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子,沒有時間啦。」
槙洋平喊了一聲站在西點店的玻璃櫥櫃前不肯離開的女兒。他的聲音裡夾雜著焦躁與無奈,一方面害怕耽誤發車時間,另一方面又覺得催促也沒有用。
女兒愛子頭也不回,只是「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到現在還沒有決定買哪個。洋平僅僅是站在狹窄的通道上,就會被陸續走來的顧客撞到。這裡是東京站內新開放的一個區域,許多日式和西式糕點的知名品牌都在這裡開了店。每家店的門前都擺放著各種顏色的點心或蛋糕,有粉色的、紅色的或者橘色的等等。在洋平看來,那些東西僅僅就像是釣具的浮漂。
「愛子。」
洋平又叫了一聲。愛子這次回過頭來,「爸,我還是決定買年輪蛋糕。」說著便要從好不容易排了半天的隊伍中離開。
「爸爸去給你拿過來。」
「不用,我自己選。」
櫃檯前自然而然地排成了一列幾個人的隊。一心只想著挑選蛋糕的愛子可能原本並沒有排隊的意識,但是下一個就輪到她了。
愛子從隊伍裡走出來,朝稍遠處放年輪蛋糕的架子走去。排在後面的一個穿制服的女白領立刻當愛子壓根兒不存在似的跟了上去,佔據了空出來的那個位置。她大概與愛子年齡相仿。束在背後的頭髮很有光澤,連從高跟鞋後跟伸出來的小腿肌肉都很美。
洋平的視線追著脫離隊伍的愛子。他們之所以順道來這家糕點店,就是因為這家的年輪蛋糕有名。愛子將年輪蛋糕的盒子拿在手中,準備排在五六個人的隊伍後面。
「愛子,沒有時間啦!」洋平終於忍不住朝女兒招招手,然後拜託眼前的女白領:「對不起,我們趕車,能讓她重新排在這裡嗎?」女白領馬上向後退了半步,可是玻璃櫥窗後面的店員卻似乎覺得他在給別人添麻煩,插口道:「對不起,那位先生,請您按秩序排隊。」洋平想解釋自己有特殊情況。但是,從隊尾傳來愛子不好意思的聲音:「哎呀,爸爸,你真是的……」
外房線特急若潮21號於十八點準時從東京站出發,用一個小時四十分鐘的時間橫穿房總半島。外房線的站臺與開往東京迪斯尼樂園等處的京葉線的站臺在同一個地方,位於距東京站丸之內出口和八重洲出口最遠的地方,雖然中途設有自動人行道,但是成年人緊趕慢趕也要十幾分鍾。
終於走出西點店的洋平,對小心翼翼地抱著年輪蛋糕盒的愛子說道:「快,跑起來,離開車時間只有十三分鐘了。」父女倆在晚高峰擁擠的車站裡跑了起來,每看一次表就加快腳步。洋平每超過一個人,都會回頭看一下身後的愛子。愛子雖然步履不是那麼穩健,卻努力地跟在父親的後面。
來到設有長長的自動人行道的地下通道時,上行的電車好像剛剛到站。拖家帶口從迪斯尼樂園回來的乘客像逆流一樣朝這邊湧來。對面的自動人行道自不必說,通往站臺的人行道也擠滿了人。
「愛子,這邊。」洋平沒上自動人行道,朝女兒招了招手。「哎,現在是暑假啊。」愛子慢慢悠悠地說道。洋平聽了,反問道:「啊?你說什麼?」
「迪斯尼樂園,今天人肯定很多。」愛子一臉開心,看著那些拖家帶口、抱著米老鼠圖案的袋子回家的乘客。
洋平又看了一下手錶。只有五分鐘了。
「愛子!」
洋平喊了一聲,又跑了起來。甩下那些慢吞吞的行人,跑下長長的自動扶梯。他已經顧不上確認愛子是否已經跟上來。想著實在不行,就自己先衝進電車,擋在門口不讓車門關上,等愛子趕過來就可以了。雖然可能會被車站工作人員說,但有這一分鐘的時間說不定就能幫上大忙。如果趕不上這趟電車,好不容易買到的特急指定券就浪費了。
到了最後一段自動扶梯,洋平又跑了下去。鈴聲雖然響了,但幸運的是電車還沒有開。洋平回頭一看,發現愛子也拼命地跟了上來。洋平衝進電車,然後將半個身子探出門去,朝愛子招了招手,「快!」愛子衝進來抱住父親,說道:「瞧,趕上啦!」
愛子跳上車之後,車門馬上就關上了。洋平將手伸進褲兜裡拿車票,準備看一下座位號。手心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汗涔涔的。手掌貼住褲子口袋的內側,取不出車票。因此,腋下出了更多汗。在一旁調整呼吸的愛子也是一樣,她的額頭上佈滿了汗珠,被汗水打溼的劉海貼在前額上。
「愛子,二號車廂。」
洋平終於從褲兜裡取出車票,說道。
「買了指定席啊。」
「對啊,所以才這麼著急趕車嘛。」
洋平想讓愛子走在自己前面,推了一下愛子,發現她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打溼。身體的火熱與汗水涼涼的感觸同時傳遞到洋平的掌心。
途中的自由席車廂尚有很多空座,終於到達的指定席車廂裡也只有四五名乘客。
「愛子,這裡。」
洋平在車廂的中間位置停了下來,叫住還要往前走的女兒。
所有的座位都朝向電車行進的方向,但不知為何,只有洋平父女的座位轉了過來,變成了一個四人座。洋平想要將座位轉回去。
「算了,這樣可以把腿伸開。」愛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喘了一口氣,說道:「哎,好累呀。」
於是,洋平也在窗邊的位置與愛子面對面坐了下來。電車仍在昏暗的地下行駛,渾身是汗的這對父女,在熒光燈的照耀下,身影映在玻璃窗上。
「爸爸,晚上吃什麼呀?」
愛子脫掉鞋子,一邊揉著小腿肚子一邊說道。
「要不從‘勝魚’叫點壽司吧?」洋平也脫掉鞋子,把腿搭在對面的座位上。愛子馬上哼哧了一下鼻子,皺起眉頭,「爸爸,你的腳太臭啦。」
汗流浹背地在東京的大街上走了半天。腳趾被襪子捂得熱氣蒸騰,癢得難受。正在這時,電車開到了地面上。夕陽忽然照了進來,車廂內被染成了橘色。洋平扭頭朝窗外看去。人造陸地上有很多工廠,前方可以看到東京灣。大概因為光線的問題,漆黑的大海上白浪翻湧,就像水墨畫一般。
這裡和老家濱崎的大海完全不同。洋平出生成長的那個港口小城面朝宏大的太平洋,雖然有時也會波濤洶湧,卻不像眼前的東京灣這樣可怕,這樣讓人感到無力。
洋平的視線從白浪翻騰的黑色大海轉向車廂內。背對著電車行駛的方向憑靠在窗稜上的愛子看著漸行漸遠的東京,似乎有些傷感。
洋平想要跟女兒說點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他突然感覺自己似乎也看到了女兒眼中的風景。
這次,愛子突然離家出走是在四個月前。那天正巧是附近一所體育大學的開學典禮。每年,這所大學都舉行盛大的開學典禮,在校生為歡迎新生而製作的神輿在大街上行進。
那天,愛子像平常一樣,在早市為三崎丸的店鋪幫完工,之後就突然不見了。洋平見愛子到了晚上還不回來,開始擔心起來,打電話給在三崎丸店裡的船長太太。船長太太說:「平常那個點就回去了。」洋平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趕緊打電話給愛子的堂姐明日香,結果對方說:「我今天沒看見她,她也沒跟我聯絡過。」然後,感到擔心的明日香馬上聯絡了一個在濱崎站工作的朋友,十分鐘後又打來電話,告訴洋平:「叔叔,她大概中午的時候坐電車離開了。」
外房線在濱崎站之後只有一個安房鴨川站。愛子去安房鴨川的話,總是開車去。那麼,便只剩下一種可能。那就是坐著上行的電車去了東京。
愛子失蹤了四個月,杳無音訊。不,只有一次聯絡。那就是春天即將結束的時候,她給明日香的手機發了一封郵件,郵件的內容只有她當天吃的一款韓國點心的照片和短短的幾個字「超好吃」。
愛子失蹤後的第二天,洋平聯絡到以前曾經幫過他們的新宿歌舞伎町npo組織保護中心,希望他們看到愛子的話與自己聯絡。
然後,在洋平四十七歲生日的今天早晨,他接到了那個保護中心的聯絡。據稱,他們找到了在歌舞伎町的一家肥皂樂園工作的愛子。
一大早,保護中心的工作人員給洋平打來電話,稱愛子的身心受到了巨大傷害,住了三天院。當然,洋平立馬詰問對方為何沒有馬上聯絡,電話那頭的女工作人員卻僅僅給了他一個非常官方的回答:我們要優先考慮您女兒的身體狀況。
根據接到洋平電話的那個工作人員的調查,大體情況如下:愛子於四個月前離家之後,去了東京,看過即將竣工的晴空塔,在原宿購物之後,到了歌舞伎町。和上次離家出走時一樣,她好像又在遊戲廳打了好幾個小時遊戲。有個男人過來跟她搭訕,約她去吃飯,她便跟著去了。據說,愛子覺得那人「看起來人挺好的」。男人請她在歌舞伎町的昂貴鐵板燒店吃了一頓沙朗牛排,又在一個高階酒吧請她喝了美味的雞尾酒。「如果還沒有住的地方,到我家來吧。」愛子答應了男人的邀請,跟著去了他家。她在那個男人家裡住了兩三天,被他的花言巧語矇騙,去了肥皂樂園工作。
保護中心的工作人員之所以發現愛子,是因為一個被壞人拐騙到另一家肥皂樂園工作的女人。她逃到保護中心時,跟那裡的工作人員說起這樣一件事。「在另外一家店裡,有個女孩子遲鈍極了,好像快不行了。」經過仔細盤問,工作人員得知那個女孩來自千葉縣,今年二十三歲,胖乎乎的,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客人,都拼命地提供服務,因此客人愈發得寸進尺,覺得好玩,把她當成一個不怕弄壞的玩具一樣玩弄。
保護中心的工作人員立即出動。據說中心的主任花了好幾個小時才說服那家樂園的經理,希望至少讓他們給她做個體檢,這才終於見到了她。中心的主任與愛子見面之後,便馬上將她帶到了醫院。
「……即便是今天這個女孩,還是會變得空虛無聊,回到歌舞伎町來的。身體都已經不成樣子了,真可憐啊。」
洋平今天早晨來到中心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主任的這番話。當然,他不知道主任說的是不是愛子。他立馬攥緊了拳頭。但是,他除此以外什麼也做不了。
太陽落山了。特急若潮號的車廂內飄蕩著一種夏日的疲倦。洋平看向憑靠在車窗上聽音樂的愛子。
愛子看著昏暗的窗外,側臉清晰地映在玻璃窗上。
愛子發現了洋平的視線,摘下耳機,突然說道:「晚飯我不想吃壽司,想吃爸爸做的飯糰。」
「這太簡單了,回去就能做。」洋平微笑道。
多撒一點鹽,握成一個男人拳頭大小的飯糰,用一片海苔包起來。雖然是沒有餡兒的鹹飯糰,但是愛子卻說「爸爸做的飯,這個最好吃了」。
愛子又準備將耳機戴上,這時突然停下手,說道:「爸爸,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東方神起。」然後,將一隻耳塞遞給洋平。
洋平伸出手去準備接過耳塞。但是,手指就要碰到那個粉色耳塞的瞬間,莫名地打了一個冷戰。他突然覺得那個耳塞很適合愛子,恐怕自己那長著髒兮兮指甲的粗手指玷汙了它。
但是,愛子依然強行將耳塞塞進洋平的手中。洋平向前微微彎了彎身子,將粉色的耳塞塞進耳朵裡。
「聽到了嗎?這就是我最喜歡的曲子。」
塞進耳朵的耳機裡,只傳來一個乾澀的聲音,沙沙的。但是,過了一會兒,響起了男孩的聲音。
「以前是五個人的組合,現在是兩個人。我喜歡的兩個人留了下來,太好了。」
愛子的聲音與歌聲從不同的耳朵傳了過來。洋平閉上眼睛。仔細聽的話,歌詞也能一點點聽明白。
it'stimeforlove,somebodytolove
不談同樣的戀愛。全新的我,再次啟程。
somebodytolove,somebodytolove
尋找我的愛。
今年你一定在我身邊,
想要緊緊擁抱我的真愛。
洋平摘下耳機,「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將耳機還給愛子。
「怎麼樣?」愛子問了一句,又兀自苦笑,「爸爸只會覺得很吵啦。」
雖然的確只是很吵,但不知為何,那甜美的歌詞卻突然讓他感到一種揪心的痛。
晚上七點半剛過,濱崎站前的廣場就已經人影稀疏了。八月份的這個時期,週末有很多人來海邊,會有一些客流。但是,今天是上班的日子,車站附近的遊客中心都關了燈,交通環島上也沒有待客的計程車,只有愛子的堂姐駕駛的那輛小汽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裡。
今天傍晚,明日香收到叔叔洋平發來的簡訊,「平安見到愛子,坐今晚六點的特急帶她回去。」從車站到洋平家,走路也花不了十五分鐘。洋平並沒有讓明日香到車站去接他們,但是,她在家打發獨生子大吾吃完晚飯之後,就自然而然地驅車來接站了。
明日香開啟駕駛座的車窗,點著了香菸。日落之後,氣溫稍微下降了一點,外面吹來的風比車內的空調更讓人愜意。剛點上香菸,手機就收到了郵件。她開啟一看,發現是最近剛開始工作的一個年輕同事發來的。「只要金額對了就行,我明天再去核算,今天先回去吧。」她這樣回了郵件,然後又發了一條,「回宿舍時自己要當心啊。」
明日香在濱崎最大的度假酒店工作。那裡的工作人員幾乎全都是從東京調過來的大學畢業生,而自己作為一個曾經的不良少女,能在當地被錄用,而且現在又被提拔為管理層,她心中對酒店充滿了感激之情。明日香剛剛入職的時候,在一樓的餐廳工作。她在那裡受到領導的賞識,第二年就調到酒店的招牌機構——大型水療館工作。今年是第五年,她已經成為這個水療館的宣傳主管。在這個港口小城,沒有人不認識明日香。一些老人非常高興,就好像當年徵地的仇恨終於得報,瞎說什麼「其實是明日香掌控著那間酒店」。
明日香將香菸在菸灰缸中揉滅,隔著擋風玻璃,看到兩個穿著合氣道服的體大女生抱著大袋子爬上通往車站的樓梯。她們好像剛剛訓練完,步履沉重,彷彿袋子裡裝了石頭。只是,兩人消失在明亮的車站裡之後,車站周圍又只剩下海邊吹來的風聲了。
風颳得更大了。明日香關上車窗。已經打烊的飯館前面,寫著「營業中」三個字的幡子在風中劇烈搖擺,感覺馬上就要被撕裂似的。在空蕩蕩的站前廣場上,只有那幅紅色的幡子隨風飄蕩。明日香目不轉睛地盯著它。
車站廣播裡傳來車站員告知電車到站的聲音,遠處傳來鐵道口的鈴聲。明日香依然盯著紅色的幡子。那幡子應是在風中啪嗒啪嗒作響,明日香卻唯獨聽不到它的聲音。
特急電車慢慢地滑進站臺。電車停穩之後,開啟車門,乘客陸陸續續地下了車。原本空蕩蕩的站臺上擠滿了行人,這才終於有了車站的樣子。
從停在環島的汽車上也能看到站臺上的情形。明日香伸長了腦袋尋找洋平和愛子的身影。但是,從自己的車裡正好看不到他們乘坐的那節車廂,因此沒能看到他們下車。大概有三十個乘客從站臺乘坐扶梯來到檢票口。開車的鈴聲響起,電車再次緩緩地開動之後,便只剩下一對夫婦站在自動售票機前。站臺那裡又變得空蕩蕩的。
乘客們穿過天橋,下了臺階,朝站前廣場走來。洋平和愛子較早地出現在明日香的視野中。他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走下樓梯,也沒在說話。洋平的手中提著愛子的提包,粉色玫瑰花紋,跟洋平一點都不搭。
明日香想伸手按一下喇叭,卻又突然停了下來。視線前方的那面寫著「營業中」的紅色幡子依然在風中劇烈搖擺。不知為何,在風中啪嗒啪嗒地搖擺了一個晚上的那面紅色幡子,和洋平父女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這時,兩人正好下完臺階。其他乘客都走向公交車站,他們卻朝相反方向的縣道走去。明日香沒有鳴笛,而是開動汽車,慢慢地跟了上去,然後開到他們的側面,開啟車窗。
「愛子!你究竟在搞什麼啊,讓叔叔擔心!」明日香脫口而出。
兩人突然聽到這個聲音,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往車內瞧了一眼。明日香往副駕駛座那邊探了探身子,似乎對自己剛才的急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繼續說道:「叔叔,趕緊上車啦。我送你們。快,愛子也上來。」
「你是特意來接我們的啊。」洋平開啟副駕駛座的車門,問道。
「因為我今天上早班。」明日香冷冷地回答。
原本跟父親洋平在同一側上車就好,但是不知為什麼,愛子特意繞了一圈,開啟駕駛座後面的車門上了車。由於多了兩個人的重量,車子一下子沉了許多。從座位上傳來的感覺可以判斷,愛子似乎比洋平還要重。
「愛子,你也要好自為之啊!」
明日香踩下油門,從幾乎不起作用的車站紅綠燈下穿過。
「算了,這事以後再說吧。反正我把她帶回來了。」
明日香聽到洋平有氣無力地幫愛子說話的聲音,就不由得頂了一句,「都是因為你這樣寵著她……」但是通過車內後視鏡看到愛子那張疲憊的臉,便沒能把話說完。
即便如此,明日香依然對著鏡子叫了一聲,「喂,我說,愛子!」
愛子抬了一下頭,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就完啦?明日香條件反射地想要反駁,但是這句話也堵在嗓子眼兒,沒能說出來。
道路從車站延伸到海港前方,向左拐了一個大彎,然後有一段與碼頭相鄰的路。旁邊行駛著一輛載著集裝箱的卡車,看不到那邊的大海。蒼白的路燈照亮淒冷的路,一個男人騎著腳踏車在路燈下駛過。明日香記得那件印著狗熊圖案的t恤衫,放慢了車速。
騎著腳踏車的青年叫作田代哲也,大約從兩個月前開始在濱崎這裡的漁協工作。腳踏車可能是從房東大嬸那裡借來的,那雙長腿和腳蹬的位置一點都不搭,簡直就像是在騎三輪車。明日香開啟車窗。瞬間,魚和海潮的腥味撲了進來。
明日香開車超過田代哲也的腳踏車,停下車。田代歪著腦袋靠近汽車的身影映在後視鏡裡。
「叔叔,你看,是田代君。」明日香對洋平說道。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洋平好像也看到了他,「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然後回過頭去。
跟上來的田代停下腳踏車,明日香問了一句「去哪兒了」,他卻低下頭跟洋平打招呼,說了一聲「晚上好」。
「下午有什麼事嗎?」
他聽了洋平的問題,回答道:「不,沒什麼……啊,對了,新榮丸的船長聯絡您,關於對講機的事情,希望您給他打個電話,明天就行。」
「他是講過對講機不怎麼好用了。可是,都用那麼久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他是說要買一個新的嗎?」
「不知道……」
明日香分別看了一下把自己隔在中間說話的這兩個人。自從大概兩個月前在海鮮市場看到這個田代以來,他給自己留下的印象就沒有任何改變。雖然不能說是陰鬱,但也絕沒有什麼霸氣。跟他說上幾句話,自己也會變得渾身無力。據說他突然出現在海鮮市場,來問洋平招不招工。洋平覺得好端端的年輕人到這種地方來找工作,肯定有什麼問題,便打算當即回絕他。但是,經過一番仔細的盤問,才知道之前他一直在信州的一家民宿打工,還帶著簡歷和民宿的經營者夫婦的介紹信,而且漁協的同事也對洋平說「反正能瀨辭了工,人手也不夠」,於是洋平便答應讓他給自己打打下手。這兩個月以來,田代工作非常認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洋平和漁協的人們都很吃驚,權且把他當成一個「尋找自我的年輕人」,接納了他。
田代與洋平說完話,依然跨在腳踏車上不動。車把上掛著便利店的購物袋,顯然是剛去了那兒,但是明日香仍然問了一句「去哪兒了」。
「便利店。」
明知故問的提問,不言自明的回答。
「也是啊。那我們走啦。晚安。」
明日香踩下油門。待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的田代映在後視鏡中。她再次將視線轉回前方,在車內後視鏡中看到愛子的身影。停車期間,她沒有注意愛子,現在發現她仍回著頭,看著越來越遠的田代。
「叔叔,晚飯怎麼吃?」明日香故意讓愛子也能聽到。
「哦,家裡有吃的。」
「燉菜可以嗎?我用保鮮盒把我家剩下的盛來了,你們拿回去吃吧。」
「哦,謝謝。」
沿著碼頭的公路穿過一條短短的隧道之後,變成了陡峭的山路。洋平的家就在這條山路的中途。雖然離海很近,但是不知為何,過了長滿青苔的隧道,這一帶瀰漫著大山的味道,而沒有大海的味道。也許是因為隧道的阻隔。即便是盛夏,這裡也總是涼颼颼的。感覺這裡的氣溫可能要比周圍低一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