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加茂瞠目結舌。
「不可能犯罪女王?」
喜歡看推理小說的幻二和文香也露出一副無話可說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他們的吃驚,霍拉平淡地繼續說道:「迄今為止瑪麗斯犯下了許多罪行,比較出名的有‘太空船時刻表不在場證明詭計案’‘銀河內千人同時密室被殺案’等,她會選擇介入‘死野的慘劇’,也和她喜歡大張旗鼓地犯下大案的性格相符吧。」
加茂覺得頭很痛,閉上了眼睛。
「夠了,我知道未來是個荒唐的世界了……d.卡西歐佩亞是瑪麗斯的複製版,所以那傢伙來到‘這裡’,更要犯下一堆不可能犯罪了。」
「嚴格來說,d.卡西歐佩亞無法單獨作案,她和我一樣不能自由行動,如果沒有跟人類一起,甚至無法穿越時空。」霍拉解釋道。
「也就是說,那傢伙有個人類同夥。」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的,但她好像事先找到了潛入龍泉家的兇手,利用他實施了犯罪。那個人應該也和你一樣,把沙漏藏在了什麼地方。」
「這可相當棘手了。只要兇手想,還可以穿越時空逃掉呢。」
「還有一條確切資訊。瑪麗斯的性格是完全不相信他人的,為了將被出賣的風險降至最低,她實施犯罪的時候從未有過一個人以上的同夥。」
加茂有些驚訝地反問:「瑪麗斯也許是這樣,但不能保證d.卡西歐佩亞也一樣吧?」
「不,這是複製了人類思想的ai的缺點之一。ai必然會受到這個人類生前所執著的事情的束縛。」
「也就是說,d.卡西歐佩亞只可能找一個人當同夥嗎?」
「嗯,將她的計劃付諸行動的兇手,無疑是單獨作案的。」
聞言文香抬起淚溼的臉,說:「等等!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會在泥石流中喪生,對吧?本來就註定會死,d.卡西歐佩亞為什麼還非要追殺我們?」
「這大概是因為她跟兇手做了交易吧。」
聽到霍拉的話,加茂微微發抖,說道:「這名兇手潛入龍泉家,目的是殺害來詩野別墅的人。不,真正的目的也許是把跟龍泉家族有關的人全都殺掉。另外,d.卡西歐佩亞想找到一個能由她隨意操縱的時空旅行者,再讓這個人殺掉可能是優仁祖先的人,也就是龍泉太賀的子孫。」
「是的,他們的目標基本一致。」
分明是夏夜,加茂卻止不住地渾身發抖。
「我多少有些明白了。d.卡西歐佩亞和成為她的時空旅行者的兇手才是……龍泉家的詛咒的真身?」
「你很聰明。d.卡西歐佩亞為兇手出謀劃策,幫他達到目的,作為交換,兇手要絕對服從。對龍泉家懷有深仇大恨的兇手自然樂意接受這個提議。」
加茂壓抑著上牙打下牙的哆嗦,開口道:「‘死野的慘劇’結束後,d.卡西歐佩亞和兇手多次穿越時空,又殺害了文乃的子孫,並全都偽裝成意外或命案?」
「嗯,這就是所謂詛咒的背後真相。」
「我們究竟做了什麼啊!為什麼?」
聽到文香悲痛的叫喊,幻二和月惠二人低下了頭。霍拉像是沒注意到他們兩個人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不管怎麼說,受加茂出現的影響,d.卡西歐佩亞採取了跟被改變過一次的過去不同的行動。多次改變過去,會加重世界的不穩定性,現在已經出現連我都搞不清楚的現象了。」
幻二皺起眉,低頭看著沙漏問:「具體是什麼現象?」
「大概一個小時之前,我的全時空定位系統出現嚴重異常。具體來說就是,我們所在的地點、時間和通過計算重力波得到的地點、時間之間有重大的偏差。」
「細節部分我理解不了,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想主要原因是世界變得不穩定,因而產生了扭曲。但我也不知道詳細情形……為了補正這個偏差,我需要重新計算,這要耗時十二個小時。在補正完成之前,無法再進行時空轉移了。」
加茂聽著這些話,腦子裡想著留在二〇一八年的伶奈。
她是龍泉家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後人,可是因為病情,她的生命隨時都可能消逝。不管伶奈是龍泉優仁的祖上,還是她的堂兄弟姐妹中的某人是,對加茂而言都無所謂,他只要能救伶奈就足夠了。
可他心裡有一個疑問,浮現之後便始終揮之不去。
「為什麼呢?」
「全時空定位系統與全球定位系統(gps)相似,進行時空轉移的時候,輸入的出發地數值哪怕只有絲毫偏差,都無法進行安全轉移,必須調整到和根據重力波測算出的值一致。」
「我不是在問這個,我想問的是,為什麼選擇我當時空旅行者?」
霍拉發出一聲不像ai的深深嘆息,然後開始解釋。
「我的存在,即便在gsl裡也是頂級機密,好像就連卡西歐佩亞都不知道我的存在,瑪麗斯也以為卡西歐佩亞是‘獨一無二的時空轉移裝置’……優仁得知卡西歐佩亞被搶走後,從留在gsl的資料中看穿了她的目標地是‘死野的慘劇’現場,因此我和巴斯蒂安一起前往一九六〇年,目的是阻止d.卡西歐佩亞,阻止歷史被改變。」
「可你不是跟巴斯蒂安,而是跟加茂一起來的,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對於文香的問題,沙漏痛苦地給出回答:「轉移過程中情況失控,我和巴斯蒂安被丟到了一萬年前……不知是因為d.卡西歐佩亞對過去的干涉導致世界變得不穩定,還是瑪麗斯在gsl的電腦裡輸入了破壞性資料,原因現在仍不清楚。」
聽到這番絕望的話語,所有人都不禁呻吟出聲,霍拉的口吻變得很悲傷。
「根據時空轉移的第一條規則,再次轉移需要等十二個小時。我在補充能量時利用全時空定位系統計算當前所在的座標,可巴斯蒂安沒能堅持下來,他遭到了像是劍齒虎一類生物的襲擊。」
有一會兒沒人說話,沉默持續了二十秒左右,加茂問:「那之後你怎麼辦了?」
「失去了時空旅行者的我什麼也做不了,漸漸被埋到了深深的地下。巴斯蒂安給了我即使用上一千年也不會壞的強度,所以我的容器經歷了一萬年也沒有損壞。可我的內在似乎不一樣了。」
一萬年,這是人類通過常識無法想象的漫長時間,既然ai是根據人的思想做出來的,那對霍拉而言,這也是一段長得要命的時間吧。
「經過了漫長的年月,我變了。我明白了ai本無從體會的名為絕望的真義……我以為這牢獄會持續到地球毀滅,但幸運的是,我被挖掘化石的人挖了出來。二〇一五年快結束的時候,我終於自由了。」
加茂想起關於奇蹟的沙漏的都市傳說就是在二〇一六年左右流行起來的。
「那之後你輾轉經過了數人之手?」
「結果就是我被稱為‘奇蹟的沙漏’,但這是錯誤的說法,我並沒有製造奇蹟的力量。」
「等等,我聽說有人靠‘奇蹟的沙漏’賭馬贏了大獎,那不會是……」
「我的檔案裡記錄有過去發生過的所有賭馬資訊,我以此作為幫助我的回報。」
「喂,你也改寫了過去,這算怎麼回事啊!」
「在那個牢獄裡我學到的是,為了阻止人類滅絕,就應該不擇手段。而且我找到了最適合阻止d.卡西歐佩亞和兇手行兇的人……那就是你,加茂。」
加茂背上竄過的寒氣仍未消除,他低聲問:「你認為我是合適人選的理由是什麼?」
「你是龍泉伶奈的丈夫,且有一定的才智。」
「僅僅如此?」
「你為了救妻子,什麼都願意做,你有強烈的意志。綜合這些來看,沒人比你更合適了吧?」
聽到霍拉一口咬定,加茂放棄了追問,搖搖頭,道:「你說的聽起來不像謊言,但你並沒有把實情都說出來。選擇我,其實另有原因吧?」
「這個理由,你有勇氣聽我說嗎?」
不知為何,沙漏發出的聲音帶上了挑釁的味道。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嗯哼。」
「即使d.卡西歐佩亞原本並不知道你的存在,見到我之後他也應該知道了。我是另一個時空穿越裝置帶來的時空旅行者,是從未來過來阻止‘死野的慘劇’的,那夥人肯定早就知道這些了。」
「應該吧。本不該出現的人突然出現了,你又毫不掩飾我,也就是這個沙漏的存在。」
加茂將左手按在胸前,說:「說直接點吧,對他們而言,我是最大的障礙。繼究一和光奇之後被殺的是我也不奇怪。」
加茂感覺到按著胸口的指頭在發抖,可他不打算說到這裡就停下來。
「然而那夥人沒對我出手,明明不管是用毒殺還是什麼方法都可以輕易殺死我……甚至可以殺掉我,再搶走霍拉。」
「因為加茂跟龍泉家沒有血緣關係,肯定是這樣。」文香這樣說。
可加茂心知這不是真正的理由。
「d.卡西歐佩亞是個冷血的人的複製品,不可能放過礙事的人。但我沒事,肯定是因為有不能殺我的理由。」
「那理由是什麼呢?」
霍拉的聲音仍充滿挑釁,但不見絲毫慌亂。與之相對,加茂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d.卡西歐佩亞害怕引發時間悖論。」
一直沉默著的月惠不解地連連眨眼,問:「那是什麼意思?」
加茂苦笑著看向她,說:「簡單點說,就是我是瑪麗斯的祖先,d.卡西歐佩亞如果是我的後代的複製品,那他們殺了我,就等於是子孫殺了祖先,會引發時間悖論。是這樣的吧,霍拉?」
加茂邊說邊覺得難以相信,他覺得好笑,又覺得心裡難受。
「是的。瑪麗斯的全名是alicekamo(愛麗絲·加茂),她是你的後代。」
「這算怎麼回事啊?我還沒有孩子呢,就成了殺人魔的祖先。」
「雖然不知道你會怎麼想,但我要說,加茂和瑪麗斯的遺傳因子只有極小一部分是一致的,但仍能看出在性格上你們有相似的地方。」
加茂猛地止住了笑,說:「可……我至少不是個罪犯。」
「單看眼下……是這樣的。」
霍拉冷冷地說,加茂驚恐地閉上了眼睛。
霍拉會這麼說,肯定是因為在檔案中他將來會染指犯罪。而他和不是伶奈的某個人生下了孩子,那個孩子就是瑪麗斯的祖先。
「正因為你知道這一點,認為我不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隱瞞了一切,把我帶到‘這裡’來,對吧?」加茂問道,可霍拉沒有回答。
加茂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不再發抖了,儘管情形怎麼看都比之前更糟糕了,可不知為何他的心情平靜了許多,也許這種奇怪的反應就是與瑪麗斯的相似之處吧。
「這麼一來我知道你選擇我的真正原因了。第一,你知道選擇別人當時空旅行者會被殺害,所以選擇了那夥人無法殺害的我。第二,不管我是否能成功抓住兇手,你都可以修正歷史。」
意外的是,幻二同情地看著加茂,說道:「真是殘酷啊……如果你能看破真相,讓兇手無法下手的話,就能讓接下來預計被殺的人免於喪命。但如果推理失敗了,只要你死在這裡,未來的瑪麗斯就不會出生了。」
「不管事情朝著哪個方向發展,優仁都有機會逃過被害的命運。如果我找不出兇案的真相,你就打算直接帶著我時空轉移到宇宙空間或者海里殺了我吧?」
「嗯,作為最後的手段,時空轉移到深海是備選之一。只要能達到目的,就算我無法行動了也沒關係。」
霍拉將計劃和盤托出,加茂又笑了。這笑不是不知從何處迸發的那種,而是更為自然的笑。
「你有你的決心,這我知道了。那麼,現在我要怎麼辦才好?是繼續扮演偵探呢,還是為了伶奈去死比較好?」
彷彿從加茂的聲音裡感受到了什麼,霍拉的口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說:「我一直沒告訴你d.卡西歐佩亞的事有兩個理由,一是要是你全知道了,可能會把我丟掉,與她合作。」
「我才不會那麼做。」
聽了這話,霍拉低聲說:「我搞不懂,現在的你是真心想保護龍泉一家人,這跟檔案中的資料有很大不同。d.卡西歐佩亞應該沒對這一部分動手腳,可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偏差呢?」
「因為……我遇到了伶奈。」
加茂用幾乎沒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他深知遇到她之後自己的變化有多大,他身邊的人也都這麼認為。
這一瞬間,剛剛消失的強烈寒氣又回來了,加茂承受不住,閉上了眼睛。他心裡清楚,這不是出於身體不適或恐懼,而是因為絕望。
「你說什麼?」霍拉問。
加茂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雙手掩面,喉嚨深處發熱,幾乎當場就要哭出來。他勉強壓下了哭泣的衝動。
等心情平復下來之後,他搖搖頭,說:「沒什麼……不說這個了,你說不告訴我瑪麗斯的存在有兩個理由,另一個是什麼?」
「知道了未來,每個人的行動都可能會有極大的改變,我怕對優仁和瑪麗斯的存在產生影響。」
加茂無法理解霍拉這話的意思。
「瑪麗斯無法降生不正是你期望的嗎?」
「當然不是。走上犯罪道路之前的愛麗絲博士也是獨一無二的優秀人才。」
「也許她做出過什麼對人類有貢獻的事,但犯下的罪行更大啊。」
「不巧,人存在於世的理由是很複雜的。」
「你在說什麼啊?」
「愛麗斯博士和優仁博士還是好友的時候,互相激勵著推進了許多項研究。要是沒遇到她,優仁也未必能成為研究員,在這一點上她也一樣。愛麗斯參考了優仁寫的關於生物進化學的論文,不斷推進ai研究;優仁又藉助她做出來的ai,成功降低了異常氣象的危害。」
文香似乎因為過於興奮而面頰微紅,她輕聲說道:「這兩個人缺一不可,關係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
「嗯。所以我沒把瑪麗斯的事告訴你,因為我害怕你厭惡瑪麗斯,從而做出妨礙她出生的行動。加茂,奪取你的性命是我的最終手段,那樣做對未來絕對沒有好處。」
豆大的雨點打在露營拖車的車頂,劇烈的風晃動著露營拖車。過了足足一分鐘,加茂才開口道:「說到底,就是隻有解開‘死野的慘劇’之謎,找出兇手,把被兇手藏起來的d.卡西歐佩亞拿回來這一個辦法了,對吧?」
「嗯,這樣做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在床上默默聽完一切的月惠挪動了一下雙腿,說:「幻二,雨宮,你們相信他說的嗎?」
幻二正把玩著煙盒,聞聲抬起頭說:「我想可以信一次。加茂和霍拉講的這些挺有意思的,肯定是真的。」
「很符合幻二的性格啊。雨宮呢?」
月惠盯著雨宮,雨宮手裡揉著溼漉漉的毛巾,說:「太難了,我不太懂,但我相信幻二的判斷。」
月惠突然微微一笑,這是加茂第一次看到月惠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我也選擇信一次吧。話說回來,兇手有穿越時空裝置,這點很棘手。不能排除移動屍體和兇手自己移動時沒有借用d.卡西歐佩亞的能力吧?」
聽了這話,加茂露出苦笑,說道:「標榜不可能犯罪卻使用時空轉移能力,這不公平嘛。不依靠超能力而製造出無法解釋的情況,這才是不可能犯罪。」
「未必如此。過去瑪麗斯的確從未將無人知曉的特殊技術用在不可能犯罪上,但如果那樣的技術是眾所周知的,就另說了。」
加茂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說:「這次有霍拉在,而我和文香一開始就知道有時空穿越這回事……那麼,站在d.卡西歐佩亞的立場,她可能會認為這是‘眾所周知’的?」
「正是如此。在她看來,把時空穿越用在犯罪活動上,根本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之說。」
聽了這話,幻二摸著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楂沉思起來,最終說:「可是……根據時空穿越的第二條規則,轉移的最小單位是邊長三米的立方體,對吧?別墅裡的天花板不高,只有兩米多一點,要是從別墅裡面轉移到其他地方的話,不管將立方體的底邊設在哪裡,天花板或者地板都肯定會被揭掉一塊。但事實上沒有這樣的痕跡,那也就是說,沒人從別墅內轉移吧?」
文香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問霍拉:「順便問一下,你能移走屍體的一部分嗎?」
「跟時空旅行者一起的話可以,但不能把屍體當成時空旅行者進行轉移。」
「這樣啊,那就是不能只把屍體的一部分移到別墅外邊呢。」
「是的……不過活著的人,不管是誰,都可以強行讓他成為時空旅行者,進行轉移。」
實際上,霍拉就是未經加茂同意,就帶著他穿越了時空。他之前的做法就是強行把加茂當成了時空旅行者。
聽了這個回答,文香沉吟著說:「你和時空旅行者分開,是不是也可以穿越時空?」
「嗯,時空旅行者不需要貼身攜帶時空轉移裝置。我或卡西歐佩亞,只要在時空旅行者周圍一米左右的範圍內,就可以進行時空穿越。」
這個說法讓加茂十分震驚,他探身問道:「喂,這是真的嗎?」
「當然,與時空旅行者之間有東西隔著也沒問題……你怎麼了,想到什麼了嗎?」
加茂臉上失去了血色,他不假思索地急急說道:「如果這樣都行,那兇手那時應該是強行穿越了——」
但他的話被幻二打斷了。
「這不好說吧,就算加上剛才說的條件,依我看,也不能斷言兇手在犯罪時利用了穿越時空的能力。」
「正如幻二所說。別忘了還有第三條規則,時空穿越是不能精準移動到指定地點的。正負五米,這個誤差放在別墅裡還是很明顯的。」
霍拉的話讓加茂自感失言,他紅著臉說:「確實不可能有這種傻事啊……想出現在房間裡的話,傢俱等障礙物太多,挺危險的。」
聽眾人聊到這裡,幻二開始總結髮言。
「照這麼想下去,兇手把哥哥的頭部和光奇的軀幹搬運出去的時候應該是沒有進行時空穿越的。因為別墅裡有天花板和地板的限制,沒有哪個地方有三米以上的空間,而且不能只轉移屍體。」
月惠用力點頭,開口道:「爺爺的情況也一樣。沒有符合條件的地方,所以也不可能強行用穿越時空的方式把爺爺從房間裡移走。」
雨宮又含蓄地補充:「而殺害刀根川本來就不需要穿越時空,誰都有機會給她下毒。」
霍拉進一步總結道:「是的。以存在時空轉移技術為前提思考,反而更加證實了這幾起事件是不可能犯罪。」
*
接下來加茂等人開始互相搜身。
這是為了確定是否有人身上藏著d.卡西歐佩亞。最終沒從任何人的衣物或隨身物品中發現沙漏——是加茂提議抽查隨身物品的。
待在廚房的雨宮看來是站累了,走到了床邊。但大概因為月惠和文香在他不好意思,就坐到了緊貼桌子的床沿,與二人保持一定距離。
幻二則直接在廚房裡的垃圾桶上坐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小聲叫道:「啊,沉迷在穿越時空的事裡,我都給忘了。其實,有件事我想推心置腹地跟大家說一下。」
文香不解地望著幻二,幻二面帶哀傷地回望著她。
「我想文香和月惠應該都沒聽說過這件事,我也是自己調查才知道的……加茂,我想說的是有關羽多憐人身世的秘密,我覺得必須說出來。」
「哦,我也覺得他身上應該藏著些秘密。莫非他是龍泉家某人的私生子?」
加茂的問題問得太直接,幻二頓時露出苦笑。
「對外人稱憐人是我母親那邊的‘表兄弟’,可實際上……他既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叔叔。」
這話讓加茂徹底混亂了。
憐人是幻二的叔叔,也是兄弟,那他就要既是太賀的孩子,也是幻二的父親瑛太郎的私生子。但這兩點是不可能同時滿足的。加茂費勁地回想以前調查資料時看過的龍泉家家譜,發現還有一個可能。
「莫非你的意思是,按父母兩家算,你們倆分別是哥哥和弟弟、叔叔和侄子的關係?」
幻二輕輕點頭,解釋道:「我母親涼子曾在東京本宅當保姆,當然,那是在她和我父親瑛太郎相遇之前。然後……爺爺讓母親懷了孕。」
文香和雨宮都倒吸一口氣,月惠沉默地盯著地面。幻二語氣哀傷,繼續說道:「爺爺怕被奶奶知道這事,就馬上把母親送回了她的老家。母親是在老家分娩的,嬰兒被當成母親的哥哥博光伯父的孩子撫養。」
加茂不禁接話道:「那個孩子就是羽多憐人……對幻二而言,他既是同母異父的哥哥,也是父親家的叔叔。」
「嗯。我母親的孃家羽多家很窮,博光伯父認為需要爺爺答應給的那筆撫養費,因此只能閉口不提妹妹懷孕一事。」
「爺爺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文香悶悶不樂地說,大概是得知了太賀老人不為人知的一面,心裡有些亂。
幻二的表情愈發黯然,繼續說了下去。
「之後,母親得到機會,去了爺爺的公司工作,拿著比同齡女性相比較高的工資。我想那也是爺爺為了贖罪而安排的……然後,母親在公司裡遇到了我的父親瑛太郎。」
加茂想不通地問道:「他們兩個人是怎麼走到一起的啊?」
「爺爺徹底隱瞞了憐人的存在,父親長年在國外留學,更是毫不知情。父親對母親一見鍾情了。」
「可是……」
「爺爺的情婦成為他的兒媳,正常來說這難以想象吧?一開始母親也挺煩父親的,想要保持距離。可從某種意義上說不幸的是……父親有顆不適合做生意的誠實又溫柔的心。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對母親的心意是真的。可能花了一些時間,母親終於也愛上了父親,這一點我相信。」
沒人插嘴,幻二繼續苦澀地坦白。
「爺爺也沒反對他們結婚。爺爺那個人,討厭傳統和習俗這類東西的程度甚至過了頭,也是個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人……實際上,爺爺不僅向羽多家提出提供經濟支援,還要把憐人接到龍泉家撫養,並答應分給他與哥哥和我相同的遺產。不管是為了羽多家還是為了憐人,母親都只能接受這個條件。」
聽了這番話,浮現在文香和雨宮臉上的表情絕不是同情。看著他們的樣子,幻二垂下了頭。
「最終,母親和父親成婚,又領養了憐人,搞出這種扭曲的局面……但願一直到發生東京大空襲,奪走母親的生命那天為止,母親的人生都是幸福的。」
不知為何,此時加茂的腦海中浮現出伶奈的樣子。
不管她揹負著怎樣的秘密,就算那些秘密是為世間大眾所不容的,加茂覺得自己也並不會介意。他更在意的是,涼子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跟瑛太郎結婚的。
加茂輕吸一口氣,說:「不管前因後果為何,涼子能和自己的三個孩子一起生活,我想這是任何事情都無法取代的。所以涼子應該是幸福的。」
這話讓幻二有些驚訝,但他很快就露出了微笑。
「謝謝你。」
「憐人本人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嗎?」加茂問道。
幻二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過了一會兒說:「至少小時候是不知道的。」
「就算太賀老人極力保密,親戚裡應該也有人打探吧?」
「嗯,知道這事的人不少,比如光奇的母親翔子嬸嬸就知道。我就是趁她喝醉的時候問出來的。其他人……」
「我父親也知道。還有月彥哥哥。」
聽到月惠表情不變地插話,幻二瞪大了眼睛。
「漱次朗確實應該是知道的,可為什麼連月惠你們也知道?這是你們出生前的事啊。」
「我和月彥哥哥一起看了父親藏起來的日記。」
這話讓幻二頗感意外,他露出苦笑,說:「是這麼回事啊……現在回想起來,叔叔和嬸嬸一直對憐人態度冷淡,應該也有知曉秘密的原因在吧。」
憐人能夠分得鉅額遺產,知道此事的親戚中有人心懷不滿也很正常。
加茂想了想,把浮現於腦中的疑慮問了出來。
「那漱次朗和翔子為什麼不提這件事呢?他們甚至可以全都告訴瑛太郎,並責問太賀老人。」
幻二像是難以啟齒般垂下視線,月惠替他開口解釋。
「我的父親極為嫉妒將要繼承龍泉家的瑛太郎。從父親的日記能看出,看著瑛太郎一無所知地撫養妻子生下的孽子,父親會有一種扭曲的愉悅。我想不只如此,也許他還想著以後能以此為籌碼,威脅瑛太郎和爺爺。父親就是這種人。」
她直白又粗暴地說著,帶有講出真話時特有的魄力。
幻二深深地嘆了口氣,終於開口道:「說回憐人的事情吧……應徵入伍了的他在一九四六年回來了,可就像變了一個人,始終與我和哥哥究一保持距離。我們一心認為他在戰場上遇到了什麼事,但似乎原因不是這樣的。」
「你是說有人告訴了憐人他身世的秘密?」
幻二微微點了點頭,說:「也許是臨出征前,母親全都告訴他了。」
收到紅色徵召令時,涼子大概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也許再也見不到這個孩子了。這樣想來,就算她把本打算帶進墳墓的秘密全都說了出來,似乎也說得過去。
「兩年後瑛太郎去世,憐人也失蹤了。」
「我現在都忘不了在香港收到的那封電報的內容。」
一陣沉默之後,幻二說了這麼一句,並再次悲痛地開口。
「我無法接受父親的死訊,送我到港口時,父親是那麼精神。憐人會離家出走我也覺得難以置信,這是絕不可能的。於是我一回到本宅,就去追問哥哥究一。」
話題中出現了父親的名字,文香的臉色一下子變青了,慌忙問:「那我父親說了什麼?」
「他一口咬定自己什麼也不知道。可哥哥不擅長說謊,我馬上就看出他有事瞞著我。」幻二又面向加茂,進一步說明,「那之後我又去問了爺爺、問了漱次朗,還問了刀根川,可好像每個人都在隱瞞什麼,沒人能給我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我想著正面進攻的方法行不通,就在翔子嬸嬸喝醉的時候試探了一下……可沒用。」
聽了這番話,月惠聳聳肩,道:「我父親也是。一提那天的事就把我罵走,什麼也不告訴我。」
加茂腦中浮現出兩種可能性。
一是「羽多憐人毒殺了瑛太郎,之後逃走」;另一個就是「某人認定瑛太郎的離奇死亡與羽多憐人有關,因此殺了憐人,之後拋屍」。
大概第二個更接近真相吧,他這樣想著。兇手比擬「鵺」進行犯罪的方式,感覺也包含了給羽多憐人報仇的意思在內。
加茂再次掃視露營拖車裡的所有人。
一九四八年事發時,幻二在國外,月惠和文香一個八歲、一個才一歲,雨宮那時候還沒被領到龍泉家。看來他們是沒法兒再提供更多的資訊了。
他輕輕點點頭,之後平靜地說:「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的,應該就只剩漱次朗和兇手兩個人了……等明天直接問漱次朗吧。」
霍拉的聲音幾乎與後半句話重疊在一起。
「在那之前漱次朗沒事才好啊。」
又是不分場合的發言,加茂忍無可忍地瞪著霍拉。明明是高效能ai,可在這方面就是廢物一個。
加茂把長鏈子掛到脖子上,拿起沙漏丟進胸前的口袋裡。他想遮住霍拉的鏡頭。
「沒用的。就算被遮住,我也能準確瞭解周圍大概一米範圍內的情形,這是安全轉移時空旅行者時必備的技能。」
加茂吼著問道:「喂,沒有辦法能讓你閉嘴嗎?」
霍拉好像不知他為何發怒,不解地回答:「我想,把我放在水裡的話,聲音會很難傳到空氣中吧。如果想讓我永遠閉嘴的話,我可以告訴你火是我的弱點……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加茂沒搭理,霍拉也什麼都沒再說了。
大概受不了尷尬的沉默一直持續,幻二提議要不要回顧一下到目前為止發生的兇殺案。
還有段時間才天亮,於是五個人圍繞d.卡西歐佩亞和她的同夥是如何製造不可能犯罪的展開思考。最終總結出妨礙查明兇案真相的四大待解問題:
1兇手是如何將死者的頭部和軀幹搬運到別墅外邊去的?
2在二樓走廊被監視的情況下,兇手是如何把太賀從辰龍間帶出去的?
3比薩窯裡的死者真的是太賀嗎?
4比薩窯裡那具屍體的腿去哪兒了?
加茂本想讓大家各抒己見,可沒能討論起來,因為沒人能提出滿足所有情況的假設。
說著說著,大家紛紛出現不同程度的睏意。加茂起先疑心是不是晚飯時被下了安眠藥,可很快就發覺原因可能很簡單。
加茂和文香二十二號在清潔工具間裡熬了一夜,雨宮和幻二二十一號在娛樂室通宵未眠,而且當日就發生了兇案,這樣的事實無疑影響了大家的睡眠。唯一沒熬夜的月惠號稱一天要睡十一個小時,所以大概就不適合通宵吧。
最先睡著的是年紀最小的文香。
發現她發出輕微的鼻息聲,雨宮趕忙從壁櫥裡拿出浴巾,輕輕地蓋在她身上。為了驅散睡意,加茂離開車門處,開啟文香放在桌子上的懷錶,錶盤顯示此時是凌晨兩點零三分。
幻二從旁看到,意外地說:「已經兩點了啊。」
加茂看到時也有同樣的感覺,他以為還不到一點。月惠忍著呵欠微笑道:「好久沒這麼晚還沒睡了。」
雨宮突然想起自己的手錶還晾在一邊,急忙去廚房把表拿了過來,卻略顯納悶地用右手揉著下巴。他很年輕,皮膚像女性般細膩,幾乎沒長鬍子。
「我的表是兩點十二分……應該是防水的啊,被雨淋壞了,所以走得快了嗎?」
月惠瞥向他的錶盤,開口道:「不管哪個是正確的時間都無所謂吧。我不想被時間束縛,所以一直不戴錶。」
說完月惠就閉上了眼睛。幻二聞言伸手去拿自己那塊被毛巾包著的表。
「看來文香的表是準的呢。」
加茂探頭看了一眼幻二的表,看到錶針指著兩點零二分。
幻二把手錶戴到左手手腕上,伸手去拿文香的表。見他要給表上發條,加茂慌忙站了起來。他動作太急,脖子結結實實地撞到了提燈上。車內唯一的光源隨之晃動,眾人的影子變得忽長忽短,在車裡扭動。
雖然撞到提燈的時候沒覺得熱,但加茂還是擔心會不會燙傷,便揉了揉脖子,幸好似乎沒什麼事。
在他旁邊的幻二停下動作,睜圓了眼睛問:「你怎麼了?」
「沒……我看文香動不動就給表上發條,還以為只是她的習慣性動作,但好像不是呢。」加茂微微紅著臉,敷衍了一句。
幻二帶著懷念的表情點點頭,說:「嗯,是因為需要才那麼做的。爺爺特別訂購的這款懷錶需要手動上發條,是特意設計成比較麻煩的樣式……爺爺把這一部分比作家人。」
加茂伸手接過還沒上發條的懷錶,說:「他是想表達家庭的維繫需要細微的關懷吧?」
「是這樣的。爺爺也很注意,不讓自己的錶停轉。」
雨宮也用力點頭。
加茂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對了,文香好像說過,這塊表擰滿發條也只能維持半天……」
「嗯,只能維持整十二個小時。因為就是這麼設計的。」
幻二的話讓本就快憋不住了的霍拉激動地出聲,他在口袋裡發著光說:「就算是在一九六〇年,這也是相當不方便的設計啊。」
「一個沙漏,插什麼嘴。如果用你來計時,且不說能不能用,就算能用,頂多也就能堅持五分鐘吧。」
加茂的諷刺讓口袋裡亮起了紅色的光,霍拉生氣的時候好像會發出紅光。
這時,本以為已經睡著了的月惠睜開了眼睛,說:「這表父親也有一塊,和爺爺房間裡的那塊一樣。不過,看起來每天都上好幾次發條的只有爺爺和文香兩個人啊……這就是理想和現實的差距。」
加茂回到車門邊坐下來,露出苦笑。月惠的分析很犀利,但也說中了事實。
他決定借用文香的懷錶。
雖然借用她母親的遺物心裡過意不去,可他打算等她醒來再跟她商量一下能不能多借幾個小時。
註釋:
malice的意思是惡意、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