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索姆斯這個名字現在已經載入史冊,而他們還在上面,猜想著明天誰的名字會上報。
「她醒過來了,」實習醫生宣佈,「你好,小姐,讓我第一個恭喜你,你平安無事了。」
她綁著繃帶的手往喉嚨摸去。
吉米跟另一個醫護人員喃喃地說:「可不可以幫我把塗在嘴上的這個鬼東西弄掉?寶貝,是我,一切都結束了,劇終於演完了。是我,吉米,寶貝,記得我嗎?」
「吉米。」
「她認出我來了!都結束了,寶貝。」
「那個可怕的……」
「都結束了。」
「我狂野的愛爾蘭野玫瑰……」
「我急急地走在第一大道上……」
「怎麼跟個老奶奶一樣——我是在說這個擦碘酒的人。」
「我經過的時候,他把我拖進去。我看到他的臉,接著就一陣昏暗。我的脖子……」
「慢慢來,慢慢來,待會兒再說,菲利普斯小姐。」警官溫柔地說。
「都結束了,寶貝。」
「怪貓,他在哪裡?吉米,他在哪裡?」
「來,鎮定下來,不要發抖,他就躺在那裡。只是小巷裡的一隻野貓罷了,看到沒有?看到沒有?不要怕。」
賽萊斯特開始哭起來。
「都結束了,寶貝。」
吉米雙手抱著她,兩個人坐在小水窪上搖晃著。
不知他們對賽萊斯特作何感想。她可幫了大忙了。像戰地護士克拉拉·巴頓一樣……眼前這不就是一個戰場嗎?
第一大道之役。奎因將軍派出麥凱爾襲擊隊外出偵測後,又以菲利普斯兵團誘敵,讓敵人陷入他中央軍……埃勒裡覺得他好像在那堆人頭中看到了瑪麗蓮·索姆斯暗色的頭髮,不過,他馬上回過頭來,揉揉頸背。剛才喝的啤酒裡不知摻了什麼?
「行了,醫生,行了,」警官說,「現在請過來。」
實習醫生彎腰看著卡扎利斯,然後仰起頭來。
「你說他是誰?」他不客氣地問道,「他的大腿根部被狠狠地踢了一下。除非你保證沒問題,不然我不敢動他。」
「這個人是艾德華·卡扎利斯醫生,那個精神科醫生!」
大家都笑起來。
「謝了,醫生,」楊警探說,一邊跟別人眨眼睛,「真是感激不盡呀。」他們又大笑。
實習醫生滿臉通紅。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把他扶起來,他可以走,沒什麼大礙。」
「起來!」
「我敢打賭他剛才一定是裝的。」
「楊,你得再好好磨練你膝蓋的功夫。」
「看好他,看好他。」
卡扎利斯正努力地移動他的雙腿,像芭蕾舞的初學者一樣,踮著腳尖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他的膝蓋似乎支撐不住他的重量。
「別看了,」吉米說,「不關你的事。」
「當然有關,我要看。你答應我的……」不過,賽萊斯特才看一下就渾身頗抖,扭過頭去。
「把外頭那條街上的閒雜人弄走。」警官四處張望,「等一下——」一行人停下來,卡扎利斯滿臉盡是感激的神情。
「埃勒裡跑哪去了?」
「在那裡,警官。」
「嘿。」
「他在搞什麼鬼?」
「我的……野……愛……」
垃圾桶乒乒乓乓地倒了,滾了好幾尺才停下來。
「他受傷了。」
「醫生!」
實習醫生說:「他昏過去了,手骨折了。慢慢來……」
慢慢來。慢慢來才辦得了事,只不過是短短五個月的調查、挖掘、獵捕以及計劃,前後不過21個星期,算精確一點兒的話,是20個星期零一天,148天,從東十九街一間公寓輕輕的敲門聲,到第一大道某巷弄裡朝一個男人頭上重重的一擊;從阿奇博爾德·達德利·艾伯內希到賽萊斯特·菲利普斯(別名少女間諜蘇·馬丁);從6月13日星期五到10月29日星期六,佔紐約市一年44%的日子。在這段期間,此都市中無數殺人兇手中的一個,使曼哈頓區的人口減少了九個,當然了,還得把因之引起的大都會會館暴動那件小事算在內。不過,總而言之,這些數字跟所有踏上天堂路歷程的人數比起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所以有什麼好興奮的?
慢慢來就對了。
慢慢來就是了。在蒼白刺眼的攝影燈照射下,怪貓坐在一張硬梆梆的椅子上,他不是粉碎大都會美夢那隻搖擺著尾巴的怪物,他只不過是一個兩手發抖、滿臉焦慮的糟老頭兒罷了,他一心想要取悅大家,可是又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他們在他身上又找到第二條橘紅色柞蠶絲繩;另外,在他公園大道辦公室一個上鎖的檔案櫃裡隱蔽處也找到了兩打繩子,其中多半是染成那令人熟悉的藍色。是他告訴他們藏在哪兒的,同時他還從他的鑰匙包裡幫他們挑出那把鑰匙。他說那些繩子他已經放好多年了,從1930年代末期他從婦產科退休後去環遊世界時就有了。那是在印度的時候一個當地人賣給他的,說是當地人從前行兇、暗殺時用來勒死人的繩子。在收起來之前,他把它們染成藍色和橘紅色。這些年來為什麼留著這些繩子呢?他一臉古怪的表情,不知怎麼回答。他妻子從來不曉得繩子這回事,是他一個人在集市上買的,之後就把它們藏起來……每發出一個問題,他都立刻傾斜著頭注意聆聽,回答時也挺合作的,雖然有時他說不出個所以然,或是稍微講岔了。不過,他胡說八道的情形倒不多見,大多數時候他對過去所發生的事都能精確地描述,跟他們所認識的卡扎利斯醫生沒兩樣。
然而,他的眼神還是沒變,像鏡片一樣無表情地瞪視著前方。
埃勒裡、賽萊斯特·菲利普斯和吉米·麥凱爾直接從貝勒優醫院趕來。埃勒裡坐在一旁,右手用夾板固定著,只是聽,一句話也沒說。他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仍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警察局長和檢察官都在場;清晨4點30分過後沒多久,市長也趕到了,臉色比犯人還蒼白。
不過,坐在椅子上那個陰鬱的老人似乎對他們視而不見。那是一種刻意的迴避,他們都感覺得到,可能是出於某種詭計。他們都知道,對這種瘋子,你不能太相信他。
大體說來,他對九件謀殺案的供詞詳細得令人讚歎。
有些地方不夠清楚,可能是因為身體某部位疼痛、心情混亂及身心衰竭——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一種因素——但整體而言,他的口供真是無懈可擊。
最令人不滿意的答案是回應埃勒裡那天晚上審訊時唯一提出來的問題。
當犯人差不多要講完的時候,埃勒裡身子向前一探,問道:「卡扎利斯醫生,你承認自這些被害者出生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因此,他們對你應該沒有任何意義。可是,很顯然,你對他們好像懷有某種敵意,那是什麼?你為什麼覺得必須殺他們?」
「如果是從現實的角度來看,也就是說,用健康心靈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去判斷,精神病患者的所作所為是找不出動機的。」卡扎利斯醫生說。
犯人在椅子上動了一下,眼神直直地盯著埃勒裡聲音的來處,因為強光正照射在他鐵青的臉上,一看就知道除了光之外,他什麼也不見。
「剛才問話的是奎因先生嗎?」
「是的。」
「奎因先生,」犯人以一種友善、近乎溫柔的語氣說,「我想,你沒有受過有關的科學訓練,無法理解這一點。」
星期天早上,當他們擺脫那些記者時,天色已經大亮。
吉米·麥凱爾抱著賽萊斯特窩在計程車的一角,而在另一頭,埃勒裡一邊撫摸著他暫時動不了的手,一邊從他那邊的窗戶看著外面,並不是出於禮貌,而是他真想看清楚了。
這個早上,紐約市看起來很不一樣。
憑感覺、嗅覺和聽覺,就是不一樣。
嶄新的。
空氣中瀰漫著音樂,也許是教堂的鐘聲吧。從下城到上城,從城東到城西,教堂的鐘聲齊鳴。大家來吧!接受上帝的榮耀!
住宅區裡,小吃店、麵包店、報攤、雜貨鋪正忙著開門。
不知何處一列火車在高架鐵路轟隆轟隆地行駛。
一個報童從眼前走過,因為沾了油墨,所以整雙手都變藍了。
偶爾看見一兩個早起的人,因為天冷摩擦著雙手,矯捷地走在路上。
計程車站有幾輛車停在那兒,收音機開著,司機們一副專注的神情。
路人開始圍過來了。
紐約,伸伸懶腰吧!
該醒過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