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島上有人嗎?」泉問道。
「沒有。」
「那麼,是荒島?」
「有農田什麼的。」
「誰家的?」
「誰家的?有我家的。若菜家的,應該也還有吧。」
「種的什麼呢?」
「甘庶啦玉米啦之類的。」
「能到那個島上去嗎?」
泉問道。辰哉也不答話,默默地將舵轉向那個方向。
小船乘風破浪,在藍色的大海上前行。那個小小的荒島越來越近,慢慢地變大。五六隻大鳥在小島的上空盤旋,似乎在迎接泉他們的到來。
當船靠近原生椰子樹生長的海灘,連樹下生長的扶桑花都清晰可見的時候,辰哉熄滅了發動機。發動機的聲音倏然消失,只剩下船頭拍打海浪的聲音。
「這個島還挺大的吧?」泉問道。
「我出生的時候,這個島上還住著很多人。養豬什麼的。」
泉鬆開舵。被辰哉握住的地方稍微有點疼。
美麗的海灣上有一座古舊的浮式棧橋。從白色的海灘上延伸出來的這座木製棧橋看起來既像一座沒有完工的棧橋,又像是一條通往碧空的飛機跑道。
辰哉關了發動機之後,慢慢行駛的小船以讓人驚異的準確抵達棧橋。準確地說應該是貼上,而不是撞上。
「好厲害。正好。」
泉不由得驚歎,辰哉只是輕聲答了一句「習慣了」。
「我先下,你稍等一下。」
辰哉拿起盤在腳邊的繩子,搭在肩膀上,跳上棧橋。船體劇烈搖晃,泉又一下子趴在船板上。她感覺似乎正在搖晃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的整座小島。
「好了。」
辰哉把繩子系在浮標上,伸出手。泉拉住他的手,跳到棧橋上。棧橋也和船體一樣搖晃著。泉抬頭看著天空,轉了一個身。只有海浪的聲音。
「圍著這個島走一圈要多長時間?」
「大概一個小時吧。」
兩人並排走在浮式棧橋上,腳下的影子並列在一起。
「沿著那條路往上走,就是農田。沒準有人來幹農活。」
「除了農田之外,還有什麼嗎?」
「沒了。都是廢棄的房子。」
「我可以在島上看一圈嗎?」
「那我去那邊睡會午覺等你啊。」辰哉指著椰子樹的樹蔭,說道。
「啊,你不跟我一起來?」
「一起也行……」
「也行?」
「我還以為你想一個人溜達溜達。」
離近一看,泉發現辰哉的眸子炯炯有神。濃密的睫毛形成的陰影讓他那眸子顯得更加烏黑髮亮。
「你們這邊的人都這樣嗎?」泉問道。
「哪樣?」辰哉瞪大了眼睛。
「沒有沒有,算了。」
泉也說不上來。反正她聽到辰哉剛才說讓她隨便去玩一下,便感覺自己已經完全被接納,心裡特別高興。
辰哉真的一下子躺倒在一排大椰子樹的樹蔭裡。泉丟下他,獨自沿著一條原生的羊腸小道,從海灘走了上去。小路沒有任何修整,泉一邊撥開兩邊伸展過來的枝葉,一邊往前走。走上斜坡之後,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正像辰哉所說,上面是一望無際的甘庶田,萬鎖俱寂,只有風聲。田間雖然有路,卻沒有鋪設柏油,在強烈的日照下,路面上的土呈白色。遠處有幾間倉庫模樣的房子,卻不見有人做農活。
島上好像都是平坦的土地,但是左手邊有一個小山丘。泉朝那座山丘走去。途中,她把一片甘庶葉撕成條,像交響樂的指揮家一樣揮舞著葉子。藍色的蝴蝶撕開頭頂的藍天,在前方飛舞,似乎在為泉指路。
路上有輪胎的印跡。大概是拖拉機的大型輪胎在雨天留下的印跡,就像筆畫很多的漢字一樣,清晰地留在地面上。
泉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帶一些飲料來。她沒有戴帽子,也沒有一點陰涼可以讓她躲開強烈的日照。爬上前面的那座小山就回去。她這樣想著,又開始揮動手中的甘庶葉。
爬上小山之後,可以看到整座小島。正如辰哉所說,島上有幾個村落,都是已經廢棄的平房。大概是被颱風刮過,所有的房子都已經沒有了屋頂。
山上出現了一堵混凝土建成的牆。不知原本是什麼建築,現在只剩下一面牆了。牆上有一面窗,透過窗子能看到對面純淨的藍天。泉仔細地看了一下,發現草叢裡也有一些混凝土的碎片,可以判斷出原本這裡有一棟很大的房子。走到那堵孤零零的牆壁前,泉看到前方還有一棟廢棄的兩層小樓,只剩下鋼筋混凝土的外牆,既沒有門,也沒有窗稜。
曾經有人在這裡住過。泉心想。她想象著曾經住在這個廢棄小樓裡的人每天透過二樓的窗子眺望大海。不知為什麼,在樹蔭裡睡覺的辰哉突然浮現在腦海中。就在這時,她聽到一個腳步聲,不是自己的。在這個廢棄的小樓裡,的確有什麼東西在動。
泉豎起了耳朵。廢墟里的聲音也同時消失了,只剩下吹過小島的風聲。
她以為是辰哉,認為他謊稱自己在沙灘等,其實卻抄近道先到了這裡,想要嚇唬一下自己。
她不由得笑了起來。搞這樣的惡作劇,真幼稚。但轉念一想,難得開個玩笑,乾脆也假裝被嚇到好了。
泉繼續揮舞著甘庶葉,故意哼著小曲兒往前走。走到廢墟的前面,做好了大吃一驚的準備,可是辰哉卻怎麼也不出來。
從沒有門的門框裡,可以看到廢墟內的情景。天花板已經墜落,陽光從上面照進來,屋裡很明亮。牆壁雖然髒,但由於是白色的,顯得更加耀眼。
裡面有簧火焚燒的痕跡。雖然樣子不好看,卻堆著石頭,甚至還有燒焦的網子搭在上面。旁邊有一個大背包。是那種隨處可見的紅色背包,還很新,東西裝得滿滿的。再仔細一看,發現地上還有未開瓶的瓶裝水和罐頭之類的。
牆那邊的確有人,但是泉開始覺得那人不是辰哉。
「是辰哉君吧?你在的,對吧?」泉故意朗聲喊著,慢慢地往後退。這時,一個年輕男子突然從窗框的那邊站起身來。泉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個男人的頭髮髒兮兮的,好像已經好幾天沒洗澡了。長著胡茬的臉龐曬得黝黑,可憐兮兮的。只是,看到他穿著一件印著米老鼠圖案的t恤衫,泉突然覺得不再那麼可怕。
「我還以為我朋友在那兒呢……」泉先說道。男子在窗戶那邊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後,當然辰哉不可能在那裡。「沒事吧?」男子對泉說道。他好像在擔心依舊坐在地上的泉。
「啊,沒事。」
泉一邊站起身,一邊向後退。身子雖然在向後退,視線卻還對著那個男人。男人似乎為了躲開她的視線,消失了,然後又從沒有門的門框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根吃了一半的香腸。
泉站直了,拍打屁股上的沙塵。男人站在沒有門的門框前,看著這邊。
「那,那個,你在這裡做什麼呢?」泉直接問道。
男子也好像已經猜到泉會先問這個,說道:「到這邊隨便逛逛,就是那種一個人的旅行之類的吧?」他自己嘴上這樣說,卻又兀自歪了歪腦袋。男子微笑時露出白色的牙齒,讓泉進一步放鬆了警惕。
「這邊?是指沖繩嗎?」泉問道。
「嗯。」
「你是怎麼到這個島上來的?」
「從波留間島搭便船。」
「島上的人?」
「對,來這個島上幹農活的人。」
男人語調雖然沉著冷靜,卻也好像有些緊張,過分用力地握著手裡的香腸,裡面的肉似乎馬上就要撐破塑膠包裝。
「什麼時候?」泉問道。
「三四天前。」
「然後就一直在這兒嗎?一個人?」
泉將目光轉向男人的身後,地上堆放著瓶裝水和罐頭。
「你呢?幹農活?」
「坐朋友的船來玩一下。」
「你朋友呢?」
男人看了看泉的身後。
「在沙灘上等著呢。」
泉這樣說完,突然想了起來,問道:「啊,你要是回波留間的話,可以一起坐船回去。」
男人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不,沒關係。」
然後,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剛才那些藍色的蝴蝶又開始在泉的周圍飛舞。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泉說道。「啊,嗯。」男子點了點頭。泉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喂!」
泉走出很遠,被男人叫住。
「請不要把我在這裡的事告訴別人。」
男人低著頭,陰影落在臉上。泉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是爽快地點了一下頭,又轉身走了起來。
回到海灘時,泉看到辰哉還躺在椰子樹的樹蔭裡。辰哉聽到泉的腳步聲,坐起身來,吃驚地問道:「這麼快就回來了?」
從山丘回來的路上,泉一直以為自己會把那個男人的事情告訴辰哉。並非自己想說,而是感覺自己可能會說出來。但是,聽到辰哉的問題,泉卻只答了一句:「太熱了。」
辰哉站起身,拍拍屁股和後背的沙子。由於後背被汗水打溼了,衣服上的沙子怎麼也弄不掉。辰哉朝浮式棧橋旁邊的小船走去。後背上,只有那塊被汗水打溼的區域才留著沙子,泉看著那些沙子,追了上去。
泉拉住辰哉的手,乘上小船,然後問道:「哎,會有遊客到這座島上來嗎?」
辰哉一邊開啟發動機,一邊回答:「沒有人來。這裡什麼都沒有。」
發動機發動之後,小船急轉彎,朝大海開去。跟來的時候相比,泉可以更好地坐穩了。
「倒是偶爾會有怪人來這個島上。」辰哉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小聲說道。
「怪人?」泉回頭。
「比如背包客之類的。對了,有個鄰居說,前幾天他來這裡幹農活的時候,就載著一個年輕人來這裡了。」
「那他是怎麼回去的?」
「應該是坐另外一個人的船回去的吧。」
泉轉身,看著身後漸行漸遠的那座小島。不知道那個鄰居載的那個年輕人是不是就是剛才那個男人。但是,和辰哉想的不同,男人還沒有坐別人的船回去。
「哎,那座島上有水嗎?」泉問道。
「有啊。因為有農田啊。」辰哉笑道。
荒島離得更遠了。泉開始想象那個男人在廢墟中迎來夜晚的情景。沖繩的星空,比別處的更加立體和厚重,就像以前看到的星空像千層酥一樣重疊在一起。泉總是想將自己的手伸進那層疊的星空。手臂深深地伸入夜空,觸控那裡的繁星,就像在觸控沙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