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說著,凝視著沙發上月彥的專屬座位,此時那裡空著,大家都故意避開不坐。
幻二像是頭疼一般按著左邊太陽穴點頭道:「也依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恨龍泉家的人到這個地步……不過,至少我想知道憐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聞言月惠低下頭,看著地面。雨宮顧慮地瞥了文香一眼,說:「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在這裡的人都跟十二年前的事情毫無關係。當時幻二不在日本,月惠是個八歲的孩子,文香小姐還是個嬰兒,對吧?即使這樣,兇手還要繼續作案嗎?」
關於這點,加茂也無法預料。
如果「死野的慘劇」的起因是十二年前的事,那兇手已經把相關的人都殺了。
可兇手背後還有d.卡西歐佩亞在,讓一切都不明瞭了。不把優仁的祖先、龍泉家的所有人都殺光,d.卡西歐佩亞也許就不會停手,她很有可能會這樣煽動兇手。
幻二哀傷地喃喃道:「說起來,把雨宮捲進此事最讓我於心不安……你要是沒跟龍泉家扯上關係,就不會被捲入這麼可怕的事情裡來了。」
「沒有的事!我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
聽到雨宮立即這樣回答,幻二不由得笑了。
「你沒必要到這時候了還照顧我們的感受。」
「不……這是我的真心話。要是沒有老爺的幫助,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我很感激能遇到龍泉家的各位。」
不知何時文香已溼了眼睛,她點點頭,說:「嗯,我也覺得能認識雨宮真好。」
感覺到這樣的氣氛下可能所有人都會說一番這樣的話,加茂撓著頭,先說道:「打斷這麼好的氣氛真不好意思……可別再說這些像是要永別了的話了吧。」
「呃?」文香怔住了。
加茂回了一個苦笑,繼續道:「現在就放棄還太早。就算不知道動機,也有可能找出兇手。」
幻二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看向日翻日曆,開口道:「明天是二十五號……是發生泥石流的日子。已經沒多少時間了,我們真的能改變命運嗎?」
日曆還停留在八月二十三號那一頁,但這只是因為沒人去翻日曆而已,日子早就已經變了。
加茂輕輕咬著嘴唇,終於,他對口袋裡的沙漏說:「霍拉,泥石流是幾點發生的,檔案裡留下記錄了吧?」
「根據當地警方的記錄,是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發生的。」
兇手和d.卡西歐佩亞極有可能打算在那之前逃到未來去。不管是為了驅除龍泉家的詛咒,還是為了救伶奈,都不能讓他們逃走。
加茂說道:「那麼,不管多晚,今天都必須找出兇手,收回d.卡西歐佩亞。為了這個——」
有個聲音打斷了加茂。
「要是知道十二年前發生了什麼,我們的命運就能改變,大家就都能得救嗎?」
是月惠在輕聲說。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但坐在沙發上的她依舊沒抬頭。
發現她的聲音抖得十分厲害,加茂便去她旁邊蹲下,說:「我知道了。你曾看到了別墅裡發生的事,對吧?」
「不是看到了……我是那起事件的當事人。」
這話完全出乎加茂的意料。
「當事人?當時你才八歲吧?」
「這跟年齡無關……那個夏天,哥哥和我殺了人。」
過於震撼的發言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月惠面部扭曲,繼續說道:「那時我們都在這棟別墅裡,哥哥和我被瑛太郎狠狠罵了一頓,因為我們朝著在九頭山畫畫的憐人丟泥巴團,把他的畫毀了。」
幻二以手託著下巴,一臉困惑地開口道:「怪了。不管是父親還是憐人,我都從沒見過他們因為孩子的惡作劇而生氣。」
「那不是什麼惡作劇……我們在泥巴團里加了鋼筆水和墨汁,就是為了毀掉憐人的畫。那是惡意的結晶。」
聞言雨宮身子微微發抖,他低喃著:「那是月彥想出來的吧?」
「提出計劃的是月彥,但同樣參與了丟泥巴團的我也有罪。」
「月惠……」
「父親討厭憐人,我們知道了以後就幾乎每天都找他的麻煩,那是我們最著迷的遊戲。弄壞他的油畫畫材,燒掉他的衣服,做了很多壞事。」
這些事由小孩子做出來,的確很惡劣。幻二哀傷地搖了搖頭,說:「然後就被我父親發現了吧?」
「被瑛太郎罵過以後哥哥去了冥森,去找一種紅色的蘑菇。」
聽到這句話,加茂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在九頭河邊發現的東西——像紅色手指的蘑菇。
「莫非是……火焰茸?」
他不禁喃喃問了一句,月惠觸電般抬起頭,又立即換上明白過來的表情,輕輕點頭道:「你也在冥森看到那個了啊。」
「嗯,那蘑菇就長在發現屍體軀幹部分的現場旁邊。」
像是聽不懂這兩個人說的話,幻二受不了似的開口問道:「然後呢,那蘑菇究竟是什麼?」
「是生長在日本的毒蘑菇中格外危險的一種。中毒後不僅會有嘔吐、腹瀉這類消化器官問題,還會出現腎臟受損、皮膚潰爛等症狀。」
加茂的回答讓幻二和文香的臉上失去了血色,因為這和瑛太郎身亡時的樣子一模一樣。加茂繼續道:「可是,這種蘑菇的毒性為大眾所知應該是那一年之後的事了,那時你們就知道火焰茸有毒了嗎?」
「確實,蘑菇圖鑑上只寫著‘食毒不明’,可是我的奶媽知道這種蘑菇,她說光是碰一下那蘑菇,都很危險……」
待在加茂口袋中的霍拉接著說道:「我查了檔案,成書於江戶時代的植物圖鑑《本草圖譜》中,有關於火焰茸有毒的記載。就算不廣為人知,以前至少也發生過火焰茸中毒死亡的案例吧?會有人知曉其危險性也不出奇。」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當時的事情,月惠用雙手捂住臉,指尖彷彿痙攣般微微發抖。
「哥哥知道那蘑菇有毒,把蘑菇摻進了他的飯裡,我就在旁邊看著……瑛太郎是被我們殺死的。」
如果瑛太郎是因中了火焰茸的毒而死,那也不能怪醫生找不出死因了,因為當年還幾乎無人準確知曉其毒性。從結果上看,兩兄妹的行為已基本構成了犯罪。
知道了父親的死亡真相,幻二的臉扭曲了,但在憤怒爆發之前,他控制住了自己。他垂下頭,無力地說:「可你們當時一個九歲,一個八歲,大概還不明白這一行為會造成多麼可怕的後果……那不算殺人,更接近意外。」
月惠微微搖頭,說:「不,我們的行為無法被原諒。」
「沒這回事。」插嘴說這句話的是雨宮,他看向正吃驚地看著他的月惠,說了下去,「我知道的……你一直害怕你的哥哥月彥,沒人的時候他還會對你暴力相向,對吧?」
加茂也曾幾次目睹月惠對月彥表露出懼意,也能從中嗅到與暴力有關的味道。
看著眼裡浮現出淚光的月惠,雨宮又說道:「你太害怕月彥了,所以,為了保護自己,你不得不聽他的。我全都知道哦。」
「就算是這樣……我本可以阻止哥哥的,沒去阻止他,是我的罪過。」
說這話時她已恢復了面無表情。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她聲音裡的堅持,雨宮也茫然地閉上了嘴。
一陣沉默之後,月惠又斷斷續續說了起來:「下毒後的第三天傍晚瑛太郎就去世了,哥哥逼我答應不跟任何人說,可他還是害怕有人發現我們乾的事。」
加茂已憑直覺猜到,月彥威脅了自己的妹妹,逼她答應保密。嚇壞了的八歲女孩只能聽從。月惠又說了下去。
「哥哥聽說大人們深夜要在餐廳碰頭,就帶著我去偷聽。來的有父親、翔子嬸嬸,還有光奇,他們懷疑瑛太郎是被人謀殺的。」
加茂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問:「然而討論的方向越來越偏,最終得出了‘殺害瑛太郎的肯定是羽多憐人’這一結論,對吧?」
月惠輕輕點頭。
「我想,父親和嬸嬸一開始就想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去……最後他們說要仔細詢問憐人,便去了卯兔間。」
做夢也沒想到會被懷疑的憐人,大概聽從三個人的話,從房間裡出來了吧。
「哥哥很高興事情會如此發展。他說絕對不能錯過好戲,帶著我跟在大家後面去了柴火房。柴火房的牆上有縫隙,因此我們在外邊也能看到裡面的情形。」
「然後你看到了什麼?」
「父親他們上來就認定憐人是兇手,當然,憐人否認了,可誰都不聽他說話。詢問變得越來越暴力,情緒激動的光奇把憐人打得飛了出去。」
這不是詢問,這已經是私刑了。
「不管被怎樣暴力對待,憐人還是堅稱自己是無辜的,可他沒做任何抵抗。終於,被踢了一腳之後,憐人失去平衡,仰面倒下,頭撞在了桌子角上……那情景至今仍印在我的腦海裡,無法消失。他摸了摸後腦勺,手全染紅了。」
不知是不是想象出了當時的畫面,幻二流出了淚水,嘴角擠出一句話:「就因為那傷,憐人他……」
月惠咬著牙繼續講述。
「即使這樣,憐人還是向前爬了幾步,悲痛地訴說自己什麼也沒做。我想,只要能讓大家相信他是無辜的,性命什麼的對他而言都無所謂了……最終,在低頭木然俯視的父親他們面前,憐人不再動了。」
這番過於悽慘的訴說讓文香和雨宮都落了淚。月惠仍在繼續。
「父親和嬸嬸開始商量把屍體扔到冥森深處的沼澤裡,這時我不知不覺地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房間裡了,想必是哥哥把我搬回了房。」
從聲音就能聽出月惠的情緒起伏得厲害,她再次用雙手捂住了臉。
「第二天哥哥又去偷聽大人們的談話,結果得知父親叫來了究一夫婦和刀根川,進行密談。讓人大吃一驚的是,父親把憐人身世的秘密告訴了他們,還說‘羽多憐人承認毒殺了瑛太郎,然後失蹤了’。」
究一聽了這些話應該深受打擊吧。僅僅是親如兄弟、一起長大的憐人殺害了自己的父親一事就夠他難以接受了,還得知了憐人複雜的身世。
幻二像是忍無可忍了,低吼著說:「他們竟如此厚顏無恥,說出這樣的謊話?」
「父親就是這種人。可哥哥覺得這謊話很有趣,他說長大之後可以拿這個威脅父親……而究一完全相信了謊言,並同意不把這件事告訴爺爺。」
「瑛太郎和憐人都是太賀的親生兒子,究一大概是覺得告訴太賀其中一個殺了另一個過於殘忍了吧?」
聽了加茂的話,月惠輕輕點頭,道:「究一夫婦答應保密,並讓刀根川做出同樣的保證。父親因為分享了一個虛假的秘密,而成了他們的同夥。」
加茂終於明白為什麼幻二要求解釋憐人的事的時候,大家的反應都那麼奇怪了。
漱次朗、翔子和光奇是想隱瞞曾犯下的罪行,因而保持沉默;究一夫婦和刀根川是為了保住虛假的秘密而不肯開口;太賀老人則是害怕憐人的身世暴露,所以避開了幻二的追問。
月惠放下捂著臉的雙手,仰起被淚水打溼的臉,叫道:「我全都說出來了。如果你的目的是復仇的話,那殺了我,一切就都結束了!」
這話不是對加茂他們說的,而是向潛藏起來的兇手傳達的悲痛資訊。雨宮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說:「請別這麼說,會變成這樣並不是你的錯。」
「可是……」
加茂摸著又長了一些的鬍鬚,點點頭,說道:「月惠你不需要赴死,接下來只要我們在兇手行動之前查明兇案的真相就好了。」
「說得簡單,真的能做到嗎?」幻二這麼說著,聲音裡夾雜著疑心和死心。
「當然能。兇手如果繼續按之前的規律行動的話,下一起兇殺案就會發生在今天的深夜。還有足夠的時間。」
這話是順勢說出來的,加茂並非真的這麼想。但為了說服眾人,他不得不這麼說。
雨宮和月惠點了點頭,可幻二和文香二人看來並不接受。
加茂站起身來,說道:「好了,我們把據點換到露營拖車吧。」
「為什麼?」
文香會有此疑問很正常,加茂馬上答道:「如果在別墅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遭到兇手的襲擊吧?在能監視正門的露營拖車裡就安全得多了。」
沒人反對這個提議。加茂進一步說道:「今晚可能要打一場持久戰,說不定我們都不能再回別墅來了……所以,麻煩文香和月惠從儲藏室搬些食品出來,再多準備些喝的,可以嗎?」
文香和月惠互相看了一眼,一起點點頭。
接著加茂轉向雨宮,說:「雨宮,我希望你去倉庫找些或許能在發生泥石流時派上用場的東西,比如能用來防雨的防具,或者休息用的寢具。」
「知道了。」
「幻二,我想麻煩你在儲藏室和倉庫附近負責警戒,防止兇手突然襲擊,可以嗎?這項工作有些危險。」
「那加茂你做什麼?」
幻二驚訝地看著加茂反問,加茂只好苦笑著說:「為了能順利轉移,我決定當個偵察員。」
「偵察員?」
「兇手也有可能埋伏在露營拖車附近,因此我先行一步回露營拖車,確認沒有異常並做好準備後,來找你們會合。」
加茂說完便快步向玄關走去。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放在褲袋裡的刀,這動作讓他意識到自己此時極其緊張。他確信「全員去露營拖車」這個判斷是對的,但這之後,哪怕只有一個判斷出錯,都可能導致兇手和d.卡西歐佩亞成功逃脫。
不能再有人遇害了,為此,只能去做該做的事情……加茂這樣想著,走出了別墅。
霍拉大師致讀者的挑戰
恕我逾越,在此我要向各位讀者遞上一封挑戰函。
在詩野的別墅,有六個人遇害了。其中除了刀根川鵣之外,其餘五個人都是在所謂不可能犯罪的情形下被害的。
我希望各位解答以下兩個問題。
1兇手(即d.卡西歐佩亞的同夥)是誰?
2該兇手是如何完成這一系列不可能犯罪的?
本格推理小說中約定俗成的規則:用於看穿真相所必需的材料都已經展示在各位面前了。且正如序文中所寫,故事中的我說的都是真話,當然兇手也是名字出現在「登場人物表」中的人。
對手頭的資訊進行分析、按正確順序組合後,就能推匯出誰是兇手,知曉其行兇手法,等等。
那麼,祝願各位讀者武運亨通,英勇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