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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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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提議。」

再次把所有人召集到娛樂室後,加茂先喝了一杯提神咖啡,之後說道。

手機已經沒電了,他又不戴手錶,所以他看了一眼掛鐘確認時間。四點半,但外面的天色暗得不像四點半,大概是烏雲很厚的緣故。

「我們的對手非常狡猾,大家關在各自的房間裡,鎖上門,並不能保證安全。」

月彥喝了一口奶茶,輕蔑地笑道:「這不用你說我們也知道……看樣子這棟別墅裡很流行不可能犯罪。」

他說得像是事不關己,可充血的眼睛出賣了他表面上的漠不關心。月彥潤了潤嘴唇,又繼續說:「其他人應該很輕鬆吧?按照偵探先生的推理……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將是‘比擬殺人’的剩餘部分——老爸和我。」

聞言,漱次朗弄灑了茶,發紅的液體在桌面上流淌。而看樣子他已顧不上這些了,死死地盯著加茂,說:「不能想想辦法阻止兇手繼續行兇嗎?」

雨宮和月惠站起來去餐廳取抹布,加茂用餘光看了他們一眼,之後說道:「遇到密閉空間裡的犯罪事件,最常見的對策是……所有人都待在一個地方,等天亮,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漱次朗雙頰顫動,厲聲道:「你說得倒輕鬆!你以為這樣就能保護自己了嗎?我們都不知道兇手有沒有在房子上做什麼手腳!」

「如果不願意待在別墅裡,也可以選擇柴火房或者露營拖車。總之現在大家互相監視彼此,是很重要的。」

「柴火房或者露營拖車?」

雨宮手裡拿著抹布,一臉想笑的表情嘟囔著。

加茂忙問:「我也只是隨便一說,說錯了請別怪我。莫非這兩個地方不適合所有人一起待著?」

雨宮馬上換上歉意的表情,說:「柴火房四處透風,雨下大了估計就待不了了。不過露營拖車雖然小,但應該可以用。那是老爺因為稀奇從國外買回來的,實際比看上去的要結實。裡面一直有人打掃,以便能隨時使用。」

眼看就要這麼定下來了,漱次朗趕忙不滿地插嘴道:「不是在哪裡的問題!你們忘了兇手可能拿著獵槍嗎?趁我們毫無防備的時候用獵槍對付我們,一口氣殺死七個人太容易了。」

為了讓他冷靜下來,加茂慢慢地說:「徹底搜身後再進去就行。沒問題的。」

「才不會沒問題,對手可是連續犯下不可能犯罪的殺人犯啊!誰知道他又會想出什麼方法呢。而且,別忘了,備用彈藥丟了二十四發,算下來對付我們每一個人有三發以上的子彈。」

正如漱次朗所說,在一個人身上用三發霰彈,可以說是過度殺戮(overkill)了。看到加茂默不作聲,月彥像是覺得有趣,唇角鬆弛地說:「眼下離危險最近的是我和老爸兩個人,這點沒有異議吧?這樣的話……今天晚上要怎麼過,應該是我和老爸有決定權。你們僅僅是看熱鬧的,我們可是要賭上性命。」

一陣尷尬的沉默。

月惠為漱次朗端來新泡的檸檬茶,才打破這沉默。

這時,加茂想起臨時負責服務大家的雨宮和月惠只問了自己要喝什麼,看來在龍泉家裡,眾人都清楚漱次朗和月彥兩人是紅茶黨,文香喝可可,其他人都喝咖啡。

月惠把茶杯放到漱次朗面前,問道:「那哥哥想怎麼辦呢?」

「我可不要跟殺人魔一起過夜,要是那樣,我寧可在自己的房間裡伏擊兇手。」

「可是太賀老人就是在房間裡遭到了兇手的襲擊,就算你把自己關在巳蛇間裡,也不一定是安全的。」加茂反駁道。

月彥則顯得不慌不忙,他露出淺笑,道:「這我也知道啊。但我能保證自己的安全。」

在加茂看來,這就是月彥親自豎起死亡旗幟的一句話。可漱次朗似乎不這麼想,他畏畏縮縮地插嘴:「我也覺得跟大家待在同一個房間過夜心理上受不了。要是在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時候被兇手襲擊,我可能一下都撐不住。」

儘管事情會這樣發展並不出乎預料,但加茂真的想盡量避免這樣的情況。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我不勉強你們……那麼,我希望贊成我的提議的人,集中起來過夜。」

「看看會有幾個人贊成你呢?」

月彥立即插嘴。小口喝著可可的文香露出不高興的樣子,說:「我贊成加茂的提議。」

「那我也這樣吧。」

跟著文香開口的是幻二。看到月彥意外地揚起眉,幻二露出苦笑,道:「不管怎麼說,這孩子還只是個初中生。之前我就覺得讓文香一個人待著實在不放心,文香要是想這麼做的話,那我也這麼做……而且,我覺得加茂說的有一定道理。」

「這笨偵探說的話有道理?」

「要保護月彥和漱次朗,所有人都在一起是最好的。這樣一來就可以互相監視,讓我們都沒有機會行兇。」

聽了這話,之前看起來不知所措的雨宮也下定了決心般點點頭。

「我同意幻二的想法。」

月彥冷冷地看了雨宮一眼,對身旁的月惠說:「這就四個人了啊。那我們就——」

「哥哥,我也聽加茂的。」

月惠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都沒看向自己的哥哥。月彥愣愣地看著妹妹,說道:「你什麼意思,要背叛我嗎?」

他的聲音很粗暴,同時把手上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巨大的聲響讓月惠身子一縮,可她馬上搖頭道:「不,這是為哥哥和父親考慮。」

看到月彥指尖蓄力,加茂慌忙插嘴:「那就這麼定了……我們五個人會同進同出,一直到明天早上,保證竭盡所能防止兇手行兇。同時,漱次朗和月彥,也請你們儘可能想辦法保護自己。」

一直怒視妹妹的月彥終於將視線轉向加茂。

「然後呢,偵探先生打算怎麼阻止兇手行兇呢?」

「別墅內部我們已經調查了好幾次,確認沒有暗道或暗門。兇手只可能是在別墅裡的我們中的一個,或者外人。那麼,首先,我們要做到不讓外人進別墅。」

後門已經插上了門閂,大家商量後又決定把倉庫裡的備用桌椅搬出來堵住門。於是,月惠、文香和漱次朗三個人留在娛樂室,加茂等四人去了倉庫。

倉庫裡的椅子上落滿了灰塵,但此時沒時間清理了,他們直接把桌椅堆在了後門門前。幹完這活兒,四位男性全都渾身灰塵。愛乾淨的月彥不斷揉著長出鬍鬚的下巴,抱怨說想快點去洗澡。

這樣一來,無論是從裡面還是從外面,都無法輕易開啟後門了。

但正門玄關不能採用同樣的辦法,因為無法進出別墅會很麻煩……萬一兇手闖進了別墅,堵住門也許會導致來不及逃跑。

於是眾人決定將所有正門的鑰匙都交給月彥,讓他從裡面鎖上門。但兇手可能複製了正門的鑰匙,所以這也說不上是萬全之策。

雨宮又去腳踏車棚取來了鏈鎖,纏繞在雙開門的門把手上,等於上了兩道鎖。鏈鎖的鑰匙有兩把,月彥和漱次朗各拿一把。

雖說不管做了多少防備措施,兇手只要把門弄壞,還是能闖入別墅。但那樣應該會弄出很大的聲響,會有人注意到,可以藉此時間防守或逃跑。

其次就是要考慮若兇手在七個人之中的話,該採取什麼措施。剛討論沒一會兒,月彥就嘿嘿笑了起來。

「偵探先生,就請你們在露營拖車裡過夜吧。」

聽到這個要求,加茂皺起眉。

「剛才我確實這麼提議過,但你是怎麼想的,希望我們出去?」

此時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看了看雨幕,雨宮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責問月彥:「這種天氣……我倒算了,幻二、月惠還有文香小姐也一起哦?在娛樂室裡過夜比較好,這不是肯定的嗎?」

月彥哼了一聲。看著他那因高興而有些扭曲的表情,加茂明白,他是故意這麼提議的。

自因太賀老人的事情發生爭吵後,月彥就明顯對雨宮懷有敵意。而從月惠說要聽從加茂的建議那一刻起,同樣的敵意也轉到了月惠的身上。這似乎是他採取的一種低俗的報復方式。

月彥用平穩的語調,笑著對妹妹說:「我知道自己不是兇手,也不認為老爸能幹出這麼大的事。我就直說了吧,說實話,我認為兇手在你們五個人中間……你們能稍微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嗎?希望嫌疑人離自己遠一點兒,這不是很自然的嘛。」

看來再反駁也沒用了,加茂放棄爭辯,說道:「那好吧。如果漱次朗也持同樣意見的話,我們就在露營拖車裡過夜。」

漱次朗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接受了月彥的提議,他似乎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保護自己,看起來好像甚至不擔心親生兒女。

之後,趁著雨小了一點的時候,加茂和雨宮把露營拖車推到了正門旁邊、距離別墅五米左右的地方。這樣的話,要是有可疑人物靠接正門,就能注意到。

幸好只要移開車輪擋塊,幾個人合力就能推動露營拖車。最終以車門對著別墅的方式停下了。

這時雨宮提議要不要吃晚飯,加茂便拖著累壞了的身體走向餐廳。互相監視之下做出的晚飯自然稱不上佳餚,但也沒人抱怨。與其說是吃飯,不如說是用茶水把食物硬送下肚,是一項痛苦的工作。

飯後,為了提神加茂又喝了一杯咖啡,喝完就快八點了。

*

四周全暗了下來,銀色的露營拖車隱約浮現於暮色中。

拖車的設計很簡單,箱型,前方支出一截金屬,下面裝著一個輪子,估計是用來連線牽引車的裝置。

加茂正準備檢查千斤頂部分及車輪擋塊有無異常時,先一步進露營拖車裡確認內部情況的雨宮和幻二過來了。加茂借幻二的手錶看了看時間,八點四十八分。

之後加茂頂著強風,去腳踏車棚接避雨的文香和月惠。兩個人打著傘,驚叫著跑進露營拖車。她們剛進車裡,幻二就說要抽根菸,出去了,大概是照顧討厭煙味的文香。

接著雨宮進車,伸手弄了一下裝在床上方的提燈。

提燈散發出仿如日光的柔和光芒,灑滿車內。在燈光下閃耀著各種顏色的,是從倉庫拿來的瓶子。空飲料瓶、空紅酒瓶此時裝滿了自來水,這是為防備兇手投毒而採取的措施,每個人自己清洗瓶子,裝水,帶過來,作為飲用水。

雨宮又拉開厚重的灰色窗簾,開啟了一扇窗戶。吹進來的風涼爽得不像八月的風。

露營拖車比加茂想象的大,尺寸約為寬兩米、總長四點五米、高兩米,裡面有廁所和廚房。尺寸之大讓加茂不禁擔心拖著它能不能在日本狹窄的道路上拐彎,大概是直接把國外規格的產品買了過來。

床讓給女生睡,加茂靠在車門旁。

文香拿出懷錶,在吱吱呀呀聲中上滿了發條,然後把表放在了床邊的小桌上。月惠在她旁邊,梳理被淋溼的頭髮。雨宮看在眼裡,善解人意地開啟櫃門,拿出毛巾遞給兩個人。

加茂決定再確認一次車內的安全。於是又檢視了一遍大家帶上車的東西、抽屜及架子,連床墊下面都翻了一遍,別說獵槍了,連彈藥都沒藏一發。

他調查結束的時候,說要抽菸而出去了五分鐘左右的幻二渾身溼透地回來了。為保險起見,加茂檢查了幻二身上的東西。這時候風雨變大,露營拖車會時不時晃動。

加茂用毛巾擦了擦掛著雨滴的沙漏,雨宮像是想起了什麼,小聲叫道:「糟了,雨傘放在外邊沒拿回來。」

他說之後風大了,傘被吹走會很危險,便向車外走去收雨傘。

加茂目送他出去還不到三十秒,就聽一個雷落在近處炸響,震耳欲聾的響聲讓文香跳起來驚叫。加茂擔心起雨宮,決定去外邊看看。

一開啟車門,就見雨宮抱著五把傘站著,渾身溼漉漉的。加茂看到他,鬆了一口氣。雨宮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對他說:「我害怕……打雷。」

讓加茂檢查完身上的東西后,雨宮跳進車裡,加茂則站在外邊,仰頭看天。雲層中,紫色的閃電竄來竄去,把道路和草原都照得亮堂堂的。光亮之強讓加茂感覺到危險,就回到了車裡。

車裡,雨宮正解下手腕上的皮錶帶手錶,準備放到廚房。從加茂的位置看不清錶盤,但能看到錶帶淋溼了,正往下滴水。雨宮大概是想晾乾吧。

加茂用從倉庫找來的繩子綁住露營拖車的門,保證不讓任何人輕易從車裡出去。然後守在車門旁的階梯邊,便於監視進出的人。這時他總算能歇一口氣,拔下帶來的紅酒瓶瓶塞,喝了一口。裡面裝的是自來水,但沾了些紅酒的酒氣,變成難以下嚥的味道。

他正不知該怎麼處理這水才好,月惠緩緩開口了。

「我們要怎麼辦?不可能就睡到早上吧?」

幻二正準備坐到床邊的摺疊桌上,聞言提議道:「大家一起討論一下怎麼樣?也是為了找出兇手……今天的調查完全沒有新發現,對吧?」

最後的問題是對加茂說的,但加茂故意沒回答。他把紅酒瓶放到腳邊,拿起掛在胸前的沙漏吊墜。

「真抱歉,我想都說出來……你要是不喜歡,就別偷偷摸摸躲著,趕緊現身出來,霍拉。」

除了文香,大概沒人明白他在嘀咕什麼。待在廚房的雨宮一臉懷疑他瘋了的表情,月惠則以輕蔑的視線冷冷掃了他一眼,幻二以為他在開低劣的玩笑,露出失笑與失望夾雜的表情。

話是這麼說,但加茂沒期望霍拉會回答。不過他也不是在要求他回答,只是打算對不知在什麼地方偷聽的霍拉通報一聲。

加茂並不知道霍拉在什麼地方,他的手機沒電了,也許霍拉真的想跟他聯絡,卻做不到。

加茂松開沙漏,視線投向幻二。

「說起來,我還沒向幻二道謝呢。」

「道謝?」

幻二眼中閃過戒備的神色。

加茂輕輕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那時你幫我圓謊,說聽過我的名字,謝謝了。託你的福,我沒被趕出別墅。」

幻二困惑地看向文香。文香似乎理解了加茂的意圖,但並不開口。看到這情景,幻二的態度強硬起來。

「你這是在坦白自己就是殺人兇手嗎……我能這麼理解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雖然不是私家偵探,但也不是殺人兇手,更不是引發一連串兇案的元兇。」

「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已經有太多的謊言和敷衍了,我想把一切都說出來,然後問一下幻二你為什麼要幫我打掩護?」

從加茂不帶情緒的口吻中幻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的表情略微緩和了一些,嘆了口氣說:「你說的沒錯,我看出侄女文香在說謊。」

「我想也是,她的謊言太荒謬了。」

「如果這孩子平時就喜歡故意騙人,那我可能馬上就把你抓起來了吧。可文香不會做這種事,這點我是最清楚的。」

文香小聲說了句「對不起」,她正要繼續說些什麼時,幻二打了個手勢,制止了她。

「如果這孩子說謊,原因只可能是想讓誰高興或者保護誰。正因如此,看到文香意志堅決地想圓謊,我感到迷惑……一開始我懷疑是不是你騙了這孩子,可你卻並沒有把謊言說到底的意思,看起來甚至跟我們一樣,對這孩子的謊言感到茫然。」

加茂不由得露出苦笑。

「突然當上了‘名偵探’,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啊……可你不擔心我可能是殺人兇手嗎?」

「這一點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你一直在別墅外,不可能殺害哥哥和光奇,而且你也不像是別墅裡的某個人的同夥……那天娛樂室裡整晚都有人,這是個偶然,殺人兇手不可能算準這點,提前找好同夥。」

幻二的分析很犀利,加茂沉下臉,嘀咕了一聲:「原來如此。」

「不僅如此,還因為你身上沒有被蚊子或蚋叮咬的痕跡。」

這個原因出乎加茂的預料,他瞪大了眼睛。

「跟蚊子有什麼關係?」

「你也知道的,詩野位於山腳下,這個季節在外邊過上一夜的話,應該會被蚊子叮得渾身是包,不是小事。」

「哦,這樣啊,這我真沒注意呢。」

「因此,我知道你既不是殺人兇手,也不是殺人兇手的同夥。所以,要是把肯定不是兇手的你抓起來,也怪可憐的。」

說到這兒,幻二的笑容突然帶有促狹之意,他繼續道:「而且,我有個自己都束手無策的毛病,碰上能引發我好奇心的事情,我就會頭腦發熱……那時文香說的話實在太有意思了,我忍不住想看看事情會怎麼發展,這也是一個原因。」

彷彿看到了幻二的真心,讓加茂有些無奈。幻二則拿起毛巾,一邊擦拭手錶的金屬錶帶,一邊開口道:「不過,你要是做出哪怕一丁點的可疑舉動,我可不打算放過你。但是我馬上感覺到你是認真對待這起兇殺案的。」

文香依然默不作聲地凝視著幻二,那眼神彷彿在訴說什麼。幻二坦然接下了她的視線,繼續說道:「所以我就這樣想,或許不知是出於直覺,還是有具體的依據,文香認為別墅裡會出事。但就算她去找父親,也就是我哥商量,我哥也只會認為那是小孩子的胡話,不會當真。這孩子沒辦法什麼都不做地傻待著,就決定邀請你到別墅來。」

「嗯,文香說她曾擅自邀請過魔術師來家裡。」

加茂沒那麼緊張了,幻二微微點點頭。

「是的,因此叫私家偵探來,這種事她也是做得出來的。所以直到剛才,我都真的認為你是偵探,那麼,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僅僅是個為雜誌供稿的寫手,不過雖然我的專業不是查案,但的確是為了阻止在詩野發生的慘案才來這裡的。」

加茂能感覺到大家都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可接下來要說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過於匪夷所思。加茂把聲音壓低,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我事先就知道這裡會發生慘案,因為我是從未來來的。」

「對,加茂是從二〇一八年來的。」

聽到文香鏗鏘有力的補充,其餘三人互相對望。

雨宮一臉驚疑,眼神飄忽;幻二和月惠的反應卻比加茂預料的平淡。此時加茂倒期盼他們直接罵他是個騙子,反而能輕鬆一些。

最先開口的是雨宮。

「果然……」

「果然?」

聽到加茂的反問,月惠呵呵地笑出聲來。

「這樣就好理解了,你的說話方式,還有衣服、眼鏡,等等,全都和我們的不一樣。我一直覺得奇怪來著。」

加茂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幻二用毛巾裹著手錶,放到床邊的桌子上,開口說出頗有決定性的話:「你的運動鞋(sneakers)連在特攝片裡都沒看過,設計非常有趣……說實話,我還半當玩笑地想過你可能來自未來。」

聽著聽著,加茂不禁覺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對勁。

「搞來搞去原來早就露餡兒了啊。早知這樣,我何必說什麼謊呢,一開始就全都說出來好了。」

加茂說著衝文香笑了笑,開始解釋自己會來到「這裡」的原因。說到之後這裡會發生泥石流,以及降在家族唯一繼承人文乃的子孫身上的龍泉家的詛咒,又說到遇到霍拉大師,穿越時空……最終文香也加入進來,把兩個人至今為了阻止發生新的兇殺案而做過的事全都說了一遍。

其餘三人連珠炮似的問了關於穿越時空的問題,加茂正要說明穿越時空的限制時,一個耳熟的聲音插嘴道:「為避免發生誤解,由我來說明吧。」

*

加茂到處找尋聲音來自何處,後來發現是沙漏在發聲。他用右手指尖捏起微微發光的沙漏。

「真見鬼,這竊聽器還帶揚聲功能啊……不過電池裝在哪兒呢?」

「沒放電池哦,加茂。」

聽到霍拉彷彿責怪加茂的話,除了文香,另外三個人都半張著嘴。他們大概也憑直覺知道聲音是從沙漏傳出來的。霍拉把沙漏弄得更亮,說道:「初次見面,我是霍拉大師,關於時空轉移,讓我來說明吧。」

沙漏開始有條不紊地講述曾對加茂和文香說過的規則。

月惠和雨宮像是理解不過來,愣愣地聽著;喜歡科幻小說的幻二則頗感興趣地側耳傾聽。這期間霍拉讓沙漏一直在發光,可沙漏摸起來還是冰涼的。

等霍拉說完,加茂問出了他早就覺得奇怪的問題。

「說到底,你究竟躲在哪兒呢?」

「我沒逃也沒躲,一直在你身邊。」

加茂眨了好幾次眼,掃視房間裡的四個人,當然也包括文香。四個人開始各施所能,表明不是自己。霍拉的笑聲在露營拖車裡迴響。

「這可真是令人高興的誤解,你居然以為我是人類。」

這話讓加茂再次低下頭看著發出淡光的沙漏,說:「莫非你的真身就是這個沙漏?是沙漏形狀的時空機嗎?」

「正是如此。我是為進行時空轉移試驗而被製造出來的artificialintelligence,也就是人工智慧。」

聞言幻二愉快地低頭看著沙漏,說:「二〇一八年已經有穿越時空的技術了啊,感覺挺有意思的。」

加茂聳聳肩道:「我所知道的未來可不是這種科幻仙境……霍拉應該來自比二〇一八年更遠的未來。」

霍拉讓沙漏發出的光變成了黃色,說道:「我生於距離加茂所在的時代再過二百九十年左右的未來。開發者給了我沙漏的形狀、‘霍拉大師’這個名字,以及特殊的任務。」

文香驚訝地問:「特殊的任務是什麼?」

「如果有人改寫了過去,我就要回到過去,把歷史修正成原本的樣子。」

這個說明讓加茂難以理解,他不解地問:「這真的能做到嗎?如果過去被改寫了,那應該會出現新的未來,而改寫前的未來會消失,這樣不是沒有人知道原本的未來是怎樣的了嗎?」

「普通的時空轉移裝置大概會是那樣的吧……但我的開發者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把我從這個世界獨立出去了。」

無法理解,加茂怔怔地說:「獨立?」

「你手裡的沙漏,裝的不是什麼沙子,而是裝著一個小小的世界。」

加茂覺得嚇人,鬆開了捏著沙漏的手,但懸掛在脖子上的沙漏始終只有一顆小石頭的重量,怎麼會是一個世界呢?

霍拉沉著地繼續說:「換句話說,我既是時空轉移裝置,也是等同於你們所在的世界的另一個世界。我的世界裡有臺量子電腦,裡面裝著‘身為ai的我的資料’和‘過去被改寫之前,你們所在的世界的檔案’。」

「什麼另一個世界,真是荒唐。」

霍拉所說的內容早就超出了加茂的想象,更別說生活在一九六〇年的文香等人了,聽在他們耳中,這番話完全不明其意吧。但即使這樣,他們仍流露出一副努力理解的樣子,專心傾聽霍拉的解釋。

「我的內部時間是完全獨立的,是不可從外部侵入的。所以,不管你們所在的世界發生了什麼,就算曆史被改變,就算開發者在創造出我之前就被殺了,我的內部資料及檔案也不會被改寫。」

「這簡直不是霍拉大師,這不是卡西歐佩亞嗎?」

加茂忍不住挑刺。他說的是在米切爾·恩德的《毛毛》中登場的角色,烏龜卡西歐佩亞。《毛毛》中的卡西歐佩亞可以在時間停止的世界中自由行動,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它擁有個人獨享的特殊時間。

霍拉再開口時,語氣中帶著懷念的色彩,他說道:「我的開發者巴斯蒂安博士希望我能成為時間和歷史的守護者,所以給了我‘霍拉大師’這個名字。」

「不管怎麼說,從你剛才的說明中,我明白了一件事。」

沙漏發出挑釁的黃色光芒。

「哦?你明白了什麼?」

「這個兇手的行動有很大的特點。首先,即便出現了娛樂室裡整個晚上都有人這樣的突發情況,那傢伙也能利用這點,製造了一起不可能犯罪。其次,那傢伙像是鑽空子一樣改變了行兇的順序,還把羽多憐人畫的《奇美拉》移到了荒神之社。」

「我不覺得這些事有什麼關聯。」

「我第一次注意到這幾點,是在荒神之社找到《奇美拉》那幅畫的時候。我想了想兇手為何寧可冒著風險也要轉移那幅畫,就知道了。」

聞言文香眯起眼睛沉思,終於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喃喃道:「對啊,荒神之社在泥石流之中倖存下來了,對吧?」

「對。對兇手而言,羽多應該是個特別的人。既然是兇手把他的畫搬到了荒神之社……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這麼做是為了保護畫不會毀於泥石流中。」

露營拖車裡一片安靜,大概大家都聽出了加茂話中的意思。

他繼續說道:「也就是說,這名兇手知道會發生泥石流,也知道只有荒神之社倖免於難。和我一樣。」

雨宮面帶困惑,他摸著頭髮,不確定地說:「可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一開始我也覺得這個想法太傻了,但如果還有一個時空旅行者的話,那一切就都可以解釋了。」

幻二看向地板,沉吟道:「如果兇手是位時空旅行者,那也就是說,這傢伙預先知道你會在清潔工具間監視。那裡是最適合監視酉雞間的地方,兇手應該猜到了你會利用那裡。」

「然後那傢伙將計就計,改變了殺人的順序,搞出一起正因為我在清潔工具間才能成立的不可能犯罪……那傢伙濫用關於未來的知識,肆意妄為地行兇。」

說到這兒加茂頓了一下,然後將視線投向沙漏,繼續說道:「正因為有一位時空旅行者改寫了過去,你為了把歷史恢復原狀,才把我帶到這裡來了,不是嗎?」

不知為何霍拉的語調中帶著笑意。

「你基本上都說中了。不過實際上不是有另一位時空旅行者,而是有另一個時空轉移裝置。」

加茂一心以為是來自未來的罪犯造成了「死野的慘劇」,聽了這話大為不解。

「在未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情況嚴重得超出你們的想象……本來是不允許對過去的人說未來的事情的,但我就打破這條禁忌,跟你們說了吧。」

此時霍拉已完全失去光芒,恢復成與普通沙漏無異的模樣。

「我生在一個名為全球分析實驗室(globalsynthesislaboratory)的研究機構,簡稱gsl,巴斯蒂安是gsl的研究員。他製造了兩個時空移動裝置的試驗品,其中一個具有補正歷史的特殊功能,也就是內部有另一個世界的我。另一個是隻有時空轉移功能的‘卡西歐佩亞’。」

「‘卡西歐佩亞’?」

加茂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霍拉平靜地回答:「巴斯蒂安從小就愛看米切爾·恩德的作品,所以以《毛毛》中霍拉大師的朋友,那隻烏龜的名字為它命名。順便說一句,卡西歐佩亞和我一樣,也是沙漏形狀的,裡面有量子電腦。基本效能和可進行時空轉移的功能跟我完全一樣。」

「卡西歐佩亞也一樣受到‘穿越時空的四條規則’的限制嗎?」

「嗯,因為只有我內含獨立的世界和時間。」

「哦,看來你是卡西歐佩亞的向上相容機種?」

「我們沒有上下之分。我們只不過是能夠帶著時空旅行者安全地進行時空轉移的領路人。之後,巴斯蒂安利用卡西歐佩亞進行了很多次實驗,研究進行得很順利。」

「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懂了,只是,為什麼一個時空穿越裝置會跑到過去大開殺戒?」

「有犯罪分子得知了gsl正在進行的實驗,那個人的真名是愛麗絲(alice),但常被叫作瑪麗斯(malice)。」

「不會是男的吧?」

加茂不禁追問了一句,霍拉無動於衷地回答:「是女性。她曾是gsl的優秀研究員,特別是在人工智慧方面,她是第一人。我會誕生,也是因為有她……遺憾的是,瑪麗斯因嫉妒gsl的同事兼好友創下的‘功績’而發了狂。」

「原本的研究員成了犯罪分子啊,頭腦好就是麻煩。」

「不管是追殺的還是被追殺的,都是能稱為天才的人物。為了弄死曾經的好友,瑪麗斯不擇手段,犯下了多項罪行。」

「那位被追殺的研究員沒事吧?」文香擔心地問道。

霍拉罕有地以溫和的聲音答道:「當然。他每次都能挫敗瑪麗斯的計劃,阻止她的惡行。多次的失敗,讓瑪麗斯也終於放棄追殺曾經的好友。她換了個方式——奪走卡西歐佩亞,回到過去,試圖把他的存在從這個世界抹去。」

瑪麗斯的執念之深讓加茂感到一陣發冷。

「真是夠亂的。那結果她成功了沒有?」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既失敗了,也成功了。瑪麗斯在偷走卡西歐佩亞的時候被特種部隊阻截,受了致命傷。但懷有喪命心理準備的她破解了卡西歐佩亞,把裡面的ai替換成了別的資料。」

「她把什麼資料放進去了?」

「是完全複製了她的思想的ai。瀕死的瑪麗斯讓自己成為時空旅行機器,逃到了過去……卡西歐佩亞的內在已經變成了瑪麗斯,方便起見就叫她‘暗黑·卡西歐佩亞(d.卡西歐佩亞)吧。」

「既然如此,那找不到d.卡西歐佩亞在哪兒嗎?比如想辦法探測你們發出的某種特殊電波?」

霍拉的語氣顯得很無奈。

「如果能做到的話就不必如此費勁了。開發者壓根兒就沒想到時空轉移裝置會被用在犯罪上,所以我沒有尋找其他裝置的功能。就算d.卡西歐佩亞就在旁邊,帶著我和加茂一起進行了時空轉移……我可能都發現不了自己被轉移了。」

「喂,你這試驗品,功能也太遜了吧。」

「被你這麼說我很痛苦。不過只要花點時間,我就能定位自己所在的地點和時間。」

這時文香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麼,臉色變了。

「先不說那些……你說d.卡西歐佩亞來‘這裡’是要害我們,莫非……」

「是的。瑪麗斯想殺的人名叫‘eugeneryuzen’(龍泉優仁),他是龍泉太賀的子孫。」

沒想到這一層的加茂過於吃驚,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霍拉平靜地繼續解釋:「優仁博士是遺傳工程學和地球物理學領域的天才。他最大的功績是在二二五八年預測到‘數十年之內地球會遭遇大規模異常氣象’,在他的計算中,到那時生態系統將被徹底破壞,很可能發生讓地球上的生物全部滅絕的毀滅性災難。」

「然後那異常氣象真的發生了?」幻二擔心地問道。

霍拉馬上回答:「正如他所預測的,二二七九年,異常氣象‘大災害’襲擊了地球。那次災害的規模比讓恐龍滅絕的那次更大,不過幸好優仁博士說動了聯合國,提前採取了對策,所以將受災程度抑制在了最小範圍。因為這件事,博士成了名副其實的救世主。」

這故事過於宏大,沒有現實感。加茂茫然地低聲說道:「我總結一下你剛才說的……d.卡西歐佩亞來到過去,是為了把龍泉家的人滅門,這樣優仁就不會出生了?」

「是的,她的行動僅僅是這一個目的。」

聽了這番話,隔著一段距離都能看出雨宮在發抖,他說:「可是,優仁要是消失了,那不是要出大事了嗎?」

「我並未確認被改寫之後的未來……不過優仁的研究用的是他自創的方法,從這點考慮,出現另外一個人,能同樣發現‘大災害’的可能性大概不到百分之一。」

「不是吧?如果繼續任由d.卡西歐佩亞逃竄下去的話,百分之九十九的機率人類會滅亡啊!」

聽到加茂的驚叫,霍拉口氣驚訝地說:「我事先說過了啊,情況嚴重得超乎你們的想象。」

「你說得也太輕描淡寫了吧!」

「總之,瑪麗斯為了毀掉優仁不擇手段。d.卡西歐佩亞也是,哪怕犧牲整個人類換取她的消失,她也會很高興這麼做吧。唉,不過我想她其實是打算利用‘大災害’,只讓對自己有利的人活下來,重建這個世界。」

「這是什麼情況啊!既然有這麼棘手的傢伙存在,把我捲進來之前你就該好好說清楚啊。」

霍拉輕飄飄略過加茂的怒火,轉移了話題。

「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中,東南亞和歐洲一部分的國家及地區因受到敵國的攻擊,所有電子資料都被毀了。優仁的曾祖母龍泉直美就住在其中一個國家。她成了戰爭孤兒,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中失去了關於祖上的記錄,所以我的檔案裡關於優仁的祖上部分也只能追溯到龍泉直美。」

說到這裡霍拉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只是,優仁曾聽曾祖母說過一個像恐怖怪誕的故事,那就是他的祖上曾捲入‘死野的慘劇’一系列可怕的兇殺案中。瑪麗斯也聽說過這件事,進而查出了優仁的祖上是你們龍泉家的人。」

聽了這話幻二皺起眉。

「可這不是很奇怪嗎?‘死野的慘劇’應該是d.卡西歐佩亞一手造成的,為什麼會在她改寫過去之前就發生了兇殺案呢?」

「其實在過去被改變之前,詩野的別墅就發生了連環兇殺案,並有多人死於泥石流。」

這話又讓幻二睜大了眼睛。

「也就是說,不管有沒有來自未來的干涉,都有兇手隱藏在我們之中。我們的命運就是成為兇案的受害者?」

「正是如此。」

加茂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了,他咬牙切齒地對霍拉說:「既然你知道這件事,那你的檔案裡應該有關於兇手的記錄吧?就算跟現在的歷史發展不同也能作為參考吧。總之,現在馬上把相關資訊說出來。」

「很遺憾,我的檔案裡也沒有記錄誰是兇手,因為泥石流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然而,原本案情並非和現在一樣哦,‘死野的慘劇’是一樁更為單純的案子。」

「不像現在這樣,全是些不可能犯罪?」

「我的檔案裡,驗屍記錄中沒有遺體被肢解的記載。原本的兇手並沒有分屍。」

聽到「驗屍記錄」這個詞,加茂沉思了一下,問道:「在你的檔案裡,泥石流之後,警方發現了誰的遺體?」

「究一、光奇、漱次朗、刀根川,還有文香五個人的。其他人的遺體都找不到了。」

這五個人……這和加茂知道的未來,也就是d.卡西歐佩亞改變了歷史之後的未來是一樣的。看到文香雙手掩面,月惠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像在安慰她。加茂假裝沒看見,繼續說道:「有什麼不一樣的嗎?和我知道的‘死野的慘劇’不一樣的?」

「這個嘛,第一起兇案比現在晚了兩天,應該是發生在八月二十三號的深夜。」

「這樣啊……所以你把我帶到了二十二號。」

「嗯,我是按照過去沒被改變的檔案資訊行動的,根本沒想到兇手會提前兩天動手。」

「但如果說兇手提前動手是受了d.卡西歐佩亞的影響……也還是不對勁。為什麼d.卡西歐佩亞選擇的都是無法解釋的行兇方式呢?一般罪犯都不會這麼做啊。」

面對大為不解的幻二,霍拉平靜地回答:「瑪麗斯不是一般的罪犯,她還有一個別名,叫不可能犯罪女王(thequeenofimpossiblecr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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