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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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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為他們的通話結束了,不過他的耳朵聽到一個很微弱的輕笑聲,那個老頭子又說話了:「我參加了那次蘇黎世會議後幾天的議程。卡扎利斯也出席了,我聽到他在最後一場會的晚上宣讀他的論文,事後我還在我旅館的房間裡告訴他那篇報告簡直是胡說八道,他被我困到早晨日上三竿為止。這樣的回答你滿意嗎,奎因先生?」

「您的記憶力真是了不起,教授。」

「你在懷疑。」

「請原諒。」

「我衰老的過程剛好跟人家顛倒過來,很明顯,我的記憶力將會到最後才退化。」年邁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以上所說句句屬實。」

「賽利曼教授……」

對方說了個字,不過被一陣刺耳的電訊雜音給吞噬了,艾勒裡也不得不把話筒拿開。

「賽利曼教授?」

「是的,是。你是……」

可是,他的聲音又聽不見了,消逝在空中。

埃勒裡咒罵了一聲。突然間,線路又清楚了。

「奎因先生,我在聽。」

「我必須跟您見面,賽利曼教授。」

「為了卡扎利斯嗎?」

「為了卡扎利斯,如果我現在立刻飛到維也納,您願意見我嗎?」

「這件事是你來歐洲的唯一目的嗎?」

「是的。」

「來吧。」

「感激不盡,再見。」

可是那個老頭子已經結束通話電話了。

埃勒裡掛上聽筒。

——他已這麼年邁了,希望我去的時候他還在。

他的歐洲之行從頭到尾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辦理簽證時出現麻煩,跟國務院斡旋了好久,一大堆問題,每個人都搖頭,還填了一大堆表格。接著,機位難求,不知怎麼回事,每個人都要飛歐洲,而且每個去的人都是有要緊得不得了的事。埃勒裡這才瞭解到,如果把這世界比喻為一袋馬鈴薯的話,他只不過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馬鈴薯。

他終究還是留在紐約過了聖誕節。

警官真是太了不起了。那幾天他在家裡踱著方步,一個字也沒問他為什麼要去歐洲,他們只討論了一下要怎麼解決去的問題。

不過,警官的鬍子越來越雜亂,不注意都不行。

聖誕節那天,埃勒裡發了一封電報給賽利曼教授,告訴他機位和其他瑣事耽擱了他的行程,不過他隨時都有可能啟程。。

這一刻在12月28日晚上來臨,及時解救了瀕臨急瘋了的埃勒裡。

他的父親到底是怎麼幫他張羅到機位的,他始終沒有搞清楚,反正12月29日清晨,他發現他坐上一架非常特別的飛機,機上其他的乘客都是名聲顯赫之人,而且此行毫無疑問都是肩負國際重任。他不知道飛機什麼時候起飛,也不知道預定抵達的時間。他聽到有人提到「倫敦」、「巴黎」等等,可是沒有人講到史特勞斯的華爾茲;再者,他憂心忡忡的詢問竟然都得不到任何答案,他不得不懷疑,維也納可能是在莫斯科。

飛越大西洋時,緊張和暈機使他好像經歷了一場劫難。

等到終於降落的時候,外面濃霧遍佈,原來是英國。在這裡,他們莫名其妙地誤了點。3個半小時過後,他們又再度起飛,埃勒裡則陷入昏睡。醒來的時候,機上一點兒引擎發出的聲音也沒有,四周一片靜謐。從窗戶往外看,視線所及之處,盡是一片冰原,可能是降落在北極了?他全身的血液都要凍結了。他用手肘碰了一下坐在他旁邊的美國陸軍軍官。

「告訴我,上校,我們的目的地是北極冰原嗎?」

「這裡是法國。你要去哪裡?」

「維也納。」

上校吸起嘴巴,搖著頭。

埃勒裡開始使勁地搓揉他凍僵了的手指頭。就在第一副引擎開始啟動的時候,機上一名服務員拍了拍他的肩膀。

「抱歉,先生,我們需要你這個位子。」

「什麼!」

「這是命令,先生,有三位外交官要坐。」

「他們個個得骨瘦如柴才行,」埃勒裡站起來,不忘挖苦地說,「那我們這種小人物怎麼辦?」

「你得先在停機坪裡等著,先生,等他們幫你在另外一架飛機上找到空位。」

「我不能用站位嗎?我保證不會坐在人家的大腿上,到了維也納的時候,我很願意用降落傘跳下去。」

「你的行李已經下飛機了,先生。如果你不介意……」

埃勒裡在一個冷風呼嘯的軍營裡待了31個小時,四周就是被皚皚白雪所覆蓋的法國。

最後,他取道羅馬才終於抵達維也納。雖然他無法置信,不過現在他正站在一個冰封的火車站,手裡拿著他的行李,身旁還站著一個年輕的義大利教士,從羅馬就一路上莫名其妙地緊跟著他。車站的站牌寫著「威斯邦霍夫」,這個地方的確是在維也納,所以可以證明他已經是在維也納了。

這天正是元旦。

賽利曼教授在哪裡?

埃勒裡開始擔心起維也納燃料供給的情況。回想起飛機引擎出故障的時候,他的記憶裡夾雜著鑽心的寒冷,迫降時感覺好像是出了故障的太空船在群星中翻來覆去,所有的乘客被迫改搭那班破舊悲慘的火車,不過這段經歷給他最深刻的印象還是寒冷。在埃勒裡看來,歐洲正處於第二冰河期,他希望在冰河中心找到賽利曼教授時,他能像西伯利亞古代的長毛象,仍儲存良好。他在羅馬的時候打過電話給賽利曼教授,告訴那老頭子關於義大利班機預定抵達的時間。不過他沒料想到那段外太空之旅以及後來那不堪回首的火車經驗。賽利曼大概得了肺炎……那個機場叫什麼名字?

管他什麼名字。

有兩個人影向他走近,結冰的月臺被他們踩得嘎嘎作響。不過,其中一個是虎牙突出的行李搬運工人,另外一個是奧地利某天主教派的修女,兩個人都不符合埃勒裡心中世界聞名的心理分析大師的形象。

那個修女急急忙忙地把那個小義大利教士帶走,而長有突牙的搬運工人則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滿嘴地方話和燻人的口臭。埃勒裡因為言語不通而支支吾吾,最後他只好把行李交給他,雖然有點兒不放心,因為那個搬運工人長得跟納粹頭子海因裡希·希姆萊一模一樣。然後他跑去打電話。回答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非常激動。

「卡溫先生嗎?教授沒有跟你在一起嗎?天哪,保準他會冷死!他一定會去接你,你要等握。卡溫先生,你就在原地等。威斯邦霍夫,對不對?教授一定會找到你的,他是這麼說的!」

「好吧。」

被叫成卡溫的埃勒裡沒好氣地喃喃應道,接著就走回月臺,回到冰河期。繼續耐心地等,不時跺跺腳、對著凍壞了的手指哈氣,一邊還要猜那個搬運工講的話,五個字能聽懂一個就不錯了。這可能是奧地利79年來最冷的冬天,他心想。這裡的冬天一向如此。從奧地利阿爾卑斯山吹來的令人心神盪漾的暖風輕柔地撫摸多瑙河王后鑲金帶玉的秀髮,跑哪兒去了?隨著神話和幻想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隨著憂鬱的維也納人的血流走而徒留下遍地陰鬱的深紅色冰柱,隨著春神的聲音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寒冬和戰後在街上叫賣報紙的報童;隨著維也納的森林傳說湮滅無痕,囚禁在古董八音盒裡的傳奇永遠失傳……埃勒裡打了個哆嗦,跺腳哈氣,那個喬裝成搬運工的希姆萊則在一旁對他抱怨著美好生活不再。

是屠殺猶太人的瓦斯房結束了美好生活,埃勒裡荒謬地想,去跟希特勒說吧!

在這美麗的藍色多瑙河上……

埃勒裡凍僵的腳不住地在地上踩跳,同時張開嘴對著整個戰後的歐洲大陸哈氣。

賽利曼教授獨自一人在10點過後姍姍而來。光是看到他壯碩的身軀——他穿了件領子上滾了波斯羊毛的黑色羊皮毛大衣,頭上戴了一頂俄國皮帽,使得他更顯巨大——就足以使人溫暖;當他巨大、乾燥、溫暖的雙手握住埃勒裡一隻已經冷得無知覺的手時,埃勒裡覺得整個人都像融化到那裡面去了。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到處流浪的人出其不意地竟和他家鄉的老爺爺相遇。在什麼地方並不重要,只要有長者在的地方,就是家鄉。賽利曼那雙眼睛給奎因留下的印象尤為深刻,滿布皺紋的臉猶如干涸的熔漿,而那對眼睛似乎永不止息地噴著火花。

他們乘坐心理分析大師的菲雅特老爺車,由一位文質彬彬的司機駕駛,穿過高低起伏的街道進入市區,朝老人住的大學城駛去。他全身貫注在他的主人身上,如沐春風,渾然不察窗外這個城市的容貌。

「是否發現維也納和你期待中的不一樣?」賽利曼突然問道。

埃勒裡愣了一下,一路上他試圖不去注意這破敗的城市。

「我已經好多年沒來了,教授。還是大戰前很久……」

「距離和平也很久,」老人面帶微笑地說,「我們不能忘了太平盛世,奎因先生。那些難纏的俄國人,是不是?更甭提難纏的英國人,難纏的法國人,還有——恕我冒昧——難纏的美國人。可是,靠著傳統的堅忍和毅力,我們撐下來了。第一次大戰後,有一首歌在維也納很流行,其中有一段歌詞是這樣的:」昔日的華爾茲,昔日的維也納‘。我們熬過來了。熬過那段,我們不唱’平安夜,聖善夜‘的時候,我們又開始唱起這首歌了。在維也納到處都有人在說’dileguten,alienzeiten'.你們英文是怎麼說的?舊日好時光?

我們維也納人沉靦在懷舊的情緒裡,這對我們有極大的意義,這也是我們之所以能存在的原因。告訴我紐約的情形,奎因先生。從1927年以後,我再也沒有去過你們那座偉大的城市。「

埃勒裡飛越了一個大洋,幾乎走遍半個大陸,為的就是希望能談點兒別的,但他發現,此刻自己竟然像個時報廣場觀光巴士的導遊司機般在解說曼哈頓的風光。他一邊說,一邊感覺到被嚴寒旅程所麻痺的時間感又漸漸復甦了;這種意識的回覆帶給他極大的衝擊,彷彿是——亦即現實的體會——亙古久遠的事物在一剎那間得重新來過一樣。明天,對卡扎利斯的審判就要開始了,而他卻在這裡,距離紐約4000多里的地方,和一個老人閒話家常。他的情緒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車子駛進一條街道,這街名他也懶得去看。車在一棟被炮彈打得千瘡百孔的公寓前停下來時,他的心情才漸漸平靜下來。

賽利曼教授的管家鮑爾夫人拿出阿司匹林、茶、熱水袋來迎接她年邁的主人,一邊還滔滔不絕地責備他;對埃勒裡呢,她則是抱著一種冷淡客氣的態度。不過,老人笑著說了句「閃開」,就把她打發了。他拉著埃勒裡的手——好像他是一個小孩似的——進入恬適安逸的園地。

賽利曼的書房洋溢著舊維也納知識分子的優雅和迷人的氣息,獨具匠心的裝潢佈置使整個空間活躍起來,處處流露著安逸的喜悅,而且又帶著些許狡黯與幽默。這裡沒有自以為是的新鮮事物的騷擾,也沒有普魯士精確嚴峻的氣氛,所有的東西都發著老傢俱的光芒,它們在這裡正得其所。

就像爐火一樣。噢,爐火。埃勒裡在一張如母親懷抱似的溫暖的椅子上坐下來,覺得自己又生氣盎然了。當芙·鮑爾夫人為他端上豐盛的早餐及美味可口的蛋糕和一壺香醇濃郁的咖啡時,他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在做夢。

「這是全世界最好的咖啡,」埃勒裡端起第二杯咖啡,對主人說,「少數幾個名副其實的廣告。」

「這種咖啡,以及艾沙招待你的大多數食物都是朋友從美國帶來送給我的。」埃勒裡聽了不禁臉紅了,賽利曼則咯咯地笑起來,「恕我魯莽,奎因先生,我是一個老痞子,也就是壞蛋的意思,你飄洋過海而來,沒想到竟要忍受我的粗魯無禮吧。」他接著平靜地說,「現在請告訴我,我的艾德華·卡扎利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該來的遲早要來。

埃勒裡從慈母般的椅子上站起來,像一個男人一樣站在火爐前。

「您6月時曾在蘇黎世見到卡扎利斯,賽利曼教授,以後有沒有再跟他聯絡過呢?」

「沒有。」

「那麼,您不知道今年夏天和秋天紐約所發生的事嘍?」

「不是生,就是死。」

「對不起,可不可以請您再說明一下?」

老人臉上浮現微笑。

「這是我的看法,奎因先生,世事難道不就是如此嗎?戰爭開始後,我就再也不看報了,那是給喜歡受苦的人看的。至於我呢,我不喜歡吃苦,所以我讓我自己置身於永恆之中。對我而言,今天我端坐在這裡,明天我可能就進了焚屍爐,我早有心理準備了——除非政府不允許,要把我做成標本擺在市政府的鐘樓裡。即使這樣,我還是可以時時提醒他們注意時間。你問這做什麼?」

「教授,我剛剛發現了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埃勒裡哈哈大笑:「您事實上知道得一清二楚。」

老人沉默地搖著頭。

我從紐約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埃勒裡心想,可是之後他就做了點兒功課。

「您知道,對不對?」

「後來我到處問了一下,是的。真是這麼罪證確鑿嗎?坐下,奎因先生,坐下,我們不是敵人。你的城市為了一個勒殺了九條人命的殺人狂魔而驚慌失措,而現在卡扎利斯已經被當做兇手逮捕了。」

「您不知道細節嗎?」

「一無所知。」

埃勒裡坐下來,開始娓娓道來,從發現阿奇博爾德·達德利·艾伯內希的死屍開始,到在第一大道一條小巷裡抓到卡扎利斯結束。接著,他簡短地描述了一下犯人被捕後的言行舉止。

「明天,賽利曼教授,卡扎利斯的審判就要在紐約展開了,而現在我卻在維也納……」

「目的是什麼?」老人從菸斗冒出來的嫋嫋香菸中打量他,「18年前卡扎利斯帶著太太來維也納時,他是我的病人,之後他就跟著我學。後來他離開了,我想是在1935年。他回到美國之後,我就只見過他一次,就是今年夏天。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奎因先生?」

「協助。」

「我嗎?可是這案子不是已經了結了嗎?還有什麼可以做的?我不明白。如果還需要進行什麼的話,那我可以幫什麼忙?」

「是的,」埃勒裡用手指頭摸摸他的杯子,「這的確令人不解,尤其是所有證據都對卡扎利斯極為不利。他是在企圖犯下第十件命案的現場被逮到的,他指引警方他藏匿勒人絲繩的地方,警方果然在他說的地方找到了,也就是他辦公室裡上鎖的醫療檔案櫃。此外,他鉅細無遺地坦承他犯下了前面九項謀殺案。」埃勒裡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賽利曼教授,除了一般外行人所能分辨的神經過敏、神經病及精神病之外,我對您這一學科的專業知識一無所知。不過,即使——或許是因為我對您這行所知有限,我可以感受到屬於我自己的一股不安,源於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

「是什麼?」

「卡扎利斯始終沒有解釋他的……請原諒我的躊躇……他的動機。如果他是精神病患者,他的動機就是出自於對這個世界的誤解,那麼,這個解釋只具有臨床醫學上的意識。可是,如果他不是……教授,只要沒搞清楚卡扎利斯殺人的動機,我是不會滿足的。」

「你認為我可以給你答案嗎,奎因先生?」

「是的。」

「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老人噴了口煙。

「您治療過他;此外,他還跟您學習過。為了當一個心理醫生,他先拿自己開刀,自我分析,那是一個必經的過程。可是……」

賽利曼卻搖晃著他那大腦袋:「卡扎利斯跟我學的時候,已經老大不小了,在那樣的情況下,奎因先生,自我分析並不一定需要。自我分析這個過程事實上是具有爭議性的,奎因先生。49歲這個年紀——這是他1931年時的歲數——幾乎沒有人能被成功地分析。一點兒也沒錯,因為他的年紀,所以整個治療的過程是有問題的。我之所以會在卡扎利斯身上作這個嘗試,完全是因為我對他感興趣,他有醫學的背景,而我想要實驗看看;結果,我們成功了。抱歉,我說岔了……」

「重點是,您分析過他。」

「我分析過他,是的。」

埃勒裡的身體往前挪動了一下:「他有什麼問題?」

賽利曼喃喃地說:「我們每一個人有什麼問題?」

「那不是答案。」

「這是一種答案,奎因先生。我們都會表現出神經過敏的行為,大家都一樣,沒有人例外。」

「現在您又在耍痞子了,套用您自己的話。」

老人開懷地大笑。

「我再問您一次,教授,是什麼原因引發卡扎利斯情緒不穩定?」

賽利曼只是在那裡吞雲吐霧。

「我是為了那個問題而來的,因為除了非決定性的表面事實外,我不知道根本的原因。卡扎利斯出身貧寒,家中有14個兄弟姊妹,當一個有錢人願意結交他、供他受教育時,他頭也不回地就拋棄父母和兄弟姊妹。在我看來,他在事業中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滿足他那不正常的野心,對成功過度的渴求——包括他的婚姻在內。儘管他的醫德高超,他個人的一生卻是充滿算計,也具有過人的精力。然後,突然間,當他正處於事業的巔峰時,而且正值壯年——他竟然崩潰。這裡面一定有文章。」

老人也沒答腔。

「第一次大戰期間,他會因所謂的‘炮彈驚嚇’接受治療。這和他崩潰有關嗎?我不知道。有嗎,教授?」

可是賽利曼還是沉默不語。

「精神崩潰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他拋開了診所的業務,那是紐約最賺錢的診所之一。他讓太太帶他乘輪船環遊世界,從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康復了……可是,在維也納的時候,在精神分析的世界重鎮,他又發生了一次崩潰。對第一次精神衰竭,他們歸咎於工作過度,可是對第二次應怎麼解釋?發生在無憂無慮的旅行之後?這裡面大有文章!賽利曼教授,您治療過他,到底是什麼引起卡扎利斯的崩潰?」

賽利曼從嘴裡取出菸斗:「你是在要求我,奎因先生,洩漏我因職業所需而取得的訊息。」

「說得好,教授。可是,如果沉默本身是不道德的話,那沉默又有什麼道義可言呢?」

老人似乎一點兒也不以為件。他放下菸斗:「奎因先生,你來找我的原因,與其說是想從我這邊得到什麼訊息,倒不如說是想證實你根據有限的資料所得出的結論,在我看來,這再明顯也不過了。告訴我你的結論,也許這樣我們可以找出一個方法解決我的窘境。」

「就這樣吧!」埃勒裡跳起來,不過,他馬上又坐下,強迫自己心平氣和地說,「雖然卡扎利斯工作上主要接觸的都是女人,可是他從未與女人有過任何私人關係,在這樣一段情感空白的忙碌生涯之後,他終於在44歲時跟一個年僅19歲的女人結婚。卡扎利斯太太生過兩個小孩,在她懷孕期間,他不僅親自照料她,還親手接生,然而還沒出產房,兩個嬰兒就都死了。發生第二次嬰兒夭折後沒幾個月,卡扎利斯就崩潰了——從此就自婦產科退休,再也沒有重操舊業。在我看來,賽利曼教授,」埃勒裡說,「不管卡扎利斯本身到底有什麼毛病,在產房裡,這個毛病被激化到最高峰。」

「為什麼,」賽利曼教授喃喃自語,「你這樣斷定?」

「因為……賽利曼教授,我沒辦法用性本能、生存本能、自我這些術語來解釋,可是,我對人性有一定的瞭解,從我對人類行為的一些觀察和我自己以及別人對人生的體驗來看,我不得不得出這個結論。

「我觀察到這個事實:卡扎利斯冷酷地否定他的童年。為什麼呢?這是我的猜測。鉗制他童年生活的人主要有三大類:第一類就是他的母親,不是牽著個小孩就是懷著小孩;第二類是他做工的父親,不斷地製造小孩;第三類是他的兄弟姊妹,老是打亂他的美夢。我不由得在想,卡扎利斯恨他的母親嗎?他恨他的兄弟姊妹嗎?他會不會因為白己對他們懷著怨忍而有負罪感呢?

「我還觀察他為自己孽畫的事業,我不得不說:他對女性的恨以及他的專長——如大家所知的——婦科,兩者之間是否有顯著的關聯?他對他父母生下眾多子嗣的憎恨,是否與他後來決心成為這門學科的權威,也就是接生小孩到這世界來這項工作有任何關係?

「這是一種憎恨與罪惡,以及對這兩種情緒的抵禦反抗。我把它們全加起來,二加二等於四。可以這樣嗎,教授?這種論斷是否合理?」

賽利曼說:「用你這種數學來算,不免過於簡化了點兒,先生。不過還是請你說下去。」

「然後我跟自己說:卡扎利斯情緒的張力處於極深的底層,如同他的負罪感一樣深重。他極力抗拒無意識浮現到意識層面——這是否也是神經過敏行為的主要特徵?——而這種行為也是經過精心考慮的。

「接著,我觀察他的婚姻,馬上我就看到新的情緒張力——或者說是舊的延伸——出現了。即使是同樣44歲的所謂正常男子,在幾乎沒有社交生活的情況下,辛勤工作了一輩子,然後跟一個才19歲的女人結婚,這個婚姻對他而言也是很令人衝突不安的。更何況,我們的新娘出身新英格蘭的名門望族,情感纖細,矜持,甚至到有點兒神經質的地步,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是涉世未深。可是,卡扎利斯一定就是原來那個樣子,我想。

「於是,在我看來,卡扎利斯一定立刻就發現他在性生活上無法滿足,感到挫折,甚至有難以協調的衝突。我猜,他一定時常會有力不從心的情況,或是他太太沒有反應,冷淡,甚至根本厭惡跟他行房。也許,他開始感受到銘心刻骨的無力感以及怨恨。這是很自然的。他,一個生命過程中的成功操盤者,竟然無法控制他自己的婚姻。還有,他深愛的妻子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感情脆弱、迷人、矜持、有教養,即使現在已經42歲了,她還是很迷人;19歲的她所展現的魅力可想而知。年紀足以做她父親的卡扎利斯對她全力傾注一個男人所能給予的愛,而他卻患性無能。

「所以,我的推論是,他開始產生了恐懼。毫無疑問,有好幾個原因造成了他的恐懼,可是這種情緒都是用同一種偽裝的形式表現出來,就是他開始懼怕其他男人會搶走他年輕的妻子。」

埃勒裡喝了一口咖啡,賽利曼則靜候在一旁。壁爐上黃銅色的座鐘為他們維持某種程度的平和氣氛。

「這種恐懼持續地滋長,」埃勒裡接著說,「主要是由於他們在年紀、性情、背景、興趣等方面的差異。還有他診所的業務,為了幫助其他男人的妻子生下他們的小孩,他得長時間待在醫院;還有因為職業的關係,他長時間不在卡扎利斯太太身邊——常常是在晚上。

「這種恐懼不斷地蔓延,就像癌細胞一樣,然後就失控了。卡扎利斯開始發狂地懷疑他妻子和其他男人的關係,不管可能性有多低,或是她有多無辜——尤其是她和年輕男人的關係。恐懼很快地變成根深蒂固的想法。」

「賽利曼教授,」埃勒裡瞅著眼前這個維也納老人,「在他們婚姻生活中的前四年,卡扎利斯是否因為妻子而到處亂吃醋?」

賽利曼拿起菸斗,刻意想把菸草敲出來:「你推論的方法,奎因先生,是科學上前所未見的,」他微笑著說,「可是,我卻覺得很有趣,請繼續說吧。」

他把空的菸斗塞到嘴裡去。

「然後,卡扎利斯太太懷孕了。」埃勒裡皺了一下眉頭。

「有人可能認為這個時候卡扎利斯的恐懼應該已經消退了,可是,他並沒有;相反,他的恐懼已經超越了理性的界限。她的懷孕反而助長他吃醋的心理,成為他懷疑的線索。這難道不就證實了他的懷疑嗎?他自己問自己。而且,他堅持——一步也不肯退讓——要親自照顧他的妻子。不用說,他絕對是全心全意,溫柔體貼,無微不至。很不幸,懷胎需時9個月,胚胎需要九個月的時間才能長成,九個月來,折磨啃噬著他,他的疑問到最後被扭曲成一個變態的偏執:這是我的小孩嗎?是嗎?

「哦,他內心交戰,獨自打著這場永遠沒有結果的仗。他的敵人很頑強,在一個地方殲滅了它,它又會從另一個地方生龍活虎地冒出來。他有沒有跟他妻子說過他對她的懷疑?是否曾當面指責她的不貞?是否曾經出現過難堪的場面,涕淚縱橫,或是歇斯底里的否認?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那也只是加深了他的懷疑;而如果沒有的話,他這股忿恨無處發洩,結果則更糟糕。

「卡扎利斯太太的孕期滿了,即將分娩。於是我們看到她躺在產房裡。落在他的手中。接著,嬰兒夭折了。賽利曼教授,到目前為止,您清楚我的論點嗎?」

老人只是拿著菸斗摩擦他的下巴。

「然後,卡扎利斯太太第二次懷孕。包含著懷疑、嫉妒、自我折磨、不確定、確定等種種情緒的迴圈又重新來過一次,又一次,卡扎利斯堅持要親自照顧懷孕中的妻子;又一次,他堅持要親自接生;又一次,他的嬰兒在產房夭折了。他的第二個孩子,命運和第一個如出一轍——死在他的手中,在那雙堅實、敏感、經驗豐富的外科大夫的手中。」

「賽利曼教授。」埃勒裡站著俯視著那老人,「您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資格告訴我事實真相的人。18年前卡扎利斯請您為他做心理治療的時候,他崩潰的原因是因為滿懷負罪感——在接生的時候謀殺了兩個自己的親生骨肉。這是不是事實?」

過了一會兒之後,年邁的賽利曼從嘴上取下那空空的菸斗,對埃勒裡謹慎地說:「因為妄加猜疑孩子可能是別人的,醫生謀殺了他剛出世的孩子——這叫精神不正常,奎因先生,不是嗎?這樣的人,你不可能期待他過後會有多燦爛輝煌的前途,尤其是在精神醫學方面。至於我的看法,如果有這種東西的話,那是什麼?不過,你很相信這個,對不對?」

埃勒裡氣憤地狂笑:「如果我把問題修正為‘恐懼是他親手殺死自己兩個親骨肉而產生出的負罪感」這樣,我的論點是不是比較清楚一點兒?「

老人看起來心情似乎很好。

埃勒裡繼續說:「因為這符合精神官能症的邏輯推演,不是嗎?因為他心中有恨,所以他覺得極端負罪,因此需要懲罰。他這個傑出的產科專家為別人接生了好幾千個活蹦亂跳的小孩來到這世界,可是他的小孩卻死在自己的手中。是我殺了他們嗎?他飽受煎熬。是因為我過度的妒意和疑心,使得我的雙手不聽使喚嗎?是因為我希望他們是死胎,我的雙手因此就照辦嗎?我要他們夭折,所以他們就夭折。所以,是我殺死了他們。這是精神官能症所產生的可怕歪論。

「常識告訴他這是棘手的分娩,腳比頭先出來,可是他的精神官能症卻告訴他,他成功地完成無數次這種分娩。常識告訴他,比方說,他太太的體質並不適合懷孕,可是他的精神官能症卻告訴他她肚裡的孩子是別人的。常識告訴他,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可是他的精神官能症卻告訴他,他不夠盡力,他還應該做這做那,或者都是因為他忘了做這做那,或者都是因為他堅持要親自接生,要是把他的妻子交給其他的產科醫生,說不定小孩就會活下來等等、等等。

「因為內在一股極強的力量強迫他相信這種歪論,沒多久,卡扎利斯就相信是他殺死了兩個嬰兒,心力衰竭之下他就崩潰了。然後他太太帶他環遊世界,他來到維也納——奇怪的巧合,難道不是嗎,教授?他再一次崩潰了,然後來找您。您,賽利曼教授,為他檢查、分析、治療……您將他治癒了嗎?」

這位年邁的心理分析大師開口說話的時候,震耳欲聾的聲音裡夾雜著憤怒的嘶吼:「已經那麼多年過去了,我對他此後的情緒狀況一無所知。那個時候他還有因為更年期所引發的併發症。如果說,過去幾年他是因為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在他人生的這個階段……通常中年人是無法用精神官能症狀來掩飾自己,他們都是全然崩潰,成為精神不正常。比方說,我們發現,偏執性精神分裂症最常發生在後中年期。可是,我很驚訝,也很煩惱。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應該去看他。」

「他仍有負罪的感覺。他一定有,這是他之所以犯下這些罪行的唯一解釋,教授。」

「他做了什麼?你指的是他殺了九個人嗎,奎因先生?」

「不是。」

「他還做了別的嗎?」

「是的。」

「除了那九樁謀殺案之外的事嗎?」

「那九件謀殺案之外的事。」

賽利曼在椅子扶手上敲他那菸斗:「過來,先生,你好像在說謎語。你真正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我的意思是,」埃勒裡說,「卡扎利斯明天早上在紐約接受審判時被起訴的罪名跟他毫無干係,他是無辜的。」

「無辜?」

「我的意思是,賽利曼教授,卡扎利斯並沒有殺死那九個人。卡扎利斯不是,根本不是怪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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