一點兒就行。
有些人則打地鐵的主意。連結的兩個車廂之間有一扇門,將這扇門敞開,當車輛在兩站之間飛快賓士時,隧道里的空氣會產生劇烈的波動,氣味雖然令人作嘔,卻是不折不扣的風。最佳的位置是第一節車廂前面狹小駕駛室外面的走道上。擠在這裡的人最多,在令人暈眩的風中前搖後晃,卻仍心存感激。
從華盛頓廣場沿著第五大道、第五十七街、百老匯前半段、河濱大道、麥迪遜大道這幾條市內主要幹道上,公共汽車南北東西飛快地賓士,瘋狂地互相追逐,被嚇跑的乘客比搭上車的還要多……
埃勒裡步履躇珊地走回書桌前,點了支菸。
他心想,不管我從哪裡著手,我總是卡在相同的鬼地方。
那隻怪貓的問題越來越棘手了。
他彎著腰,雙手環抱著後頸,手指在一片溼滑中游走。
他拉緊手指,想著手指拉得再緊他都能承受。不能讓思緒溜號,這是一樁增強意志力的新差事。
——怪貓。
埃勒裡吸了口煙,歪斜著身體。
這可是極大的誘惑。
在賴特斯維爾·範·霍恩那件案子上,埃勒裡的表現全然失常,他被自己的邏輯所矇騙,當那把老舊的小刀忽然出現在他手中時,他原本準備將它瞄向有罪之人,想不到卻一刀刺在無辜者身上。最後是,他將這些憾事全部拋諸腦後,拿出打字機,重拾寫作生涯。用奎因警官的話說,鑽進了象牙塔。
可是在紐約市警察局擔任警官的父親,理查德·奎因,是警界多方倚重的老前輩,令他無法安然迴避。
「我什麼案子都不想聽,」埃勒裡常會這麼說,「你就放過我吧!」
「怎麼搞的?」他的父親會用譏諷的口氣說,「害怕受不了誘惑?」
「我已經放棄了,我再也沒興趣了。」
但是,那是在怪貓勒死阿奇博爾德·達德利·艾伯內希之前的事。
他曾試過不去理會艾伯內希謀殺案,有一段時間,他的確做到了。可是,那傢伙那張小小的圓臉和那隻圓圓的小眼睛,就是能不厭其煩地從早報的版面對他擠眉弄眼。
最後,他決定要搞清楚這一切。這實在是一個很有趣、很有趣的案子。
他從沒見過一張比這更平淡無奇的臉了。它看起來既不邪惡,也不和善,說不上狡猾,也談不上愚蠢,甚至連「謎樣」也談不上。它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球形體,一個44歲的人的一張看似胎兒的臉,一件大自然尚未完工的實驗品。
是的,一起極有趣的謀殺案。
然後,第二起勒殺案發生了。
接著,第三起。
接下來……
屋子的門突然「砰」地發出了一聲巨響!
「爸?」
埃勒裡跳了起來,不小心磕了一下小腿。他急忙一拐一拐地走到客廳去。
「嗯。」奎因警官已經脫掉外套,解開領帶,現在正在脫鞋子,「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兒子。」警官說著,一臉陰沉。
「今天很辛苦吧?」
絕不是因為天氣酷熱的關係。這個老頭子跟生長在沙漠裡的老鼠一樣,一點兒也不會受氣候影響。
「有沒有什麼冰的東西可以喝,埃勒裡?」
「檸檬汁,有好幾罐。」
警官拖著腳步走進廚房。埃勒裡聽到冰箱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
「順帶一提,恭喜我吧。」
「恭喜你什麼?」
「恭喜我今天……」他父親說著,手上拿著一個裝滿冰水、充滿霜白霧氣的玻璃杯,重新出現在他眼前,「在我所謂的——注意哦,是‘所謂的’事業生涯中,收到一個最大的禮物。」
他頭一仰,喝了一口冰水。露出喉結的他,顯得更蒼老。
「被炒魷魚了?」
「比這更糟。」
「升官了。」
「這個……」警官說,找了個位子坐下來,「我現在是追緝怪貓的頭號獵狗。」
「哦,怪貓。」
「你知道吧,那隻怪貓。」
埃勒裡將身子靠在書房的柱子上。
「局長今天把我叫去,」警官說,雙手握住玻璃杯,「他跟我講,這個安排他已經考慮了一段時間了。他要成立一個追緝怪貓的特別小組,由我全權負責,也就是我剛才跟你講的,頭號獵狗。」
「變成狗了。」埃勒裡笑著說。
「也許你認為很滑稽可笑,」他的父親說,「但是,對我來說,它是一種冒犯,太過分了。」他把玻璃杯剩餘的液體一口飲盡,「埃勒裡,今天我他媽的差點兒就當著局長的面衝口說出:」我,迪克·奎因,已經是一隻老鳥了,接不起這種案子。我忠心耿耿地為警察局工作了一輩子了,我應該得到比這更好的報酬!「,」可是你還是接受了。「
「是的,我接下來了,」警官說,「上帝保佑,我甚至還說‘謝謝,局長’咧。我有一種感覺,」他憂心忡忡地接著說,「他有些鉤子還沒布上線呢,兒子,到時候我會更不想幹。我現在還是可以——」
「你是說辭職?」
「唉,我只是說說罷了。不過,老實說來,你對這案子真的不動心嗎?」
「唉。」埃勒裡走到客廳裡一扇窗戶前面,「可是打仗的是你啊,」他像是對著全紐約抱怨,「我只不過是到處玩玩,就這樣而已。好長一段時間我都相當走運,不過我發現我的般子已經被動了手腳……」
「我懂你的意思,沒錯,這次的賭博可是玩真的。」
埃勒裡回過頭來。
「你不是在吹牛吧?」
「埃勒裡,情況相當緊急呀。」
「哦,得了吧。」
「我是說真的,」老頭子說,「這是一個緊急情況。」
「這幾樁謀殺案的確是很詭異,幾乎沒有什麼新的進展。兇殺案破不了案的比例有多少呢?我真搞不懂你,爸。我洗手不幹是有理由的,我接了案子,可是把它搞砸了,而且還害死了兩個人。可你是一個職業警察,這是上級交付給你的任務,如果你失敗了,要承擔這個責任的人是警察局長;而假使這幾起勒殺案都沒有偵破……」
「我親愛的哲學家,」警官說,兩隻手掌不斷地轉動著玻璃杯,「如果這幾件勒殺案沒有偵破,他媽的這地方很快就會出事。」
「出事?在紐約?你這是什麼意思?」
「事情還沒有真正開始,只是有些跡象而已。局裡接到民眾打來的數次電話,不管是一般諮詢的、求助的還是隻求個心安的,已經有顯著的增加。局裡接獲的謊報案也多了,尤其是在晚上。所以晚上值班的人開始神經兮兮起來。這種全面性的緊張氣氛有一點兒過了頭,有一……」警官手拿著玻璃杯在空中比劃著,「社會大眾對這案子的興趣有升高的趨勢,感興趣得有點兒過頭了,不太正常。」
「只不過是因為有一個狂熱的漫畫家……」
「只不過!誰去管他媽的什麼狗屎引起這件事情的?它已經發生了,埃勒裡。為什麼今年夏天百老匯唯一上座率高的戲是那部荒謬的謀殺鬧劇《貓》?城裡每一個劇評家都認定它是五年來氣味最腥擅的誘鼠乳酪,而它正是此刻唯一在上演的戲。劇評家溫契爾最近寫了一篇《貓難》,而演員波爾則根本拒絕講任何跟貓有關的笑話,他說他根本不覺得那個題材有趣。寵物店則說,一個月來連一隻小貓也沒賣出去。怪貓的足跡開始出現在瑞維谷、肯納西、綠莊、東布隆克斯、環城大道、公園大道和公園廣場,很快,全市各處都會發現有野貓被掐死,法力斯街、萊諾克斯大道、第二大道、第十大道、布羅納大街……」
「都是些小孩子的惡作劇罷了。」
「當然,我們甚至逮捕了幾個現行犯。這些都是徵兆,埃勒裡,但光是徵兆就足以嚇斷我這身硬骨頭了。憑我敢承認這一點,就足以證明我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你今天吃東西了嗎?」
「五件謀殺案使得全世界最偉大的城市顫慄不安!這是怎麼一回事?你要怎麼解釋?」
埃勒裡沉默不語。
「說吧,」警官挖苦地說,「不會砸掉你業餘偵探的招牌的。」
埃勒裡不過是在沉思罷了。
「也許是,」他說,「也許就是因為它那種詭異的氣氛。在紐約,一天內若發現50起小兒麻痺的病例,仍然能執行如常;可是,只要發生兩起霍亂,除非意外,我敢打賭你會面臨大規模的歇斯底里症候群。這幾件勒殺案有一些怪異之處,實在很難不引人注意。如果連艾伯內希這樣的人都會碰上,那任何人都有機會。」
警官直視著他:「你似乎知道很多嘛。」
「只是從報章雜誌上搜集到的資料罷了。」
「想多知道一點兒嗎?高層機密哩。」
「這個……」
「坐下,兒子。」
「爸——」
「坐下!」
埃勒裡坐了下來。畢竟,這個人是他老爸。
「到目前為止的五樁謀殺案,」警官說,「都是發生在曼哈頓,被害者都是被勒死的,每一次都是用同一種繩子。」
「那種柞蠶絲繩嗎?是印度絲吧?」
「哦,你知道這事?」
「報紙上說你們找不到賣這種繩子的地方。」
「報紙說的一點兒也沒錯。這種絲很堅韌,纖維較粗——所以你一定得幫我——原產地在印度,這是目前我們唯一知道的線索。」
「什麼?」
「我再重複一遍:其他的線索一點兒也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就是沒有!埃勒裡。沒有指紋、沒有目擊者、沒有嫌疑犯、沒有動機、連個屁也沒有!兇手來去如風,只留下兩樣東西:一具屍體和一條繩子。第一個被害者是——」
「艾伯內希,阿奇博爾德·達德利·艾伯內希,44歲,住在東十九街靠近葛萊美西公園的一間三室的公寓裡,單身。他纏綿病榻的母親在幾年前去世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的父親是個牧師,1922年去世。艾伯內希一輩子沒工作過,先是照顧他母親,然後是他自己。大戰的時候因為體檢不合格,所以不用當兵。平時自己煮飯,自己打掃房子;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也沒有要好的女人,什麼都沒有;沒有顏色、沒有氣味、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有沒有艾伯內希比較確切的死亡時間?」
「普勞提大夫估算他是在6月3日子夜時分被勒死的,他對這點相當有把握。我們有理由相信艾伯內希認識兇手,整個情況像是在他赴約時發生的。我們已經排除他的親人犯案的嫌疑,他們分散四處,連個鬼影子都找不到,不可能是其中任何一個人乾的。至於朋友呢,艾伯內希沒有朋友,一個也沒有,他是一隻不折不扣的孤狼。」
「或者說是一隻落單的羊吧。」
「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漏掉任何可疑的線索,」警官愁眉苦臉地說,「我們盤問過公寓的管理員,也找過那個愛喝酒的門房,公寓裡每一位住戶都問了,甚至連負責那一棟公寓的租賃中介公司也去拜訪過了。」
「我知道艾伯內希是靠一筆基金的利息過日子的。」
「那筆基金是由一家銀行保管的,已經好幾年了。他沒有律師,也沒有自己的事業——他母親死後他是怎麼打發時間的,只有老天知道,我們一無所知。就是混日子吧,我想。」
「附近的店家呢?」
「沒有人認識他。」
「理髮師呢,也查過了嗎?」
「你的意思是說,兇手會躲在可愛的小圓凳後面下手?」警官臉上一絲微笑也沒有,「他都是自己刮鬍子,每個月到聯合廣場邊一家理髮廳剪一次頭髮。他已經在那裡整整剪了20年的頭髮了,可是他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們問了三個理髮師,答案都是一樣。哦,他也不賭博。」
「你確定艾伯內希的生活中沒有女人?」
「確定。」
「也沒有男人?」
「沒有證據顯示他可能是同性戀者。他矮小肥胖,從沒上場擊過球,沒跑過壘,當然也沒有失誤過。」
「一次失誤,至少有一次。」埃勒裡說。
奎因警官想開口說話,可是馬上又閉緊嘴唇。坐在椅子上的埃勒裡調整了一下姿勢,接著說:「這些事實證明艾伯內希的一生是一片空白,可是沒有人的一生會是如此,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之所以敢說不可能,證據就是:他被謀殺了。他一定過著某種暖昧的生活,他一定做過什麼事,這五個人都做過。那維奧萊特·史密斯呢?」
「維奧萊特·史密斯,」警官閉起眼睛說,「怪貓選中的第二號展示品。艾伯內希命案發生後才19天,就輪到她——日期是6月22日晚上9點到子夜之間。她未婚,42歲,住在西四十四街一棟破舊骯髒的公寓頂樓一套有兩居室的房子。一樓是一間比薩店,公寓入口在側邊,沒有電梯。除了樓下的比薩店外,還住了其他三人。她在那兒已經住了六年,之前住在西端大道與七十三街的交叉口,再往前住在格林威治村裡的櫻桃街,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維奧萊特·史密斯,」警官說,眼睛仍然閉著,「在各方面都與阿奇博爾德·艾伯內希相反。艾伯內希是個隱士,她則認識每個住在時報廣場附近的人;艾伯內希是樹林裡的小嬰孩,而她則是隻雌野狼;艾伯內希一生都有母親守護著,而她所能獲得的保護都是需要付錢的;艾伯內希沒什麼壞記錄,可是維奧萊特卻是什麼美德也沒有,她是個酒鬼,也抽大麻;艾伯內希一生中連一毛錢也沒掙過,而她可是辛辛苦苦養活自己。」
「她通常在第六大道上做生意吧?」埃勒裡問。
「不是,維奧萊特從不在街上拉客,她都是用電話接客的。她家電話可是一天到晚響個不停咧。對於艾伯內希這個案子,」警官繼續用平淡的語調說,「我們無處著手,可是碰上維奧萊特這個案子時,我們原以為我們交了好運。一般說來,像她這樣的女人遇害時,你會去查問她的皮條客、她的女朋友、她的客人、賣毒品的以及總是隱身幕後的老大——只要沿著這條線追下去,你一定會找到答案的。好,這個情況是再普通不過了:維奧萊特有九次被捕的記錄,賣過毒品,跟法蘭克·龐波是一夥的,還有其他等等你能想得到的都有——可是,什麼都查不出來。」
「你確定……」
「是怪貓乾的好事嗎?事實上,起初我們並不這麼認為,要不是發現了同種繩子……」
「同樣的印度絲。」
「顏色不一樣,是粉紅色的,像畦魚那種橘紅色。可是材料還是柞蠶絲,這點是錯不了的,就像在艾伯內希命案裡的那一種,只不過他的是藍色的。等到第三件案子,還有接下來的第四件、第五件案子發生後,犯案的模式就變得很清楚。我們現在已經可以確定這個姓史密斯的女人是這一連串謀殺案裡的一名被害者,越深入調查,我們越確定。現場的情況,還有整個氣氛都是一樣的,這個兇手來去自如,連個影子也沒投射在窗簾上。」
「但是……」
老頭子搖著頭說:「我們廢寢忘食地在那一帶盤查,如果有人曾表示要維奧萊特的命的話,我們應該會查到一點兒蛛絲馬跡的,可是我們那些眼線什麼都不知道,並不是他們的嘴被堵死了,而是他們真不知道。」
「她什麼麻煩也沒惹,絕對不是她不聽話,有人要給她顏色瞧瞧,不是那樣的。維奧萊特賣毒品只不過是為了要賺口飯吃,而她也夠小心,知道安分守己。小混混偶爾勒索她,她也只當做是人這一行必然有的風險。她很有人緣,是個可靠的人。」
「她已經超過40歲,」埃勒裡說,「在淘汰率這麼高的娼妓業裡,我不認為……」
「自殺嗎?不可能。」
「再多說一點兒。」埃勒裡抓了抓他的鼻子說。
「她失蹤超過一天半。6月24日早上,她的一位女性朋友因為整個白天和晚上打電話都找不著她,所以就爬上她屋子的樓梯,發現維奧萊特的門關著,可是沒有鎖,她走進去——」
「艾伯內希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是坐在搖椅上,」埃勒裡說,「這個女人被發現時是什麼樣的情形?」
「她的房屋格局主要是一間臥房和一間客廳,還有一個小小的廚房是隔出來的。她是在兩個房間之間的走道地板上被發現的。」
「臉朝哪一邊?」埃勒裡立刻問。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實在很難說清楚。她整個人被綁起來,有可能墜向任何一個方向。」
「從什麼方向被攻擊?」
「從後面,跟艾伯內希一樣,繩子上也打了個結。」
「呃,對,就是這個。」
「什麼?」
「在艾伯內希的命案裡,繩子也有打結。這點相當困擾我。」
「為什麼?」警官坐直身子。
「怎麼說呢……好像是為了某種目的似的。」
「什麼目的?」
「裝飾。可是有必要嗎?你要等到被害者死了才會放手,對不對?那麼幹嘛打結呢?事實上,當被害者被掐住脖子時,要打結是很困難的,這表明,結應該是在他們死後才打上去的。」
他父親瞪大了兩眼。
「這就好像在一個已經包裹妥當的盒子上再綁一個蝴蝶結一樣。這種多餘,我幾乎要說是藝術的手法,很利落,好像為了一種滿足感似的。滿足……你會怎麼說呢?追求圓滿的熱情嗎?終結嗎?沒錯,就是這種該死的終結。」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也不曉得,」埃勒裡悲哀地說,「告訴我,有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
「沒有。普遍的看法認為,她是在等待兇手,就像艾伯內希一樣。」
「那是以顧客的身份嘍?」
「可能是。如果他是她的顧客的話,他也只是進屋裡去而已,因為房間並沒有被弄亂,而且,雖然她只披了一件睡袍,不過裡面仍穿著襯衣和內褲。有人作證說,她在家時都是穿著睡袍的。不過,誰都有可能是她在等待的客人,埃勒裡,這個人有可能跟她很熟,或是不太熟,甚至是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人。認識史密斯小姐,」警官說,「並不是件難事。」
「其餘的住戶……」
「沒有人聽到任何不尋常的聲音,樓下比薩店的人甚至不曉得她在家。在紐約嘛,就是這個樣子。」
「是啊,別管閒事,管好自己就行了。」
「即使是樓上的女人就要踏進鬼門關了。」
警官站起來,焦躁地踱到窗邊去,可是,他立刻又坐回椅子上,一直皺著眉頭。
「所以,」他說,「對於史密斯命案,我們也交了白卷。這麼說來……」
「我有問題。你們有沒有發現艾伯內希和史密斯之間有什麼關係?任何關係都可以。」
「沒有。」
「那請繼續說。」
「接下來是第三號被害者,」警官像是在禱告似的喃喃說道,「萊恩·歐萊利,40歲,賣鞋的,跟老婆及四個小孩住在喬西區一棟出租的公寓裡。遇害時間是7月i8日,史密斯遇害後的第二十六天。」
「歐萊利被殺害,」警官說,「真正他媽的沒有天理。一個這麼努力肯幹的傢伙,了不起的丈夫,世界上最好的父親,多年來一直艱苦奮鬥,不向災難低頭,吃了不少苦;為了養家,歐萊利一個人幹兩份工作,白天他是下百老匯一家皮鞋店的全職店員,晚上則在河對面布魯克林區福頓及平坦草坡一帶另一家店裡兼職。若不是連續發生了幾件倒霉事,歐萊利勉勉強強日子還過得去。兩年前他的一個小孩得了小兒麻痺,另外一個則不幸染上肺炎,接著是他太太在兌葡萄果醬時,不小心把滾燙的石蠟潑到自己身上,他花錢請了一個皮膚專家治療她的灼傷,前前後後有一年之久。雪上加霜的是,另外一個小孩又給車撞了,開車的人闖了禍就跑了,到現在還沒找到,小孩足足在醫院住了三個月。歐萊利有一個投保一千元美金的保險,他已經借光了他的額度,他的老婆也當掉了不值幾塊錢的訂婚戒指。他們原本有一輛三九年的雪佛蘭,為了付醫藥費,也賣掉了。」
「歐萊利本來偶爾喜歡喝幾杯,那時也戒掉了,滴酒不沾,連啤酒也一樣。他強迫自己一天最多隻能抽十根菸,可是,你要想想,他曾經是一個老煙鬼。他太太每天為他準備中午的便餐,而且他一定回到家吃晚飯,雖然到那時候通常已經是三更半夜了。去年,牙痛著實折磨了他好一陣子,但他就是不肯去看醫生,說他沒有時間做這種蠢事。可是他晚上會去賭個一兩把,他老婆說的。」
熱氣從窗外滲透進來。奎因警官拿了一條皺成一團的手帕擦了擦他的臉。
「歐萊利不是那種喜歡在星期六晚上喝酒鬧事的愛爾蘭人。他塊頭兒不大,乾癟矮小,其貌不揚,躺在棺材裡時,那兩道濃眉看起來還是愁苦不展的樣子。他老是跟他老婆說,他天生就是一副懦夫的樣子,可是她覺得他是一個很勇敢的人。我猜他的確是的,他出生寒微,一輩子都像是在打仗一樣,小時候有他酒鬼老爸及街上的混混欺負他,長大後又貧病交加。歐萊利始終忘不了他老爸把他媽打得半死的事,所以,彷彿出於一種贖罪的心理,他對老婆及小孩都好得不得了。他的人生就是他的家庭。
「他對古典音樂很著迷,雖然不識譜,也沒學過什麼樂器,可是他會哼唱很多歌劇及交響樂的旋律。夏天的時候,他一定儘可能參加每一場在中央公園舉辦的免費音樂會。他總是叫小孩把收音機調到古典音樂臺,他說他覺得貝多芬比廣播劇《魅影》給小孩帶來更多好處。他有一個兒子拉小提琴頗有天分,最後也迫不得已中斷他的小提琴課,那天晚上,歐萊利太太說,他哭了整整一個晚上,像小孩子一樣。」
「他就是這樣的男人。」奎因警官說,一邊看著他正在扭動的腳指頭,「他被勒死的屍體在7月19日清晨被公寓的門房發現。那時他正在樓下大廳拖地,注意到樓梯後面陰暗處有一堆衣服,那是歐萊利,當時他已經斷氣了。
「普勞提推測,死亡的時間應該是在18日子夜至19日凌晨一點之間。顯然,歐萊利是結束了布魯克林的夜班,剛回到家。我們問過店裡,查過他離開的時間,可以確定他是直接回家,在進了大門正準備上樓的時候遭到襲擊。他的頭側面有一個腫塊……」
「是受重物打擊,還是跌倒磕的?」埃勒裡問。
「我們還不能確定,不過受敲擊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他後來是被拖走的,大理石地板有橡膠鞋跟拖拉所留下的痕跡,從前門一進來的地方一路到樓梯後面門房發現他的地方。沒有掙扎的跡象,也沒有人聽到奇怪的聲音。」警官捏了一下鼻子,因為捏得太用力了,有好幾秒鐘鼻尖都是白白的,「歐萊利太太整夜沒睡,在等她的丈夫,又不能出去,因為不敢把小孩單獨留在屋子裡。她正要打電話給警察的時候——他們還記著電話,因為歐萊利說萬一小孩晚上生病怎麼辦?——接到門房報案的警察就上來告訴她這個不幸的訊息了。
「她告訴我,自從艾伯內希被謀殺後,她就很害怕,而且很緊張。‘萊恩從布魯克林回來的時間總是這麼晚,’她說,‘我一直叫他辭掉晚上的工作。後來,那個四十四街的女人也被掐死了,我擔心得幾乎要發狂。可是,萊恩只是笑一笑說,誰會願意花工夫來殺他?他不值得人家來殺。’」埃勒裡將手肘支在裸露的膝蓋上,臉埋在雙手裡。
「似乎越來越熱了。」警官說。
埃勒裡咕嚕地隨口應了一句。
「真是喪盡天良,」警官抱怨道。他脫掉襯衫及內衣,拍了一下,掛在椅背上,「留下一個寡婦,四個小孩,保險餘下的錢還得拿去辦喪事。我知道他的牧師願意幫忙,可是那是一個窮教區,歐萊利的孩子們已經開始接受市政府的補助了。」
「如果他們還有收音機的話,他的小孩一定是在聽《魅影》。」埃勒裡揉揉眼睛。「也是沒有線索?」
「沒有線索。」
「繩子呢?」
「同樣的絲做的,藍色的。」
「後面綁了個結?」
「後面綁了個結。」
「頗有規律,但為了什麼理由呢?」埃勒裡喃喃自語。
「你去問歐萊利的寡婦吧。」
埃勒裡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那個漫畫家差不多應該找到靈感了。我還記得怪貓剛出現時的樣子,就在《紐約號外報》社論版上,像是向著你撲來,風格一直未變,堪稱漫畫時代最大的怪獸之一。這個人應該得個普利策最佳邪惡獎,因他善於邪惡地運用簡練的線條;至於他省略的地方就讓想象力來補充,保證會伴你進入夢鄉。怪貓有幾條尾巴?圖片說明是這麼問的。我們清清楚楚地數到了三條,尾端還都倒捲回來,並不是粗粗的像真的尾巴那樣,你知道,那比較像繩子,尾端像打了活結一樣,套上脖子剛好……可是那裡沒有看見任何脖子。第一條繩子標著阿拉伯數字1,第二條繩子2,第三條3.沒有寫艾伯內希、史密斯或歐萊利。怪貓實在不錯,他是很量化的,用數字使所有的人一律平等,從華盛頓、林肯到三教九流都不例外。怪貓是個了不起的人性平等主義擁護者。它的爪子形狀如果長得像鐮刀,那絕不是意外。」
「講得真好,可是重點是,8月9日之後,怪貓又出現了,」警官說,「而且長出了第四條尾巴。」
「這個我也記得,」埃勒裡點點頭,「莫妮卡·麥凱爾,8月9日,歐萊利死後第二十九天。紐約社交界永遠的新秀,年僅37歲,有越來越紅的趨勢。住在公園大道跟第五十三街交口,常在上流社會的咖啡廳出沒,是個名交際花,有個綽號叫‘花蝴蝶麗娜’。或者用盧修斯·畢比的更精確的話來說是‘蕩女莫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