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兒也沒錯,」警官說,「也有人叫她‘放蕩的麥凱爾’。麥凱爾是她老爸的姓,就是那個石油大亨。他告訴我,如果他可以選擇的話,他絕對不會生下這隻野貓。可是你還是可以看得出來,他頗以她自豪。她很狂野,這一點兒也不誇張,她幾乎是抱著琴酒長大的,她在禁酒時期踏入社交界,喝醉的時候最喜歡玩的把戲,就是跑到吧檯裡,自己調酒,打敗調酒師。大家都說她調的馬丁尼是全紐約最好喝的,不管她是喝得爛醉還是腦子清醒的時候調的。她是在高階公寓的頂樓裡出生的,卻死在地鐵裡,從一出生就開始往下坡走,一直到最後。
「莫妮卡沒結過婚。她曾經說過,在她所認識的沒有血親關係的異性中,唯一她能與之長時間相處的,是一匹叫做萊博維茲的馬,而她沒有跟它結婚的唯一原因是,她可能沒辦法教它遵守室內清潔的習慣。她訂過12次婚,總是在最後一秒鐘告吹。她的父親大吼大叫,她媽平常就神經緊張,這時則變得歇斯底里,可是他們對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們對莫妮卡最後這一次的訂婚抱有很高的期望,看起來好像她真要嫁給這個匈牙利伯爵了——可是怪貓攪亂了這一切。」
「在地鐵裡?」埃勒裡說。
「是的,她是怎麼跑到那裡去的?嗯,是這樣的。莫妮卡·麥凱爾是紐約地鐵系統有史以來最忠實的主顧,只要有機會,她一定會搭乘地鐵。她告訴艾爾莎·馬克斯韋爾說,那是女孩子唯一可以感受到人氣的地方;把在執行任務的隨身保鏢拉去搭地鐵,她尤其高興。」
「可笑的是,」警官說,「最後竟然是地鐵害了她。那天晚上莫妮卡和吹牛大王——她的伯爵男友——及一群他們的朋友出去找樂子。最後他們跑去格林威治村裡的一個酒吧,到了差不多清晨四點一刻的時候,莫妮卡調酒調煩了,大家就決定解散。他們一個個開始坐上計程車,只有莫妮卡沒有,她頑固地跟他們辯論,說如果他們認為美國人的生活方式真那麼好,那就應該坐地鐵回家。其他人都只是說說笑笑跟她鬧著玩,可是伯爵因伏特加和可卡因竟然使上他的匈牙利脾氣,說什麼如果要他去跟那些下層的人混,他不如就待在匈牙利,不出來算了;如果要他屈尊降貴,到地底下那種鬼地方去,他會被詛咒,還說,如果她實在想坐地鐵,就自己去坐好了。結果她真跑去搭地鐵了。」
「她真去了,」警官說,舔了一下嘴唇,「清晨6點過後沒多久她被人發現時躺在謝瑞丹廣場那一個地鐵站月臺最末端的一張椅子上,是一個地鐵工人發現她的。他叫了警察,警察看了一眼,臉就變綠了。她的脖子上繫了一條橘紅色的繩子。」
警官起身走進廚房,回到客廳時手上多了一杯檸檬汁。
他們無聲地喝著檸檬汁,之後警官把那壺飲料放回冰箱。
他回來的時候,埃勒裡皺著眉頭說:「時間夠不夠讓……」
「不夠,」探長說,「她死亡的時間已過了兩個小時,也就是說謀殺發生的時間差不多是在清晨4點左右,或者稍晚,剛好是她從酒吧走到謝瑞丹廣場地鐵站的時間。她可能在那兒等了好幾分鐘——你知道清晨那個時間地鐵班次的間隔。斯傑博伯爵一直到至少5點半左右,都和其他人一起待在四十八街和麥迪遜大道上一家通宵營業的漢堡店,然後才回家去。謀殺案發生後的每一分鐘,伯爵的行蹤都有交代。不管怎樣,說這有啥意思呢?在結下這門親事的時候麥凱爾先生就立下契約,說要給他滾燙燙的100萬——對不起,‘結’這個字有點用詞不當。我的意思是說,他要真敢朝她那價值不菲的喉嚨下手,他還不如先掐死自己算了,他窮得連一個匈牙利脆餅都買不起。」
「在莫尼卡·麥凱爾這個案子中,」警官邊說邊搖頭,「她的行蹤我們只能掌握到謝瑞丹廣場地鐵站的入口為止。有一個夜班計程車司機在酒吧到地鐵站的半路上看到她,便把車開到路旁停下準備讓她搭載。她獨自走著,笑著對這個司機說:」你看錯人了,老兄,我是一個窮酸的女工,我身上只有一角錢回家了。‘說著,她就開啟她的金絲皮包給他看,裡面除了一枝口紅、一個粉盒、一角錢之外,什麼也沒有。據司機說,她說完就大步沿街走去,手臂上的鐲子在街燈下閃閃發光,舉手投足活像個電影明星。事實上,她穿著一件金絲料子做的衣服,款式像印度紗麗,外面罩著一件白貂毛做的外套。
「另外,一部停在地鐵站附近的計程車司機看到她穿過廣場,下了階梯後就不見蹤影。那時候,她仍是一個人。
「票亭那時候已經沒有人值班,她應該是直接把一角錢投進旋轉門後,再走進月臺,一直走到最後一張椅子的地方。幾分鐘後,她就死了。
「她的珠寶、皮包、毛皮外套都沒被動過。
「到目前為止,我們找不到任何證據表明有任何人曾和她一起在月臺上。第二個計程車司機看到她走下樓梯後,就載客人走了,而且,他顯然是當時唯一碰巧在附近的人。怪貓有可能早就在月臺上等候了,也有可能在街上就開始跟蹤莫妮卡了,可是都躲在一旁,所以沒被兩個計程車司機看到;或者,怪貓是搭一輛自上城開來的地鐵,在這站下車,然後發現她在那兒——這沒有任何證據。看不出他們有毆鬥的跡象,也沒有人聽到她尖叫。這就是莫妮卡·麥凱爾的下場——生於紐約,死於紐約,從華宅頂樓到地鐵,一路走下坡。」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埃勒裡才說:「像那樣的女人,一定有上千個謠言、傳聞纏身。我聽說過許多醜聞……」
「我現在是,」他父親嘆了口氣說,「莫妮卡之謎的世界首席權威。我可以告訴你,比方說,她左胸部正下方那道灼傷並不是因為跌落在滾燙的爐子上造成的。1946年2月她失蹤,她父親把我們和中央情報局耍得團團轉要我們去找她的時候,我知道那時候她在哪裡,跟誰在一起——儘管報紙都說她弟弟吉米是清白的。事實上,吉米那時候剛從軍隊退役下來,一下子還沒有辦法適應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我知道莫妮卡是怎麼弄到飛毛腿戴門【注】的簽名照的,那張照片現在還掛在她臥室的牆上,不過並不是因為你想的那個原因。我知道哈利·歐克斯爵士遇害的那一年她為什麼要離開那索郡以及是誰叫她這麼做的。我甚至知道j.潘內爾·托馬斯永遠也不會發現的事——就是在1938至1941年間,她是領有黨證的共產黨員,我還知道她什麼時候退黨又當了4個月的基督教進步黨黨員的,然後跟一個名叫拉·達延那·傑克森的好萊塢印度宗教家學瑜伽功。
「是的,老兄,我知道每一件關於花蝴蝶麗娜或者蕩女莫妮卡的事,」警官說,「除了她是怎麼被怪貓掐死的……我可以告訴你,埃勒裡。如果怪貓在月臺上向她走近,然後說:」對不起,麥凱爾小姐,我是怪貓,我要掐死你。‘她大概會挪出個位子來說:「多可怕啊。坐下來,再多說一點兒給我聽聽。」’埃勒裡跳了起來。他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很忙碌的樣子,極像賽跑運動員在做熱身活動,奎因警官看著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滑落在他的脊背上。
「所以,」警官說,「我們可碰上難題了。」
「沒有……」
「他媽的什麼也沒有,」老頭子生氣地說,「我不能責怪麥凱爾那老頭子拿出10萬塊錢來懸賞兇手,但這唯一的效果就是讓報紙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炒作新聞,可是這麼一來,我們就被數以萬計自以為已經中獎的混蛋給淹死。麥凱爾高價請來的私家偵探根本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那最近這隻老鼠的狀況又如何呢?」
「五號嗎?」探長扳弄著手指關節,發出嘎嘎聲響,然後開始報告案情,「西蒙·菲利普斯,35歲,跟妹妹住在東一o二街一間沒有供應熱水的公寓。」他苦笑了一下,「這隻老鼠甚至不會偷吃乳酪,她從小就有脊椎方面的毛病,腰部以下全部癱瘓麻痺,一生中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躺在床上。可以說她根本不堪一擊。」
「沒錯。」埃勒里正在吸吮一片檸檬,酸得他臉部直抽搐,「即使是從怪貓的角度來看,對這樣的人下手,也實在違情悖理。」
「事情是發生在上個星期五晚上,8月19日,距麥凱爾命案後10天。賽萊斯特,就是她妹妹,扶著西蒙坐起來,替她開啟收音機,然後就出門,到附近一家戲院去看電影,這時差不多是9點左右。」
「算是相當晚嘍。」
「她只是去看部電影而已。賽萊斯特說,西蒙討厭一個人待在家裡,可是一個星期總得有那麼一天,讓她出去透透氣——」
「哦,這是例行的?」
「是的,妹妹每個星期五晚上都會出去,這是她唯一的休閒活動。西蒙孤單無助,賽萊斯特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這樣,賽萊斯特在11點過後沒多久回來,發現她半身不遂的姐姐已經被勒死了,一條橘紅色的繩子綁在她的脖子上。」
「這女人行動不便,不可能讓別人進來。有沒有任何跡象——」
「賽萊斯特每次出門時從不鎖門,西蒙極怕瓦斯漏氣和火災,擔心萬一有一天她妹妹不在,她會被困在床上孤立無援,門不上鎖讓她比較放心。基於同樣的理由,她們裝了一部電話,實際上是超過她們負擔能力了。」
「上個星期五晚上幾乎和今晚一樣熱,」埃勒裡若有所思地說,「住在那一帶的人都會跑出來,聚集在大門外面,讓窗戶開著。你接下來還是要告訴我,沒有人看見任何不尋常的事,是不是?」
「很多人作證說,在9點到11點之間,沒有陌生人從前門進入,所以,我只好判斷怪貓是從後門進來的。後門通向一個院子,而這個院子可以從隔壁房子的後門及兩條小巷等六個不同的方向進入,院子剛好就在中間。菲利普斯姊妹住的房子就在一樓,靠後院。走廊很暗,只有一盞25瓦的燈。他就是這麼進去的,然後再走相同的路出來。我們在那一塊院子來來回回搜尋了12次,公寓也不知進出了多少回,到目前為止什麼也沒有發現。」
「沒有尖叫聲?」
「就算是她叫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知道,那麼熱的晚上,住在那一帶的人會是什麼樣子——小孩都出來在街上亂跑,又笑又鬧的,沒玩累是不會回家的。不過,我的直覺是,她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從不知道人的臉上能做出如此驚懼的表情,癱瘓之外又加上無助。她一點兒也沒有掙扎,似乎只是坐在那兒,張大嘴巴,瞪大雙眼,等待怪貓拿出繩子圍在她脖子上,然後用力勒緊——是的,這是他下手最容易的一次。」
警官使勁站了起來。
「西蒙腰部以上非常肥胖,那種胖的樣子,好像可以從她身體的這一側毫無阻礙地戳穿至另一側。她好像沒有骨頭,沒有肌肉似的,全身軟綿綿。」
「軟骨頭,」埃勒裡說,一邊繼續吸吮著檸檬片,「像小老鼠,畏縮的小老鼠,那種功能退化無用的小東西。」
「她癱瘓在床已經超過25年了。」老頭子踱到一扇窗戶旁邊,「變成這副樣子是可以理解的。」
「西蒙,賽萊斯特……」
「怎麼樣?」警官問。
「她們的名字很法國化,是母親用詩中的名字取的吧?可是,怎麼又會姓‘菲利普斯’呢?」
「她們的父親是法國人,本來姓菲利普,移民到美國的時候把它英國化了。」
「母親也是法裔嗎?」
「我想是吧,可是他們是在紐約結婚的。菲利普斯是做進出口生意的,一次大戰期間發了財,可是,1929年股市大崩盤的時候喪失了所有的財產,所以就打穿了自己的腦袋,沒有留下一分一毫給菲利普斯太太。」
「還留下一個癱瘓的孩子,難啊。」
「菲利普斯太太靠針線活兒維持生計,日子過得還算可以。賽萊斯特說,五年前菲利普斯太太死於胸膜炎併發肺炎,她那時才剛進下城的私立紐約大學讀一年級,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對賽萊斯特而言,日子一定是更難熬了。」
「她是絕對沒有辦法享受她這個年紀應該擁有的一切的。西蒙需要無時無刻小心照看,所以賽萊斯特必須休學。」
「她怎麼維持生活?」
「賽萊斯特在以前跟她母親有生意來往的服裝店裡當模特兒,每天下午和星期六整天。她身材窈窕,膚色略黑,是個美人胚子。她到別的地方可以賺很多錢,她是這麼告訴我的——但是她不能把西蒙一個人留在家裡太久,而且這家服裝店距離她家又不太遠。我的印象是,賽萊斯特好像被西蒙控制得很緊,鄰居也都證實了這一點。他們告訴我,西蒙整天對賽萊斯特嘮叨、哭泣、抱怨個不停,搞得大家公認像天使一樣的妹妹疲憊不堪。這大概就是她看起來總是一副受盡虐待模樣的原因。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一副苦相。」
「告訴我,」埃勒裡說,「上個星期五晚上,這個天使般的妹妹,是一個人去看電影的嗎?」
「是的。」
「她通常都這樣嗎?」
「我不知道。」警官一臉驚奇。
「也許值得查一查。」埃勒裡使盡力氣,把身體向前傾,想要用手撫平地毯上的皺褶,「她沒有男朋友嗎?」
「我想沒有,我想她根本沒有多少機會認識男人。」
「這個賽萊斯特多少歲了?」
「23.」
「正是最好的青春年華。繩子是柞蠶絲做的?」
「是的。」
——地毯現在很平整了。
「你能告訴我的就是這些了?」
「還多著呢,特別是關於艾伯內希、維奧萊特·史密斯和莫妮卡·麥凱爾的故事。」
「什麼?」
「我很樂意把他們的檔案全部公開給你看。」
埃勒裡不吭聲。
「想看看這些檔案嗎?」他的父親問。
「這幾個被害者之間,你們沒有發現任何關聯?」
「一點兒也沒有。」
「他們彼此都不認識。」
「據我們所知是如此。」
「他們沒有共同的朋友、認識的人或親戚?」
「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查到這種情況。」
「信仰方面呢?有沒有相關的地方?」埃勒裡忽然問道。
「艾伯內希是美國聖公會教派的教徒——事實上,在他父親死前有一陣子,他還進修準備當牧師呢,可是後來為了照顧母親就放棄了。如果他真有可能上教堂的話,大概也不固定。他母親去世後,就沒有他上教堂的記錄了。
「維奧萊特·史密斯的家人是路德教派的。但是,據我們所知,她本人根本不上教堂,她的家人好幾年前就把她轟出家門了。
「至於莫妮卡·麥凱爾,所有麥凱爾家的人都是長老派信徒。麥凱爾夫婦非常熱心宗教事務,而莫妮卡——令我相當驚訝——也相當虔誠。
「萊恩·歐萊利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西蒙·菲利普斯的雙親都是法國清教徒,可是她自己的興趣卻在基督教科學派。」
「他們的好、惡、習慣、嗜好……」
警官的視線自窗外移開。
「什麼意思?」
「我在找一個他們共通的地方。這些被害者都來自極端不同的族群,可是,一定有什麼氣質、什麼經驗或什麼行徑,是他們共同具備的……」
「而且,也沒辦法根據財富或社會階級來判斷他下手的主要目標。」
「那是就你所知而言。」
警官笑了起來:「埃勒裡,從第一件案子開始,我就好像在坐旋轉木馬一樣,哪兒也去不了,而且我告訴你,這些謀殺案就像納粹的屠殺計劃一樣,一點兒邏輯也沒有。
「這些謀殺案發生的時間並不規律,也沒有任何軌跡可循,它們相隔的時間分別是19天、26天、22天、10天。沒錯,它們都是發生在晚上,不過,貓不就是在晚上活動的嗎?
「這些被害者來自城裡各個地方:靠近葛萊美西公園的東十九街、百老匯和第六大道的西四十四街、靠近第九大道的西二十街、公園大道和五十三街——這次的被害者事實上是在格林威治村的謝瑞丹廣場地鐵站遇害的——然後是東一o二街。
「經濟情況呢?從極富有、中等到貧窮都有。社會階層呢?包含各階層:我們有一個艾伯內希、一個維奧萊特·史密斯、一個萊恩·歐萊利、一個莫妮卡·麥凱爾、一個西蒙·菲利普斯。
「動機?絕非是錢財,也不是出於嫉妒之心,更不是因為個人的因素。除此外,也沒有任何線索顯示性犯罪的可能,甚至一點兒性的動機都沒有。
「埃勒裡,這純粹是為了殺人而殺人。怪貓的敵人就是人類,任何有兩條腿的人都合乎條件——這就是開始在紐約市流行起來的想法。除非我們想辦法制止,終止這種殺戮的行為,否則事態會愈演愈烈。」
「不過,」埃勒裡說,「對這個一視同仁、不加選擇、嗜血、憎恨人類的禽獸而言,我倒得說,怪貓對一些美德還是挺尊重的。」
「美德?」
「是啊,就拿時間當例子好了。怪貓運用時間的方式和梭羅如出一轍,把時間當做溪流,在裡面釣魚。在艾伯內希的單身公寓,他得冒著被人家看到或聽到他進出的危險,因為艾伯內希是一個早早上床睡覺的人,不但如此,艾伯內希很少有訪客,所以在正常的時間去敲他的門,可能會引起鄰居的好奇。所以怪貓該怎麼辦呢?他想辦法讓艾伯內希同意在整棟公寓的人都已經就寢的時間和他見面。要做到這一步得花不少工夫,因為你得讓一個固執保守的單身漢改變他多年的作息習慣。換句話說,在這件案子裡,怪貓最大的困難就是克服時間的因素,而他選擇了一個絕佳的時間來作案。
「在維奧萊特·史密斯這件案子裡,不管他是事前約好時間,還是他已經細心觀察、瞭解她接客的時間,你無法否認,他就是這麼有辦法,能找到這個向來忙碌的女人剛好獨自一人在家裡的時候。
「歐萊利呢?從布魯克林下了夜班回到家,正是他最疲憊脆弱的時候,怪貓就在他家樓下的大廳伺機而動。時間抓得可真準,不是嗎?」
誓官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聽著。
「莫妮卡·麥凱爾呢?這個女人很明顯是在逃避自己。那種女人的出生背景會讓其在人群中迷失自己。她總是被一群人簇擁著。她會喜歡搭地鐵,一點兒也不讓人覺得意外。莫妮卡的情形對怪貓來說,一定是個難題,可是怪貓還是在她獨自一人的時候逮著了她,在一個對他的計劃極有利的時間和地點。我真的非常好奇,他到底跟蹤了她多少個晚上,才碰到這樣一個良辰吉時?
「還有西蒙,那個半身不遂的女人,只要能接近她,下手還不容易嗎?可是,要怎樣才能接近她,卻不被人看見?眾多的住戶,炎熱的夏天——白天是絕對不可能的,即使是在賽萊斯特外出工作的時候。可是,晚上她妹妹也總是陪著她,不是嗎?其實也不盡然,每個星期五晚上,厭倦的賽萊斯特會去看電影。西蒙是什麼時候被勒死的?在某一個星期五的晚上。」
「你說完了嗎?」
「是的。」
奎因警官反應冷淡:「非常合理,」他說,「非常有說服力。可是,你之所以這麼推論的前提是,怪貓已經預先選定下手的物件。如果說他根本不是這樣玩的呢?我之所以提出這樣的假設,是因為被害者之間沒有絲毫的關聯。
「這樣說吧,有一天晚上,他剛好在西四十四街徘徊,隨機挑中了一棟公寓;選中頂樓,是因為離屋頂的逃生出口比較近。他假裝是推銷員,賣絲襪、法國香水什麼的,只要能讓他進去,賣什麼都可以。就這樣,一個恰巧叫維奧萊特·史密斯的應召女郎就死在他的爪下。
「7月18日晚上,他又感覺到體內那股騷動,在某種因緣之下,他來到了喬西區。那時差不多已是子夜了,這是他最喜歡的狩獵時刻。他跟蹤一個滿臉倦容的瘦小男子走進公寓大廳,一個叫歐萊利、畢生努力工作的愛爾蘭人就這麼結束了辛苦的一生。這也很有可能會發生在威廉·米勒身上——那人也住在同一棟公寓,是個跑船的——他跟一個住在布朗士區的女孩約會,清晨兩點才回來,上樓時,發現了躺在樓梯間下面的歐萊利,那時他的屍體還沒有涼。
「8月9日清晨,怪貓在格林威治村遊蕩,發現一個女人獨自走在街上。他一直跟蹤她到謝瑞丹廣場的地鐵站,就此結束了這個紐約社交圈女人浪蕩的一生。
「接著,在8月19日夜裡,他在一o二街出沒,嗅尋另一個獵物。他走進一處黑暗的中庭,鬼鬼祟祟地,然後,從一扇一樓的窗戶,看到一個肥胖的人躺在床上,房裡沒有別人。西蒙·菲利普斯就此一命嗚呼。現在你告訴我,為什麼事情不可能是這樣發生的?」
「艾伯內希呢?你剛剛漏掉了艾伯內希。」埃勒裡說。
「無名小卒艾伯內希。坦白說,那不是什麼棘手的挑戰,可是他死了,被同樣的絲繩給勒死。而你不是說這件案子是預謀的嗎?」
「我的意思是說,整個情況看起來像是有預謀的,可是,我們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可能有什麼事情讓他那天晚上超過了正常就寢時間還醒著沒睡,也許是一個廣播節目,或者只是他不小心在搖椅上睡著了。怪貓可能恰巧在那棟公寓裡看到從門縫底下透出來的光,便敲門……」
「艾伯內希為什麼要讓他進來?」
「只要他開啟門鎖,一切就都易如反掌了。」
「艾伯內希?三更半夜?」
「也許他剛好忘了檢查彈簧鎖,於是怪貓就這樣長驅直入,出去的時候還順手把門鎖上。」
「那麼,阿奇博爾德為什麼不用用他的肺活量,大叫一下呢?不然,他也可以拔腿逃跑啊?而且,他怎麼會讓怪貓有機會走到他坐的椅子後面呢?」
「可能就像西蒙·菲利普斯一樣嚇呆了吧!」
「是呀,」埃勒裡說,「我想可能吧。」
「我曉得,」警官喃喃自語地說,「艾伯內希的情況在這裡說不過去,沒有一點兒是可以自圓其說的。」他聳聳肩。
「我並不是說你不對,可是,你看看我們面對的敵人,這樁棘手的案子現在落在我頭上,光是這些就夠我煩的了。可是,他絕不會就此罷休的,這你也明白。很快,又會有另一起命案,過不久,又一起,一直到我們逮到他,或者是他操勞過度暴斃而死。我們哪有什麼辦法來預防?美國沒有那麼多警察,可以讓全紐約市的居民免於被謀殺的恐懼,我們甚至沒有辦法保證他的活動範圍會只侷限於曼哈頓這個島,其他地區的人心裡也有數。布朗士區、布魯克林區、皇后區、里奇蒙等地的居民也有相同的恐懼,類似的反應也已經出現在長島、威斯徹斯特、康涅狄格州、新澤西州等等屬於紐約通勤的範圍。有時候,我會想象它只是一個噩夢,埃勒裡埃勒裡開口準備搭腔。
「等我說完你再講。你覺得你在範·霍恩那件案子上栽了個大跟頭,而且還使兩個人喪命。老天爺知道我是多麼想幫助你走出你自己砌築的城牆,不過,我自己也在想,要說服一個人泯滅自己的良心大概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好坐在一旁,看著你不斷蜷縮排入洞裡面,一邊還發著毒誓說,再也不摻和任何其他案子了。」
「可是,兒子啊,」老頭子說,「這次可不是普通的殺人案,它是很令人頭痛的案件。說它頭痛,並不只是指案子的艱難程度——當然這點就足以讓人傷透腦筋了——還有這個案子所造成的恐怖氣氛。這不只是弄清幾件謀殺案這麼簡單的事,埃勒裡,這是一場捍衛全市免於崩潰的競賽。不要挑著眉,露出一副懷疑的表情,這一切很快就要發生了,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只要一件命案不對勁兒……其他人休想把我幹掉,而且絕不是在這件案子上。大家都為我這隻老狗感到悲哀。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警官身子緊挨著窗框,眼睛往下看著八十七街,「我之前跟你提過,局長有意要我帶頭成立怪貓緝捕小組——老闆覺得你是個怪人,可是又總問我你什麼時候能開竅,重新發揮上天所賦予你的才能——總之,我認為,他這麼安排是故意的。」
「基於什麼理由呢?」
「為了強迫你進入這個案子。」
「你在開玩笑!」
他的父親凝視著他。
「他不會這麼做的。」埃勒裡臉色沉了下來,「他不會這樣對你的,這樣就太卑鄙了,等於當面抽人家耳光一樣。」
「要阻止勒殺案再發生,兒子,我可能要做比那更卑鄙的事。想想看,你會有什麼損失?你又不是超人,沒有人會期待奇蹟出現,當然這樣說對你而言可能是一種侮辱。人在情況危急的時候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甚至像局長這種的老油條也一樣。」
「謝謝了,」埃勒裡咕噥了一聲,「竟這樣抬舉我,不是明擺著拿我開涮嗎?」
「這不是在開玩笑。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卻讓我失望,這可真的會讓我傷心欲絕。埃勒裡,怎麼樣,一起幹吧?」
「你啊,」兒子說,「你這個老頭子真是絕頂聰明。」
警官微微一笑。
「當然嘍,可以為這樣重大的案子略盡微薄之力,我的確……可是,去他的,爸,我覺得還是潔身自好為好。我又想幹,又不想幹。讓我好好想一個晚上吧。以我目前的狀況,對你或任何人都不會有幫助的。」
「這樣說也有道理,」他的父親神采奕奕地說,「老天,我剛才簡直像在演講一樣,政客們怎麼能像這樣講個不停?再來一點兒檸檬汁怎麼樣,兒子?要不要加點琴酒去掉苦味?」
「就目前的狀況看來,一杯琴酒可能不夠。」
「我贊成。」
事實上,他們兩個的心神都不在酒上。
探長在廚房的桌子前坐了下來,嘆了一口氣,心裡想著,用一般的心理戰術根本說服不了埃勒裡,怪貓和埃勒裡就像兩種不同的痛,折磨著他同一處傷口。
他往後仰,背靠在鋪了瓷磚的牆上,讓椅子的兩隻前腳懸空。
這悶死人的熱浪……
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紐約市警察局長彎腰俯視著他。
「迪克!迪克!」局長說,「醒醒!」
埃勒裡站在廚房的走道上。仍只穿著短褲。
局長沒有戴帽子,制服的腋下溼了一片。奎因警官對他眨了眨眼睛。
「我跟他們說我要親自通知你。」
「通知我什麼,局長?」
「怪貓又出來作怪了。」
「什麼時候!」老頭子舔了一下嘴唇。
「今天晚上,1o點半到午夜之間。」
「在哪兒?」
他一聲不響地爬起來,經過他們兩個身邊,走進客廳,拿起鞋子準備套上。
「中央公園,距離一一o街口不遠的地方,一塊大石頭後面的草叢裡。」
「是什麼人?」
「比阿特麗斯·維利金,32歲,單身,與年邁的父親相依為命。她帶他到公園去透透氣,讓他在長板凳上等著,然後跑去找水。她一直沒有回來,最後他向公園的巡邏員求救,巡邏員在200碼以外的地方找到她,已經被勒死了。橘紅色的絲繩,皮包原封不動。從後面被擊中頭部,地上有被拖進草叢的痕跡,是在草叢裡被勒死的,被勒死的時候恐怕她已經沒有知覺了。從外表看起來,沒有被強暴的跡象。」
「別穿了,爸,」埃勒裡說,「你身上那些衣服已經溼了,這裡有乾淨的襯衫和內衣。」
「草叢,公園,」警官很快地說,「應該有破綻吧,是不是?有沒有腳印?」
「目前什麼線索都沒有。可是,迪克,」局長說,「有新情況。」
警官看著他,雙手努力想把襯衫扣上。埃勒裡過來替他扣了。
「比阿特麗斯·維利金住在西一二八街。」
「西邊……」
警官機械式地說著,一隻手伸進埃勒裡替他拿著的外套袖子裡。埃勒裡兩眼看著局長。
「靠近萊諾克斯大道。」
「那是在哈林區?」
局長用手擦掉脖子上的汗水。
「迪克,如果有人昏了頭。」
奎因警官跑向大門,臉色慘白。
「我今天晚上不會回來了,埃勒裡,你睡覺去吧!」
而埃勒里正在喃喃自語。
「如果有人昏了頭,他會幹出什麼事,局長?」
「只要有人按下按鈕,紐約會炸得比廣島還要悽慘。」
「走吧,局長。」警官站在門口不耐煩地說。
「等一下。」埃勒裡禮貌地看著局長,局長也一樣客氣地看著他,「如果你們肯等我三分鐘,我就跟你們去。」
——
【注】飛毛腿戴門:美國禁酒時期的黑幫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