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女兒的自己這麼說有點不合適,但媽媽很沒有出息。用一句話概括,她基本上是那種「喝醉時就會喜歡上旁邊那個人」的型別。很可能就是在這家清燉雞肉的餐館裡(只是舉個例子,不見得真的就是清燉雞肉),對方看到媽媽醉酒的樣子,認定「有戲」。
不知兩人是否當天就發生了什麼。也或許他們當天還守著大人的分寸,各自回到自己家裡。然後對方發來一張漂亮的晚霞照片,媽媽也給對方發一張好吃的甜點照片之類的。當然,他們很快便約好再見,最終將大人的分寸拋到了腦後。
其實,泉之所以能夠如此細緻地在腦海中描繪出和媽媽交往的男人的樣子是有原因的。因為,這個男人的兒子,也就是泉的同學後藤公平,正是這種型別的男生。
起初,他倆互通郵件,都是比較正常的,無非是說說班主任的壞話之類的。但是,慢慢地,對方的郵件內容就發生了變化。男生開始含糊其詞地邀約,到了最後就直接邀請泉去看電影。只是,在這一點上,泉與媽媽有著本質的不同。泉對對方沒有興趣,便拒絕了邀約。她知道吊人胃口也沒有什麼意義。但是,這個後藤公平卻始終不肯放棄。
他首先發來一封長長的郵件,向泉道歉,說自己太心急了。在這種情況下,一般的女孩也許會溫柔地回一封郵件,跟對方說什麼「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啦。我們以後還做好朋友吧」之類的。但是,泉並沒有這麼溫柔。每當她看到朋友給喜歡自己的男生髮這樣的郵件,就會嗤之以鼻:「跟喜歡自己的人做朋友?怎麼可能嘛。」
所以,這次她當然也沒有回郵件。後藤公平似乎認為泉沒有收到自己的郵件,又以「保險起見再次傳送」為題發來一封幾乎同樣內容的郵件。
如此一來,即便是有點愛使壞的女孩,大概也會回一封郵件,跟對方說「郵件收到了」。但是,泉卻沒有這麼做。
再然後,泉就不知道這個後藤公平怎麼想入非非了。突然有一天,同班的朋友開始問泉:「泉,你跟後藤君發生什麼事了嗎?」泉問為什麼這麼問,對方回答:「後藤君說,‘因為自己太積極了,讓泉陷入了混亂。’類似這樣的話。」
其實,泉一點都沒有混亂。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她明確拒絕了對方。但是,後藤卻認為是自己讓泉陷入了混亂。
這種時候,即便是相當愛使壞的女孩,大概也會與對方交流一下,對他說:「我沒有混亂,你別再糾纏了。」但是,泉也沒有這樣做。
過了一段時間,後藤公平又發來一封郵件。
我並不是要跟你約會啊。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喜歡你。以前大部分時候都是女生追我啦。
大概總結一下的話,郵件的內容就是上面這樣。不知為何,他還以附件的形式發來晚霞的照片以及初中時和朋友一起在公園裡打籃球時的照片。
當泉聽說媽媽和後藤公平的父親的婚外情通過pta的副會長洩露給對方的妻子的時候,她首先嘆息,恨媽媽還是這樣沒有出息,然後腦海中便浮現出後藤公平的父親的身影。他肯定在跟妻子辯稱「不是我勾引她的」。
pta的副會長目睹泉的媽媽和後藤公平的父親從賓館出來之後,嘴上說著「我只跟你一個人說啊」,卻幾乎告訴了所有認識他們兩個人的學生的母親們。
後藤公平的母親為了尋找支援者,馬上開始行動起來。也許是「家醜外揚」讓她變得歇斯底里。她好像每天都在學校附近的丹尼斯餐廳跟大家講述事件的經過。
泉不理解後藤公平的母親為什麼會這麼做,但是更讓她難以理解的是其他同學的母親。她們說什麼「那週五三點我去聽你講啊」之類的,齊聚一堂。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媽媽們是團結一致的。在他們眼中,後藤公平的家庭無論怎麼看都是「良好家庭」,而理所當然地,泉的媽媽便被當成試圖破壞良好家庭的壞女人。
當然,媽媽也有錯。但是,大家應該團結起來將媽媽和後藤公平的父親痛扁一頓,而不應該僅將矛頭指向媽媽一個人。泉認為,在整個過程中,樂在其中的不止媽媽自己,後藤公平的父親也是一樣的。
平常和同班女同學聊天,泉有時會覺得自己對母親的感覺多少也跟其他人有所不同。
十六歲的花季女孩,對母親的感情是複雜的。這種感情裡總是夾雜著愛與恨,或者說是無限接近於「恨」。
她們在自己原本當成母親的那個人身上,看到了她作為「女人」的那一部分。媽媽作為「女人」的那一部分,讓她們感到厭惡。
但是,泉卻不太會有這樣的感覺。當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只是和其他女生比起來,她的這種感覺近似於無。
一天,她的一個朋友這樣說道:「整天裝出一副好媽媽的樣子討好女兒,煩死了。」
聽了這句話,泉大概明白了自己的感覺為什麼會和一般女生不同。因為泉的媽媽絕不會試圖討好女兒。
遠方傳來嬰兒的哭聲。泉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又抱住了枕頭。但是,她感覺自己抱住的那個枕頭與平常不同,便睜開了眼睛。
平常這個時候,早晨的陽光會透過薄薄的窗簾照進房間,但是不知為何,今天房間裡光線還很昏暗。這時,她才終於醒過神來。「啊,原來如此。」
泉趴在柔軟的羽絨枕上,隱隱約約地看到睡在旁邊床上的媽媽的肩膀在微微地上下顫動。
剛才嬰兒的哭聲,原本以為是夢,其實是從賓館走廊傳過來的。那哭聲漸行漸遠,被惹怒的嬰兒還在哭個不停。
昨晚,經歷了匆忙打包和搬家之後,泉和媽媽一起坐上了福岡飛往那霸的最後一班飛機。也許是因為有些激動,在飛機上一點也沒有睡。但是,到了那霸機場,坐上計程車前往酒店的那一瞬間,忙活了一天之後的疲憊似乎突然甦醒過來,泉一下子就睡著了。被媽媽叫醒,進了一家酒店,然後被帶進一個房間,迷迷糊糊地刷了牙,鑽進了被窩。昨天發生的這一切,簡直就像一場夢。
泉躺在床上,使勁伸了一下腰。大概是睡足了,昨日的疲憊一掃而光。
她看了一眼床頭桌上的電子鐘。現在是早晨七點二十分。
「難得去沖繩,起碼開始的幾天要好好奢侈一下。媽媽已經預訂了一個高階度假酒店。」
出發前,媽媽這樣說道。
泉下了床。光線穿過厚厚的遮光窗簾的縫隙。雖然只有一束,卻很耀眼。
泉猛地開啟窗簾。刺眼的陽光讓她眼前一片慘白。她慌忙閉上眼睛。眼皮下面變成紅色。即便隔著玻璃,也能感受到南國的陽光。
泉喊了一聲「一、二……」,然後慢慢地睜開眼睛。一片碧藍的世界出現在眼前。她開啟窗,被那美麗的顏色吸引,走到了露臺上。
「喂,媽……你看……」
她不由得發出了這樣的聲音。眼前只有深藍色的大海和碧藍色的天空。
泉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她覺得自己之前生活的博多和眼前的藍天大海簡直不是同一個世界。在博多,自家蝸居的那間公寓位於烤肉店的旁邊,每天都有煙霧飄進房間,單調的上學路,灰濛濛的校園……她也並非討厭博多,然而當她面對這藍色的大海與天空時,馬上便將那裡的一切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喂,媽媽,喂——!」泉又朝屋裡喊道。
媽媽終於睜開眼睛,一邊睡眼惺鬆地說著「嗯,怎麼啦?嗯?」,一邊坐了起來。
「喂!」泉繼續在露臺上喊著。
媽媽擦了幾次眼睛,朝外面一看,瞪大了眼睛。
「對吧,好漂亮是吧?真漂亮!」
泉回到房間,拉著媽媽的手,把她帶到陽臺。兩人扶著欄杆,交口稱讚。「從來沒見過這種顏色的大海。」「這樣的藍天也是第一次見到啊。」
「我們是在這個酒店住三晚吧?」泉激動地問道。
「對,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我們要好好地奢侈一下。」
「吃完早飯我們就去看海吧……啊,泳衣放進行李箱了吧?」
「當然啦。媽媽要穿比基尼。」
「比基尼?真的假的!」
「為什麼?」
「也不想想自己的年紀。」
泉不知怎的想笑。海風輕輕地撫摸兩人的臉龐。
「正好趕在你暑假逃走,挺好的啊。」
「媽媽你真是一點都不知道著急……」
「可是,如果不是暑假的話,馬上就得去上學啊。」
「啊,轉校的手續你給我辦好了沒?」
「當然。從九月份開始你就是波留間高中一年級的學生了。」
「喂,那個波留間島,離這兒很遠吧。」
「坐船三十分鐘。」
「我們真的能在那裡生活下去嗎?」
泉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媽媽拍了拍胸脯,說道:「有媽媽在,沒問題。」
「因為有你在,所以才擔心啊。」泉無奈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