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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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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醒過來了,接連兩個星期那可怕的噩夢仍然縈繞人心,徘徊不去。曾經轟動一時的電臺節目現在是關於外星人侵略地球的討論,倘若這種訊息是真的的話,相信紐約市民一定會大排長龍為一睹火星人的屍體,然後譏諷說外星人也不過如此。而此時這個怪物已被關入牢籠,面容、形體看得到,聲音聽得見,甚至還可以捏一把,而媒體對他的報道更可以任人閱讀、議論,甚至引起憐憫,紐約人排起了長隊,大白的真相和事後的事實紛紛出籠。成為街頭巷尾人人既扼腕嘆息又津津樂道的話題。怪貓不過是個精神有毛病的老頭子,這樣一個瘋子能對這個城市有怎樣破壞性的影響?把他歸檔把他忘掉,感恩節快到了。

紐約開懷大笑。

不過,儘管對怪貓一切駭人的臆想都已煙消雲散,它的獰笑卻仍揮之不去。那不是關在監獄裡那個老頭子的獰笑,那個老頭子不會獰笑,那是存在於人幻想中魔鬼的獰笑。小孩子的感受最深,他們的記憶雖短暫,卻最敏銳,他們的父母仍然得和夢魔搏鬥,他們自己也不例外。

不久後,在休戰紀念日的隔天早上,牙買加灣附近發現一個分散各處的少女屍體殘骸,被害者後來被人指認出是住在法拉盛的瑞娃·澤文斯基。她被凌辱、截肢、分屍、斬頭。這樁案子以其令人熟悉的恐怖及慘無人道的細節,立刻轉移大眾的注意力。兇手是一個陸軍逃兵,典型的有性變態病史,抓到他的時候,這所謂的注意力轉移——至少對成人而言——已經大功告成了。從此以後,「貓」這個字在一般紐約人的心目中再也激發不起任何令人毛骨悚然的印象,它只不過是一種小型的家畜,愛乾淨,獨立,喜歡吃老鼠罷了。(瑞娃·澤文斯基分屍案對年輕一代的紐約人是否也造成相同的影響,也許還有待商榷,不過大多數父母似乎都認為,在感恩節與聖誕節的腳步逐漸接近之際,孩子們夢中的怪貓應該很快會被火雞及聖誕老人所取代。或許他們是對的。)

然而,有一小撮人因為身份特殊這一原因還是對怪貓緊抓著不放。對某些人來說——這裡指的是一些市府官員、記者、精神科醫生、怪貓案被害者的家屬——這關係到責任、特別任務、職業和個人情感。而對其他人而言,例如社會學家、心理學家、哲學家等等,九件謀殺案的兇手被捕,正是展開一項社會科學調查的大好時機,主題則集中在探討自6月初以來紐約市民的反應及行為模式。後面這一群人對艾德華·卡扎利斯完全不予理睬;第一群人卻將關注焦點全放在了他身上。

罪犯本人此時則自我退縮,抑鬱封閉。他拒絕說話,也拒絕運動,有一陣子甚至拒絕吃東西,他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他妻子的探視,他也不斷地打電話給她。在姐姐和姐夫的陪伴之下,卡扎利斯夫人10月30日自佛羅里達飛回紐約。一開始,她拒絕相信她丈夫被懷疑是怪貓而被捕的報道,她對邁阿密和紐約的記者抗議:「一定是搞錯了,不可能,我的丈夫是無辜的。」不過這是她與他第一次見面之前的情形。看到他之後,她面無血色,如枯木死灰般地對著記者搖頭,然後就直接到她姐姐家裡去。她在那兒待了四個鐘頭,然後就回自己的公寓。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妖魔被捕後的頭幾天,整個紐約市憤慨的情緒都是他的配偶在承擔。她被指指點點,被嘲諷,被跟蹤。她的姐姐和姐夫則乾脆失蹤了,沒有人知道或願意說出他們到哪兒去了。她的女傭也辭職不幹了,她一直請不到人接替。公寓的管理公司要求她搬出去,而且很不客氣地表明,如果她拒絕,他們會用盡各種方法把她趕出去。她絲毫沒有反抗,她把所有的傢俱寄放在一個倉庫裡後,住進下城一家小旅館。可是,次日早上旅館經理知道她的身份後,她又被趕了出去。後來她終於在格林威治村賀瑞修街一棟破舊的樓房裡找到歇腳之處,她的大哥,緬因州班格地區的名門望族繼承人羅傑·布拉漢·梅利葛魯後來就是在這兒找到她的。

梅利葛魯來探視他妹妹,沒有過夜就離開了。一個提著公事包的肥胖傢伙陪他一起來的。

凌晨3點45分他們從賀瑞修街上那棟樓房出來的時候,發現一群記者正在等候他們,梅利葛魯的同伴護著他讓他先溜,併發布了一封隔天各大報都有刊登的宣告。

「我以梅利葛魯先生的律師身份,獲得授權發表以下宣告:過去數天梅利葛魯先生曾企圖說服他的妹妹卡扎利斯夫人回到緬因州與她的家人團聚,卡扎利斯夫人均婉言拒絕。所以梅利葛魯先生親自飛抵此處重申他的意圖,不過仍遭卡扎利斯夫人拒絕。目前梅利葛魯先生已愛莫能助,正在返家途中。謹此宣告。」

當記者問到為什麼梅利葛魯先生沒有留在紐約陪伴在他妹妹身邊時,這位來自緬因州的律師很快地回道:「這你得問梅利葛魯先生。」後來,班格地區的一家地方報紙好不容易從梅利葛魯口中套出幾個字,他的說法是:「我的妹婿精神不正常,我沒有必要去支援一個殺人的瘋子。這件案子對本家族甚為不公平,不管是媒體的報道或是其他等等。關於此案進一步的說明,請直接向我的妹妹詢問。」

梅利葛魯家族在新英格蘭一帶擁有龐大的家族企業。

所以,卡扎利斯夫人住在格林威治村這間骯髒的房間裡獨自面對這艱難的困境,她隨時得應付記者的糾纏,有空則去探視她的丈夫。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倉皇,也越來越沉默。

她請來名律師達若·艾倫斯為她丈夫辯護。艾倫斯一點兒訊息也不透露,不過有謠言說他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

聽說卡扎利斯「拒絕」辯護,而且也不願意和艾倫斯不斷請到監獄的精神科醫生合作。犯人在獄中狂躁暴怒、企圖自殘、出現前後不一的囈語狂言等等的傳言開始四處流傳。

認識達若·艾倫斯的人表示,如果真有這種情況,那可能都是他唆使的,因此,很可能事實根本不是如此。艾倫斯會採取此種辯護方式已經一目瞭然,因為檢察官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卡扎利斯當做一個清楚自己所作所為之本質及意義的人來起訴,因為,在日常生活中,即使在他犯下罪行的那段期間也一樣,他的行為都證明他是一個有能力運用理性判斷的人,因此,根據法律解釋,他的精神狀態必定是「健全的」,不管醫學定義怎麼說。據瞭解,檢察官尤其重視的是,在雷諾·理查森命案當天晚上,警方前往進行調查時嫌疑犯和市長特命調查員及警察局的奎因警官的一席談話,其間,嫌犯談到他對於怪貓案的研究「理論」時,直言不諱地指出兇手是精神病患者。據悉,檢察官認為,這是老謀深算的兇手處心積慮的安排,故意要將偵查引向「迷途」,一切都是為了更有效地移轉對勒殺者真實心理狀態的注意力。

一場戲劇性的審判是可預期的。

埃勒裡對這個案子的興趣早就消失了。這個案子已經糾纏他太久,讓他始終處在持續緊張的精神狀態下,因此10月29日到30日晚上的事件過後,除了筋疲力盡之外,他什麼感覺也沒有。他發現自己不只想要忘卻過去,他也想閃避現在。可是,現在卻是無從逃避的,而且不斷有各種噱頭、名目來增添它存在的沉重——各個團體頒發的勳章,報紙、電臺、電視的採訪,民間團體邀請演講、寫文章,甚至邀請協助解決懸案等等。他儘可能謙恭有禮地回絕了大部分邀請,而對那極少數躲不掉的,他則生悶氣,破口大罵。

「你到底怎麼啦?」他的父親問他。

「這樣說好了,」埃勒裡回答道,「成功把我衝昏頭了,我頭痛。」探長噘起嘴來,他也不是沒患過偏頭痛。

「好了,」他愉快地說,「至少這次不是因為失敗引起的。」

然而埃勒裡心中仍然覺得不踏實。

有一天,他認為他終於找到他的病因了:他感受到一股壓力在醞積。不過並不是過去或現在所造成的壓力,而是來自未來的。他還沒脫離干係。1月2日早晨佛利廣場高等法院灰色圓頂下一間大法庭裡,某位身穿黑袍的法官將會從法庭後的辦公室走進來,一個叫艾德華·卡扎利斯,別名「怪貓」的人,將會因謀殺罪被起訴。在這場審判裡,一個名叫埃勒裡·奎因的市長特命調查員,將是代表人民的主要證人。要一直等到這場煎熬結束,他才有可能鬆口氣,才有可能脫離一切汙血腥臭,重新過自己的生活。

一場審判怎麼會讓他這麼坐立難安?埃勒裡不想去探究。既然已經發現——至少他是這麼認為——不適的根源,他調整自己的心態,接受這無法逃避的事實,同時把心思放到別的事情上面。此時,瑞娃·澤文斯基一案已近收尾階段,社會的焦點也已轉移,他幾乎可以輕鬆一陣子了,甚至想到再重拾筆桿。從8月25日起就再也沒碰過的那本小說現在正孤單地躺在墳墓裡。他把它重新挖掘出來,驚訝地發現,他對裡面的情節竟和尼羅河三角洲所挖出來的3000年前稅務抄本一樣陌生。他曾經為它下過一番工夫,如今它卻散發著歷史的黴味。眷顧我的作品啊,萬能的神!

真是令人傷心絕望!埃勒裡心灰意冷地把他在怪貓案發生之前努力的結晶丟到火爐裡。

接著他坐下來,開始譜寫新的奇事。

他兩條腿還沒來得及在桌底下放好,就被一個好訊息給打斷了。吉米·麥凱爾和賽萊斯特·菲利普斯要結婚了,而且看起來奎因先生將會是婚禮中唯一的客人。

「麥凱爾邀請的獨一無二的嘉賓,」吉米咧嘴笑著說。

「吉米的意思是,」賽萊斯特嘆了口氣,「他的父親氣炸了,不肯來。」

「他氣得咬牙切齒,差點兒沒拿牙齒去磨他的古董傢俱,」吉米說,「因為他一向自認為是所向無敵的武器——斷絕父子關係或拒絕讓我繼承財產之類的威脅——已經不管用了,因為我已經有外祖父留給我的幾百萬財產了。至於我媽,淚水鼻涕還沒幹,就嚷著要開始籌備一個盛大的婚禮,準備要邀請2000個客人。所以,我說去你們的……」

「我們已經登記了,而且也作了健康檢查……」

「一切正常,」吉米接嘴說,「所以,可否請你明天早上10點半在市政府為我們主婚,把新娘子交到我手上,奎因先生?」

他們的公證是排在哈林區阿爾圖爾·傑克森·比爾斯夫婦和布魯克林區的朗士維爾的凱利·科恩夫婦之間。市政府辦理這項業務的職員對他們禮遇有加,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幫他們辦好一切手續;奎因先生把新娘送上去的時候,還故意熱情地說:「讓你久等了!」守候在大廳的也不過只有區區15位記者和攝影師……

詹姆斯·蓋莫·麥凱爾夫人不由得驚呼:「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因為她和吉米一個字也沒洩漏,除了對埃勒裡以外……

新郎對以前的記者同事大聲吆喝著,說不讓他請一頓不夠意思,於是婚禮規模驟然擴大,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拉瓜底亞機場,在裡面的一個雞尾酒吧就舉行起婚宴來了,《紐約號外報》的巴雷·菲爾·葛諾奇甚至起鬨要大家一起跳方塊舞,而且不知怎麼回事,還一個接一個欲罷不能。正當大家玩得興高采烈,把整個酒吧鬧得震耳欲聾時,機場的警察突然出現了,客人當中幾個對憲法所賦予的權利堅信不疑的人紛紛拿起照相機、酒瓶和高腳椅,說要捍衛神聖的新聞自由;快樂的新婚夫婦和他們的主婚人則在這一團混亂中乘機溜走。

「你和你的亂世新娘要飛到哪去?」奎因先生問,聲音還有點兒發顫,「或者我根本不該多管閒事?」

「你儘管問沒關係,」麥凱爾先生回答道,態度大方,可是卻透露出一絲狡詐,「因為我們哪兒也不去。」說完,他就拉著他的新娘大步地往出口走去。

「那為什麼選在拉瓜底亞機場?」

「那不過是為了引開那群吵翻天的食蟻獸罷了!」

「我們要在‘半月酒店’度蜜月,」新娘紅著臉透露,這時一部計程車剛好急駛而至,「你絕對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麥凱爾夫人,我以我的名譽發誓,我堅決為你保守秘密。」

「麥凱爾夫人……」麥凱爾夫人喃喃念道。

「我這一輩子,」她的丈夫看似對她耳語,可是那聲音連20尺以外的人都不免轉過頭來聽,「一直夢想能在冬天的康尼島和那群‘北極熊’一起度蜜月。」然後,麥凱爾就對著會意而笑的司機吃喝著說,「好了,白牙(美國小說家傑克·倫敦的名著《白牙》中的狼犬主角,是一隻勇猛的先導犬),上路了!」

埃勒裡滿懷祝福地看著他們在一陣煙塵中揚長而去。

之後,他發現能夠靜下來工作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一本新推理小說的靈感就像喜宴裡的香檳酒一樣源源不絕,唯一的問題是如何明智地取捨。

一天早上,埃勒裡忽然想到聖誕節快來臨了,他驚訝地發現,今年紐約將會有個白色聖誕,八十七街在一夜之間被白雪覆蓋,晶瑩閃爍。對街有隻薩摩耶犬在雪地打滾,讓他想起北極獵犬,也讓他想到在康尼島和一群專愛在冰天雪地裡鑿冰游水健身、自稱是北極熊的紐約人一起度蜜月的吉米。埃勒裡不由得莞爾一笑,一邊納悶著怎麼這麼久沒得到吉米和賽萊斯特的訊息。然後,他忽然想到事實上他曾收到他們的來信,於是開始在被他棄置未理了好幾個星期的一堆信件中尋找。他在那堆郵件當中找到吉米的信:

i我們非常喜歡那裡,埃勒裡,非常喜歡。/i

i如果你想跟老友聚一聚,喝杯小酒,麥凱爾夫婦明天下午兩點,會在東三十九街的凱利酒吧宴請親朋好友。我們還沒找到合適的房子,現在到處棲身借宿在酒肉朋友家。我決不會帶我老婆去住旅館。/i

i附言:如果你沒來,我們就在法庭見。/i

i麥凱爾太太向你問好。/i

郵戳的日期是十天以前。

麥凱爾夫婦和聖誕節……這得要有點兒勇氣才行。

半個鐘頭後,埃勒裡已經列好了一長串的送禮名單,又過了半個鐘頭,他已經穿好雪鞋準備出門。

第五大道上已經泥濘遍地。鏟雪車還在兩側的街上忙碌著,大道上的雪在昨天晚上就已經鏟清了,一堆堆骯髒的雪堆積在路邊,挑戰隨意穿越馬路的行人的功力,但也使得車流受阻,造成嚴重的交通堵塞。

好個白色聖誕,在爛泥中穿梭的每個人都這麼說,一邊還打噴嚏、咳嗽個不停。

洛克菲勒中心聖誕歌曲悠揚繞耳,從長島砍來的一棵百尺高的聖誕樹正樹立在廣場,對比之下,廣場上隨著《鈴兒響叮噹》的旋律輕盈滑行的溜冰人顯得特別渺小。

幾乎在每個角落都可以發現穿著皺巴巴紅衣服的聖誕老人,一邊搖鈴一邊發抖。商店櫥窗有如奇幻的世界,全託廣告魔力之賜。處處行人都是滑滑走走,連埃勒裡也跟著他們邊滑邊走,每個人臉上呆滯苦悶的表情都是一樣的——這是聖誕節前一個星期紐約人的標準表情。

他在各大商店裡進進出出,有時候不小心踩到小孩,和大家一起推來擠去,為的是搶購他要的商品,然後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和住址,寫支票——他一直這樣奮戰,直到下午已經過了一大半,而他的送禮名單也只剩下一樣還沒被劃掉。

麥凱爾夫婦真令人傷腦筋。鑑於他們住的問題還沒確定,他連結婚禮物都還沒送,本來以為聖誕節之前這個問題應該已經解決了,到時候他可以把新婚禮物和年節禮物一起送了。現在年度大節轉眼就到了,麥凱爾的新居卻還沒著落,他也沒想好到底要送什麼禮。整天下來他始終張著大眼祈求靈感,銀器嗎?玻璃杯?絲織品嗎?不,不要買絲的東西,絕對不要買絲做的東西。陶器怎麼樣?他看到一個埃及布巴斯時代閃閃發光的陶器皿,可是卻覺得毛骨悚然。印第安人的木刻,來點兒原始韻味的東西怎樣?古董呢?沒有定論,沒有一件東西令他滿意。

直到傍晚,埃勒裡發現,自己已走到第五、第六大道之間的四十二街的史丹百貨公司門口前,有一個救世軍慈善兵團的女孩站在擱在泥濘中的手風琴邊,正在她冷得雙唇發紫的同伴的伴奏下,吟唱著聖樂。

風琴的高音部分非常清脆,猛然一聽很像八音盒發出的聲音。

八音盒。

八音盒!

八音盒原本是法國精緻文化的一種流行風尚,是一種可以發出金屬清脆樂音的香盒,幾個世紀流行下來,它己經變成無憂無慮童稚時期不可或缺的點綴,情人聽了那清純甜美的樂音也都會發出由衷的微笑。

埃勒裡在救世軍的鈴鼓裡丟了一塊錢。他在興奮地思索著他的點子:這個八音盒要別緻……主旋律得是《結婚進行曲》……對,一定要有才可以……要鑲有珍貴的木材、珠母貝和精巧的石頭……要大一點兒的,做工要精巧。要進口貨,那是當然的,最精緻的貨色通常來自中歐……瑞士。

高階精緻手工制的瑞士八音盒可是價錢不低,不過別管價錢了,這是要成為傳家之寶的,跟麥凱爾的百萬遺產比起來,這個燦爛的小盒子得絲毫不遜色,要能夠擺在他們的床頭,直到他們……

瑞士。

瑞士?

瑞士!

蘇黎世!

在那一剎那間,八音盒、結婚進行曲,連聖誕節本身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埃勒裡猛然穿過四十二街,從側門急步衝進紐約市立圖書館。

他正在寫的故事裡有一個地方已經困擾了他好多天,是跟某種恐懼症有關。埃勒裡想要在對群眾、對黑暗、對失敗這三種病態的恐懼之間建立重要的關聯(這無疑是推理作家最遊刃有餘的領域),但到底要怎樣在情節當中鋪陳這三種恐懼,他則一點兒頭緒也沒有。不過,他有印象曾在什麼地方看過或聽人家說過這三者之間的關係。他作了研究,卻沒有結果,不得不暫停。

現在,他想到了蘇黎世,裡瑪河上的蘇黎世,瑞士的雅典城。

蘇黎世賜予了他靈感!

因為埃勒裡想起來了,他不是在哪裡看到過報道,就是有人告訴過他,說某個最近在蘇黎世舉行的國際心理分析會議裡,有一篇論文就是探討不同恐懼症之間的關係。

不到一個小時,他在圖書館國外期刊部的搜尋就有了結果。

那是埃勒裡用他生硬的德文在翻閱一堆期刊的時候,在一本叫做《蘇黎世人》的科學雜誌中找到的。那一期專題報道那次為期十天的會議,所有在會議上宣讀的論文都全文刊載在內。他有興趣的那篇論文有一個很醒目的標題:「暴民恐懼症、黑夜恐懼症和失敗恐懼症」。他瀏覽了之後,發現裡面的內容正是他要找的。

就在他準備開始仔細地重新讀一遍時,論文末了一行附註吸引了他的目光。

i此篇論文由美國的艾德華·卡扎利斯醫生宣讀……/i

這還用說!就是因為卡扎利斯,他才會知道這個東西。

埃勒裡現在全想起來了。他們是在9月發生雷諾命案的那天晚上,在理查森家公寓開始進行現場勘查沒多久時談起的。那時候大家剛好都閒著,埃勒裡發現自己和精神醫生談話很投機,談到埃勒裡的小說時,卡扎利斯微笑地指出,恐懼症這個領域事實上可以給埃勒裡提供豐富的創作素材。在埃勒裡鍥而不捨的追問下,卡扎利斯於是提到自己正在做暴民恐懼症和黑夜恐懼症與失敗恐懼症三者之間的發展關係研究;事實上,埃勒裡記得他親口說,他在蘇黎世的一個會議裡曾就這個主題發表了一篇論文,而且,卡扎利斯還談了一會兒他的發現,後來被警官打斷,叫他們回頭去處理當晚發生的不幸事件的。

埃勒裡做了個鬼臉。這番短暫的談話在其後發生的一連串事件的重量下潛入他的潛意識,直到兩個月後才又在壓力之下浮現,不過它的起源卻己被他遺忘。創意常常是不自覺地抄襲。

竟然是卡扎利斯的功勞,這種巧合實在是具諷刺意味。

埃勒裡嘴角浮起微笑,又回頭再看了一下附註:

i此篇論文由美國的艾德華·卡扎利斯醫生在6月3日夜間會議上宣讀。本篇論文原定在晚間10時宣讀,可是,前一位發表者,來自丹麥的那德索勒博士,超出了指定的時間,施延到晚上11時52分才結束報告。有人提出臨時動議建議散會,可是來自法國的理事長朱哈斯博士——他同時也是本次大會的主席——發言表示讓卡扎利斯醫生耐心地參加本次大會的所有會議,等待他發言的機會,所以即使時間已經很晚了,鑑於這是本次大會最後一個會議,所有在場的會員應該推遲散會的時間,讓卡扎利斯得以宣讀他的論文。大會以口頭投票通過,卡扎利斯醫生因此得以如願宣讀報告,在清晨2點30分結束,本次大會也在6月4日凌晨2點24分由主席朱哈斯博士宣佈閉幕。/i

臉上仍掛著微笑的埃勒裡翻到期刊的封面,瞥了一眼出刊的年份。

現在他笑不出來了。現在他坐在那兒,眼睛直盯著所標日期的最後一個數字,數字快速地變大,或者應該說是他自己迅速地萎縮。

「喝了我。」(《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小主人翁愛麗絲掉人洞穴後,喝下貼有「喝了我」標籤的飲料,身體就迅速縮小)

他覺得——如果這稱得上是感覺的話——自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愛麗絲。

而《蘇黎世人》就是那個兔子洞。

還有那面神奇的穿衣鏡。

現在你要怎麼才出得去?

最後,埃勒裡在桌前站起來,舉步走向在主閱覽室外面的詢問臺。

他彎著腰翻閱好幾本名人錄,還查了美國精神科學會最近的年度名冊。

《名人錄》……卡扎利斯,艾德華。

美國精神科學會全國名冊……卡扎利斯,艾德華。

每一本都只有一個卡扎利斯,艾德華。

每一本都是同一個卡扎利斯,艾德華。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埃勒裡又回頭去看那本《蘇黎世人》期刊。

他慢慢地一頁一頁地翻。

十分平靜。

誰看到我都會說,那個人很自信,他很鎮靜地在翻書,知道什麼是什麼。

哦,找到了。

弗爾維奧·卡斯托裡佐醫生,義大利約翰·斯洛比·卡維爾醫生,英國艾德華·卡扎利斯醫生,美國當然他會名列其中。

那個老頭子嗎?他出席了嗎?

埃勒裡翻過那一頁。

瓦特·旬恩茲懷格醫生,德國安德烈·賽波蘭醫生,西班牙貝拉·賽利受醫生,奧地利有人拍拍埃勒裡的肩膀。

「關門的時間到了,先生。」

閱覽室已經空無一人了。

他們怎麼沒找到這個破綻?

他慢慢地踱到大廳,轉了個彎,警衛告訴他走錯了,為他指引樓梯的方向。

檢察官是老手,他的部下都是本行高手,經驗豐富。

他猜想他們一定是從唐納德·凱茲開始,從後面往前追查,斯特拉·佩特魯奇,雷諾·理查森,比阿特麗斯·維利金,當他們越往前追溯的時候,案情也越來越模糊,五個月前所發生的事根本已不知其所以然,也有太多疑點無法追查。

不過他們決不會就此罷休的。可能另外有一個、兩個甚至三個疑點是他們沒法清查的,不過,事實上也沒必要一個一個澄清,至少在這麼多起連環謀殺案裡沒有必要。而且,這個案子拖了這麼久,案情又這麼離奇,被害人的身份細節根本無關緊要,真的是沒有必要。只要有六件案子可以驗證,從檢察官的角度來說,就相當不錯了。再加上他是在犯罪現場被抓到的,還有之前他跟蹤索姆斯家女孩的分分秒秒都是證據。

埃勒裡躊躇地走在第五大道上。天氣忽然變得冷了,地上的泥濘已經結成一座座骯髒灰黑的小冰山,上面足跡交錯,像一幅不知名的浮雕地圖,他就在上面搖搖擺擺,踟躕獨行。

i這件事得在家裡做才行……我得有個可以坐下來而且覺得安全的地方。/i

i當斧頭落下來的時候。/i

i行刑臺送上門來。/i

i不須額外付費。/i

他在一個櫥窗前停下來,裡面有個沒有臉的天使,手上拿了一根像針那麼細的火炬,想要振翅高飛。他看看錶。

i維也納這時正好是子夜。/i

i那麼我還不能回去。/i

i還沒到時候。/i

i時間到了再說。/i

想到要面對他的父親,他就像烏龜被踩了鼻子似的,不敢再想下去。

埃勒裡一直拖到清晨4點差1刻才回到家。

而且還踮著腳尖。

除了客廳茶几上的義大利陶瓷燈亮著之外,屋子裡一片漆黑。

他覺得全身都凍僵了。街上的氣溫已經降到華氏5度,屋子裡面也只不過比外面好一點點。

他的父親鼾聲大作。埃勒裡鬼鬼祟祟地朝房間走去,關上房門。

然後,他偷偷地溜進他的書房,鎖上房門。他連外套都沒脫。他開啟桌燈,坐下來,把電話拉向他。

他讓接線員接國際電話。

線路有點兒問題。

已經快6點了。暖氣管裡的水蒸汽開始琳唯作響,他的眼睛始終警醒地盯著門。

警官通常準時6點起床。

埃勒裡一邊等候維也納接線員幫他接通電話,一邊祈禱他父親睡過頭。

「你可以講話了,先生。」

「賽利曼教授?」

「是!」那是一個非常年邁的聲音,聲音低啞,語氣略帶焦躁。

「我是埃勒裡·奎因,」埃勒裡用德文說,「您不認識我,教授……」

「那倒不見得,」那年邁的聲音用英文說,帶著維也納口音的牛津式英文,「你是一個推理小說作家,由於在紙上犯下太多罪行,你的負罪感使你在真實生活中也以追緝不法為職業。你可以說英文,奎因先生,你有什麼指教?」

「我希望沒有在不恰當的時間打擾您——」

「在我這個年紀,奎因先生,除了思考神的本質時所奉獻的時間外,任何時間都是不恰當的。請接著說。」

「賽利曼教授,我相信你認識一位名叫艾德華·卡扎利斯的美國精神醫生。」

「卡扎利斯?他是我的學生。怎麼樣呢?」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不尋常,一點兒也沒有。

——有可能是他不知道嗎?

「您最近幾年有沒有跟卡扎利斯醫生見過面?」

「我今年初在蘇黎世見過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在什麼場合,教授?」

「在一個國際心理分析大會上。不過,你還沒告訴我你問這個做什麼,先生?」

「您不知道卡扎利斯醫生惹了什麼麻煩嗎?」

「麻煩?不知道。是什麼麻煩?」

「我在電話中不方便向您解釋,賽利曼教授。可是,希望您能給我最確切的答案,這是至為重要的。」

這時,電話線路忽然出現雜音,接著是一陣尖銳的聲音,埃勒裡心裡暗自祈禱老天保佑。

原來那只是賽利曼教授沉默不語的時候,越洋線路神秘的干擾罷了。他又聽到了那個年邁的聲音。

這次他吼道:「你是卡扎利斯的朋友嗎?」

——我是嗎?

「是的,我是卡扎利斯的朋友,」埃勒裡說。

「你遲疑了一下。我不喜歡這樣。」

「我遲疑,賽利曼教授,」埃勒裡小心翼翼地說,「是因為我對朋友這兩個字很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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