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停在漆黑的家門口。洋平和愛子立即要下車。
「愛子,明天來我家住吧。」明日香對愛子說道。
「嗯。」愛子也不看她,只是點了點頭。後座上有一個蛋糕盒。
「愛子,你把那個落車上了。」
「啊,對啊。」
「那是什麼啊?」
「年輪蛋糕。明天我給你帶一半。」
洋平說了一聲「謝謝」,不等愛子,直接朝大門走去。
明日香在狹窄的小路上倒了好幾次車,才終於改變了方向。在此期間,她示意目送自己的愛子「好了,先進去吧」,於是,愛子便聽話地走進了門。
再打一次方向盤就能調完車頭了。但是,這時她突然感到渾身沒有了力氣。兩人剛剛走進去的那個家裡的情形浮現在眼前。許多骯髒的長筒膠靴和愛子的鞋子堆在門廳,過道里塞滿各種紙箱和衣箱,掛在牆上的兩人的衣服遮住客廳裡的佛龕,廚房裡的餐桌上堆滿各種碗裝泡麵、調味料和點心等,連放玻璃杯的地方都沒有。
對面有一輛車從隧道里開了出來。明日香打了一下方向盤,那輛車在窄路上從旁邊駛過。司機是車站附近一家洗衣店的店主。兩人微微抬了抬手,互相打了個招呼。
這家洗衣店店主的獨生女麻裡與愛子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關係很好。麻裡高中畢業後,考上了東京的一所大學,聽說從去年開始在一家大型房地產公司上班。據說麻裡離開家鄉去東京的時候,愛子在車站大哭了一場。「我週末會回來的。」無論麻裡怎麼安慰,愛子都不停地大哭,喊著自己會孤單。
現在想來,自從一直待在愛子身邊的麻裡離開之後,愛子就好像慢慢變了。倒也不能說變壞了。大概可以說,這個在漁港長大、曬得黝黑的少女逐漸變得有女人味了。
正好是那個時候,在當地體育大學擔任空手道協會會長的一個男生喜歡上了她。男生剃著短寸,肌肉發達,臉孔就像岩石一樣稜角分明,身高足有一米九,總是穿著一雙作響的木屐在附近走動。他雖然外表看起來很粗野,但是對愛子的感情卻似乎很細膩。明日香曾多次看到兩人在街上的咖啡館喝茶。當時,在愛子的面前,這個人高馬大的漢子蜷起身子,吃起了可愛的小蛋糕。
體育大學的空手道協會會長有著很大的影響力。愛子是這個男生喜歡上的女孩,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會對她另眼相看。
即便以親戚的偏心來看,愛子也絕對算不上漂亮。胖乎乎的身材和溫柔的笑臉雖然可愛,但也不會成為當地人心中的女神。但是,女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她們會因為自己男人的權威而變得魅力非凡。當時,只要愛子走在大街上,大學男生就會過來跟她打招呼。不管是在便利店還是在便當店,人們都會指著愛子竊竊私語:「那就是空手道協會會長的女朋友。」這種時候,愛子就會衝他們微微一笑。明日香覺得那時愛子微笑的臉上甚至有一種莊嚴的感覺。
明日香覺得那肯定是愛子人生當中最輝煌的一段時期。她現在還忘不了愛子為了給男友的比賽加油,一大早起來做便當時那一臉幸福的樣子。
但是,雖然明日香能夠清楚地記起愛子當時的模樣,卻想不起當時洋平的樣子。那時洋平看到女兒被那些男生追捧,不管走到哪裡都引人注目,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明日香僅僅能夠回憶起愛子和她的那個男友剛剛結束關係時的洋平的樣子。她已經不記得具體情況,只記得那天一大早看到洋平垂頭喪氣地走在碼頭上的背影。
愛子和那個男生持續了半年的交往,突然結束了。簡單地說,就是因為愛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男生的追捧,一下子忘乎所以了。但是,這也沒有辦法。一個被人捧上天的女孩,輕飄飄地在天上待了半年,總會不由得自我感覺太好。
愛子跟另外一個向自己求愛的男生上了床。據說地點就在學生宿舍裡。她劈腿的事情很快敗露。空手道協會會長震怒,表現出他在愛子面前從來沒有表現過的男人的一面。
他把愛子痛打了一頓。第二天早上,明日香在碼頭上看到的,是洋平從醫院回來時的背影。
洋平和愛子沒有起訴那個男生。他們與校方協商,決定私了。
男生被開除學籍,離開了這個小城。
無論多麼新鮮的水果,只要有一丁點傷痕,就會很快腐爛。男生離開之後,事情很快傳揚開來。愛子從「空手道協會會長可愛的女朋友」變成了「早市的肥婆」。再加上她背叛了珍惜自己的男人這個事實,在那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年輕男生眼中,愛子是骯髒的。
距今約三年前,當明日香接到洋平的聯絡,得知愛子突然離家出走時,心想「太好了」。她很高興,因為她原本以為愛子不會主動做什麼事,沒想到她終於逃離了這個小城。所以,她當時還曾安慰洋平說「沒有任何聯絡便說明愛子平安無事」。直到幾個月後,一個自稱歌舞伎町npo工作人員的女人聯絡了洋平,稱他們「救了在肥皂樂園工作的愛子」。
暑假已經接近了尾聲。拖家帶口來這裡垂釣的家庭在濱崎港的碼頭上排成一排。他們將汽車停在碼頭上,從車上搬下各自的釣竿或魚餌,孩子們在父親的指導下將魚線拋進水中,害怕曬傷的母親們將毛巾搭在頭上,蹲在車子後面短短的陰涼裡。
雖然濱崎港面朝太平洋,但是有防波堤的阻擋,所以幾乎沒有什麼海浪。站在碼頭上往下瞧,能看到竹夾魚在水中游來游去。運氣好的話,還能釣到白梭或鱸魚。
碼頭上,烈日當空,照得人睜不開眼睛。回過頭去,可以看到那邊的海鮮市場。人們早早地收了攤,空蕩蕩的市場就像一個洞窟,形成了一片陰涼。當然,這裡嚴禁垂釣者入內,但是由於外圍也沒有扯繩子圍住,很多野貓在裡面睡懶覺,垂釣者也毫不介意地在裡面穿梭。
所有的港口都一樣,走在碼頭上都能聞到一種獨特的味道。溼熱的海風、鮮魚、貓尿以及夏日的陽光混雜在一起,舒適和疼痛的感覺交替著襲向人們的鼻孔。
愛子在歌舞伎町工作的時候,有時會感覺自己在那裡聞到了與此相同的氣味。當然,在大城市的中心位置不可能有海港的味道,但是,當她在肥皂樂園的等候室待客的時候,送客出門的時候,或者在宿舍裡的上下鋪上準備入睡的時候,就會莫名地聞到這種味道。
愛子一邊看著那些垂釣者的成果,一邊慢慢地走在反光強烈的碼頭地面上。從家裡出來,走了才不到十分鐘,脖子上的汗水就已經淌到胸口。這時,正巧一個男孩釣上來竹夾魚,歡呼起來。愛子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旁邊。難怪這麼高興呢。原來魚鉤上竟然掛著四條竹夾魚。
男孩得意洋洋地向愛子炫耀,愛子對他說了一句「好厲害啊」,繼續朝漁協的方向走去。從東京回來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她又開始在早市上班,中午之前會像這樣給在漁協上班的父親送便當。又開始了和以前一樣的生活。
愛子看著停靠在船埠的漁船,離開了碼頭,朝漁協大樓走去。
等一輛車開過去之後,穿過狹窄的車道。三層漁協大樓的外窗上貼著手寫在舊紙上的六個大字,「儲蓄請到漁協」,一個字佔了一扇窗。愛子看著二層的窗子,走近大樓。門口的右側有一張長凳。她知道那個男人和往常一樣坐在那裡,卻故意沒有看他。這兩三天,愛子一直採取同樣的態度。
像往常一樣總是坐在那張長凳上的,是兩個月前來到這個小城的叫作田代哲也的男人,也就是愛子從東京回來的晚上,坐著明日香的車回家的途中,在碼頭遇到的那個男人。
每天這個時間,田代都坐在這張凳子上吃便當。愛子不解:幹嗎要跑到這麼熱的地方來吃便當啊,在開著空調的辦公室裡吃多好啊。但是,既然對方不跟自己搭話,自己也不好過去跟他說話。
愛子看著二樓的窗子,準備像往常一樣走進漁協大樓。正在這時,長凳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哎。」
愛子吃了一驚,沒有將視線轉向長凳,而是轉向了海港的方向。
「哎,槙師傅不在。」
田代又對她說了一句。愛子扭著身子朝長凳的方向看去。田代一隻手拿著便當,一隻手拿著筷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邊。
「我爸不在嗎?」愛子的聲音嬌羞可愛。
「不在。槙師傅去勝浦還卡車去了。」
田代這樣說完,又開始吃起便當。他使用筷子的動作十分粗魯,看起來就像在戳便當盒。愛子覺得他的那種樣子很奇怪,不由得盯著他看了起來。
田代抬起頭來,歪了歪腦袋,就好像是在說:「什麼事?」
愛子自然而然地向前挪動了腳步。因為她覺得對方似乎在對她說:你可以過來說話啊。
「你為什麼總是在這裡吃飯啊?」愛子問了一個自己一直感到好奇的問題。她站在離田代稍遠的地方,踞起腳尖看便當盒裡的飯菜。
「一直待在空調房裡,頭疼。」
田代這樣回答,又用筷子將煮海帶刺穿。愛子又向前靠近了一步。煮海帶、煮蔬菜、魚糕、鹹菜、羊棲菜——便當的色彩暗淡,米飯和菜餚散發出的涼意似乎傳到愛子的口中。
「你認識我嗎?」愛子歪了歪腦袋,疑惑地問道。
田代似乎有些吃驚,抬起頭來,「啊」地點了點頭,似乎在說「那當然啦」。臉上好像有些不高興的樣子。
「你別生氣呀。」愛子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沒有生氣。」田代簡短地回答。
就在這時,漁協的大門開啟了,弓腰駝背的上原婆婆推著手推車從裡面走了出來,那樣子彷彿用車撐著腰。
「咦,愛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婆婆看到愛子,停下了腳步。
「啊,婆婆,天好熱啊。」愛子微笑道。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大概一星期前。」
「去哪兒了?」
「東京。」
「東京?你在那裡做什麼?」
上原婆婆一邊問愛子,一邊將視線投向她背後的田代,皺起眉頭說道:「你又在那麼熱的地方吃飯。」
「啊,對啊,田代是住您家吧。」愛子說道。說完之後,她馬上意識到讓對方發現了自己知道他的名字和住處,稍微有些慌張。
「你來幹什麼?」婆婆這次轉問愛子。
「給爸爸送便當來。」
「你每天送來嗎?」
「對。」
「那田代君的便當你也一起做了吧,反正做一人份跟做兩人份也差不了多少。像我們這種老婆子做的飯,年輕人不喜歡。」
愛子回頭看著田代,以為他至少會說一句「哪有的事」,但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就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繼續吃著便當。
上原婆婆推著手推車,穿過車道,沿著各家房簷下短短的陰涼,向遠方走去。
愛子目送婆婆的背影遠去,突然轉頭對田代說道:「要我做嗎?」
田代好像吃了一驚,似乎馬上又明白了她的意思,卻不置可否。
愛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道:「要不要看一下?」
「唉?」
田代抬起頭來,嘴唇上粘著海苔。
「這是我家的便當。爸爸喜歡吃肉和油炸食品,所以我覺得應該比你那個分量足。」
愛子又看了一眼田代的便當。不知不覺間,便當盒裡的米飯和菜餚已經只剩下一半了。
田代沒有說想看,但愛子依然試圖開啟自己的便當盒。她站在那裡解不開包裹便當的手帕,便在田代旁邊坐了下來。坐下去的那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大腿似乎一下子胖了一倍,趕緊用便當盒擋住。只是,坐下之後,才發現大海那邊吹來的風很愜意,也開始明白田代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吃便當了。
愛子解開手帕,開啟便當盒的蓋子。裡面有炸雞塊、炸海蝦、肉丸子、雞蛋卷,米飯上還灑著一些白色的小魚仔。
愛子將視線轉向旁邊的田代。雖然他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興趣,卻緊緊地盯著便當。
「這個,你吃吧。」愛子捏起一塊炸雞塊,放進田代的便當盒裡。
「可以嗎?」
「可以啊。」
田代又粗魯地用筷子插住雞塊,啪地塞進嘴裡,口中發出咀嚼的聲音。嘎吱嘎吱,肉和唾液攪拌在一起。
「明天我就給你做。反正一個人的是做,兩個人的也是做。」
「那我付你飯錢。」
「你現在付給上原婆婆多少?」
「每月四千日元。」
「那你給我三千日元就好了。做兩個人的便當,和做一個人的便當,成本基本上是一樣的。」
愛子看了一眼田代的嘴角。他的嘴唇上泛著炸雞塊的油光。
明日香從自家車庫裡開出汽車,打算去給說是在碼頭釣魚的兒子大吾送便當。她用手機打電話確認了一下,得知和兒子在一起釣魚的只有他們足球隊的翔太和亮,便姑且做了三份飯糰和簡單的菜餚,裝進餐盒裡。早晨讓他帶了一水壺大麥茶,但他好像已經喝完了。現在再煮一壺,也沒有時間等到茶涼,便在中途的一家便利店買了一瓶1.5升的烏龍茶。
三人不在碼頭上,而是在防波堤的最前端。雖然明日香多次告誡他,如果沒有認識的大人在旁邊,千萬不要進入那個區域,但是翔太上高中二年級的哥哥在那裡,於是三人商議之後,便決定把高中生認定為「大人」。
防波堤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遮擋陽光。明日香走到最前端,額頭上就已經出了很多汗。頭頂烈日炎炎,腳底的水泥地面冒著熱氣。
明日香將便當交給在防波堤邊釣魚的那三個孩子,給了大吾五百日元。「要是烏龍茶喝完了,就去那邊自動售貨機上買點果汁喝。」從防波堤回到停在陰涼處的汽車前,準備上車的時候,漁協大樓門口的愛子和田代哲也的身影映入眼簾。這麼熱的天,兩人卻並排坐在外面的長凳上。
明日香上了車,倒車離開碼頭。也許是提速太猛,釣魚的人們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看著這邊。
汽車倒行至車道,然後繼續往後倒,停在漁協大樓的前面。
她踩下剎車板,開啟駕駛座的車窗。坐在凳子上的兩人盯著突然倒行過來的汽車,以為出了什麼事。
「你們在這麼熱的地方,幹什麼呢?」明日香問道。愛子白皙的大腿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更胖了。
「給爸爸送便當。」回答她的是愛子。明日香這才注意到田代的膝蓋上也放著一個沒有吃完的便當。她並沒有別的什麼特別要說的話,只是「哦」了一聲,正要踩下油門。就在下一個瞬間,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噁心的感觸,不知為什麼,感覺自己就像是將手伸進了愛子那雙滴著汗水的大腿之間。
「田代君,要是有空的話,這週六再來指導大吾他們踢足球吧。」似乎為了打破這種沉默,明日香說道。
田代慢慢地從凳子上站起身來,簡短地回答:「好啊。」
「真的嗎?大吾他們肯定會很高興的。」
田代也不跟明日香和愛子打一聲招呼,拿著便當盒準備回漁協大樓。
「幾點能來?」明日香衝著他的背影問道。
「幾點都行啊。」
田代停下腳步,微微彎著腰,回過頭來。
「那就上午九點左右過來吧。有的孩子中午就要去上補習班。」
田代默默地點了點頭,走進了大樓。
明日香覺得這個男人像一個人,卻又想不起來他像誰。打個比方,到了夏天,就會有很多遊客來這個濱崎港的海邊。他們中的大部分都住在明日香上班的那家酒店裡。但是,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給釣客準備的日式或西式民宿、露營地。只有到了夏天,這裡才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城市。或許,田代給人留下的印象,就像這些來海邊的遊客。簡單地說,就是外來者的面孔。明明人在這裡,卻又好像不在這裡的那種感覺。是因為大家知道夏天結束的時候他便會消失,才會產生這種感覺呢?還是因為對方心中原本就有夏天一結束就離開這裡的想法,才給人留下這種印象呢?
明日香茫然地盯著熱氣蒸騰的車道,突然瞥見愛子站了起來,便將視線轉了過去,問道:「你和田代君聊什麼來著?」
「沒什麼。」
愛子手上也有一個便當盒。
「叔叔的便當?」明日香明知故問。
「嗯,爸爸的便當。」愛子的答案在意料之中。
明日香目送愛子走進漁協的大樓。超短裙的腰部顯出很多贅肉,圓鼓鼓的腳踝下面,那雙鑲著銀線、小巧可愛的涼鞋似乎在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