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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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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站在民宿「波留間之波」的院子裡,急急忙忙地採著通紅的扶桑花。民宿的老闆林耕作已經將車停在大門口,準備載著客人前往輪渡碼頭。

泉摘了幾朵開了五分的扶桑花,一邊喊著「等一下」,一邊跑向門口。

在這裡住了四天三夜的小夏帆和她的母親正要上車。小夏帆看到泉從院子裡跑出來,也跑了過去。「姐姐!你去哪兒啦?」

「小夏帆,明年夏天要再來哦。」泉把自己摘來的扶桑花遞給她。通紅的花束遮住了才六歲的夏帆的臉。

「我肯定還會來的,姐姐,我給你發郵件哦。」

「你要加油學游泳啊。」

「我會加油的。等我學會了游泳,你要帶我坐船去遠方。」

夏帆的母親微笑地看著兩人依依惜別的樣子,摸了一下夏帆的頭,說道:「夏帆,我們該走啦。跟泉姐姐說‘謝謝你一直陪我玩’。」

強烈的陽光下,三人濃濃的黑影排列在腳下。圍著民宿種了很多向日葵,在海風的吹拂下來回搖擺,彷彿也在傷離別。

「走嗎?」

耕作開啟駕駛席的車窗,探出曬得黝黑的臉。夏帆和母親坐進麵包車。剛才似乎在廚房的泉的媽媽和瑞惠阿姨也穿上木屐出來送別。

「小夏帆,再見。」泉揮了揮手。車子已經開動了。夏帆開啟車窗,不停地朝泉揮手。泉他們站在大門口,一直目送著車子消失在榕樹背後。

「泉,一會要出門嗎?」正要回去工作的媽媽問道。

「跟若菜約好去她家看《歡樂合唱團》的dvd。」泉回答。

瑞惠聽到泉的回答,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問道:「若菜的爸爸,腳傷好了嗎?聽說從屋頂上摔下來了?」

「若菜的媽媽說,雖然腳上打著石膏,但是嘴還是厲害得很,每天嘮嘮叨叨的。」

「有請人來幫忙嗎?她媽媽一個人應該顧不過來吧。」

「若菜的姐姐從本土回來幫忙了。」

瑞惠聽泉這麼說,誇張地做出一副吃驚的表情,笑道:「本土?泉,你已經變成一個真正的島民了。」

泉和媽媽兩人來到沖繩的這個離島、波留間島已經過了三週了。如果說一開始一點都不擔心,那是在說謊,但是當泉和媽媽在那霸的度假酒店住了三個晚上,坐著輪渡來到這個島上的那個早晨,看到碼頭上揮手迎接他們的瑞惠和她丈夫耕作的那一瞬間,心中所有的擔心都煙消雲散了。「長這麼大了。」瑞惠說著,緊緊地抱住她。旁邊的耕作看起來沉默寡言,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瑞惠堅實的臂膀和耕作無言的歡迎,讓泉原本緊張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下來。

現在,泉和媽媽住在西式民宿後面的一個廂房裡。雖說是廂房,但是由於瑞惠夫婦之前一直住在裡面,所以生活必需品都是齊備的,因此幾乎沒帶什麼行李過來的泉母女也不用為每天的日常生活發愁。

到了島上的第二天,媽媽就開始快樂地在民宿工作起來。泉也只要一有時間就幫幫忙。但是,自從轉入的那所高中開學之後,泉放學回家或者在休息日想要幫忙的時候,瑞惠就會把她趕到一邊。「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不要天天忙著曬被單,趕緊去找個男朋友啊。」

即便如此,比如有像夏帆這樣的孩子來住宿的時候,泉仍會高興地當孩子們的玩伴。和母親兩個人一起來的夏帆起初無精打采的。這也是因為碰巧同一天跟他們一起住進民宿的兩個家庭都是彷彿畫中的圓滿家庭,有賴以依靠的父親、溫柔的母親和孩子們。泉見夏帆一天到晚在民宿的客廳看電視,就把她邀請到自己的房間裡來玩,摘下院子裡盛開的鮮花做成花束,兩人拿著拍照。

第二天,夏帆說想去看海,泉就和她母親三個人一起去了海灘。碰巧泉同年級的男生也在那裡。他們用腳和棍子將熱帶魚趕到淺灘。別說夏帆,就連泉看到那些五顏六色的熱帶魚在腳邊遊動時,都高興地叫了起來。

泉轉入的波留間高中是一所很小的學校,一個年級只有兩個班。雖然名義上是普通高中,但是實際上一個年級的其中一個班叫作機電班,泉插入的另外一個班叫作旅遊資訊班,這個班的同學大部分都希望畢業後到酒店之類的地方工作。當然了,機電班的男生佔壓倒性的多數,旅遊資訊班則有三分之二是女生。

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上,泉一臉緊張地站在這個旅遊資訊班的同學們的面前。因為沒有來得及買校服,她就直接穿著福岡的高中校服來到學校,但是沒想到這身校服卻頗受女生的歡迎。到午休的時候,女同學們就已經完全接納了這個轉校生。尤其幸運的是,班上女生的領頭人大城若菜熱心地告訴她這所學校與別處的各種不同。

若菜非常喜歡美國的人氣音樂劇《歡樂合唱團》,準備在波留間高中也創辦一個「歡樂合唱團」協會。泉自然想繼續打網球,但是不巧這個波留間高中不但沒有網球協會,就連網球衣都沒有。於是,泉雖然並不喜歡什麼《歡樂合唱團》,但是覺得「反正也不討厭卡拉ok」,再加上若菜的再三邀請,決定加入協會,成了這個協會的創辦者之一。

最近,泉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去若菜家裡,和另外三個朋友,也是協會的創辦者,一起看《歡樂合唱團》的dvd電影,背誦英文歌詞和舞蹈動作,然後帶著錄音機去若菜家附近的海灣,一起在海灘上跳舞唱歌,直到太陽落山。

民宿「波留間之波」是一棟兩層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白色牆壁,沖繩傳統的石牆在四周圍成院子,大門口有兩尊沖繩獅子。泉走出大門,走在路上,放眼看去,前方是遼闊的海灘。沿著沙灘的路邊也都是古舊的石牆,枝葉繁茂的大榕樹擋住陽光,形成一片濃郁的陰涼。在這片濃郁的陰影中眺望就在近旁的那片美麗的大海,簡直就像是同時享受著晝與夜。泉像往常一樣爬上石牆,行走在晝與夜之間。

美麗的大海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碧藍的海波無聊地衝刷著海岸。

這時,泉看到石牆的那頭,與縣道相接的地方有一個人影。他坐在榕樹樹蔭下的石牆上,伸長了腦袋看著這邊。泉認識那個男生。他剃著光頭,皮膚黝黑。前天,泉帶著夏帆去海灘玩的時候,為他們趕熱帶魚的男同學當中也有他。他是機電班的同年級學生,名字好像叫作知念辰哉。他好像在等什麼人,一臉無聊的樣子,抱住一條腿,另一條腿垂在下面。

泉繼續在石牆上走著,到了前面那棵榕樹的樹蔭下,她喊了一聲「喂」。辰哉抬起頭來,答應了一聲:「噢。」

「你在等人嗎?」泉問道。

「船。」辰哉只答了一句。

「船?」

「前天你不是說想坐船嗎?」

「帶發動機的船?」

辰哉聽了泉的問題,點了點頭。

的確,泉前天曾說想開帶小型發動機的船。只是,她並不記得自己曾單獨拜託過辰哉。

「我家的船,今天沒出海。」

辰哉只說了這麼一句,站起身,在石牆上走了起來。

「等……等一下,你要開船載我嗎?」泉衝著他的背影說道。

辰哉也不答話,繼續沿著石牆往前走。泉猶豫了片刻,轉念想,與其去若菜家看《歡樂合唱團》,然後到海灘上又唱又跳的,還不如乘船去看一看眼前這片藍色的大海。

「喂。」泉叫住了辰哉,「……我給若菜發個簡訊,告訴她我會晚到一會兒。你等我一下啊。」

泉馬上給若菜發了一條簡訊。她認為,這個島這麼小,即便說謊也很快就露餡,於是就照實跟若菜說了。很快,泉就收到了回信。「知道啦。可是,辰哉家的船可破了,會沉的哦。」

走到縣道的前面,辰哉縱身一躍,從牆上跳了下來。泉也想學他的樣子跳下去,可牆實在太高,她沒能做到,就用手撐住石牆,慢慢地滑了下去。

「喂,辰哉,你家是漁民嗎?」

走在沒有陰涼的縣道上,泉衝著辰哉的背影問道。辰哉腳下的白線在陽光下閃耀。白線順著坡道向下,一直朝著大海的方向延伸。

「不是,民宿。就是若菜家附近那家叫作‘珊瑚’的。」

「啊,我知道,牆是粉色的對吧?」

「那個啊,原本是紅色的。」

辰哉似乎不是為了逗泉開心,頭也沒有回。縣道的下坡路穿過一片原生的椰子林。高聳入藍天的椰子樹葉被海風吹得大幅搖擺。泉學著辰哉的樣子沿著白線往前走。路的前方,這條白線似乎連著雲端。前方開過來一輛小貨車,辰哉停下了腳步。

白色的小貨車來到兩人的旁邊,停了下來。駕駛座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看著辰哉,也不打招呼。

「我老爸。」

辰哉努了努下巴,向泉介紹。泉趕緊鞠躬說:「你好!」

「啊,就是最近剛和媽媽一起來‘波留間之波’的那孩子?」辰哉的爸爸雖然體格魁梧,聲音卻很高亢。泉點了點頭,說了一聲「是」。

「辰哉,爸爸離開兩三天,家裡就交給你了。」

辰哉的父親只說了這麼一句,對泉點點頭,就開車離開了。辰哉又馬上邁開步子,泉卻扭頭目送那輛車遠去。

「辰哉君,你爸爸要去哪兒啊?」泉問道。為了縮短自己與辰哉之間的距離,她加快了步子。

「可能是那霸。」

「工作嗎?」

「反對運動。據說在那霸舉行示威遊行活動。」

「反對運動?」

「比如,反對基地,反對‘魚鷹’運輸機什麼的。」

「你爸爸在做這些嗎?」

「他本來是那霸人,和我老媽結婚後才來這裡的。」

辰哉似乎自以為已經做出瞭解釋,但是泉知道的資訊太少,仍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總是這樣,也不於活,突然一走就是好幾天,讓人著急。從我還上小學的時候就這樣。媽媽早就已經不指望他了。」

「這樣啊。」

「他要是總不在也就罷了。關鍵是吧,偶爾回來的時候,他總是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跟住在我家的從本土來的客人說什麼‘沖繩的現實’啊之類的,讓很多客人感到頭疼。」

「這樣啊。」

「嗯,一開始大家還會認真聽。可是,人家畢竟是來旅遊的,到最後都會表現出一臉為難的樣子。」

泉不知道該如何應答,又小聲說了一句「這樣啊」。這時,辰哉加快了腳步。泉也跑了起來,想要和他並排走在一起。正要追上的時候,辰哉突然停下腳步,泉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看,龜殼花。」

辰哉指著路邊的草叢說道。泉隔著辰哉的肩膀往那邊瞧。一條足有一米長的龜殼花扭動著亮晶晶的身體向前爬行。

「怕嗎?」

辰哉回過頭來,與泉面對面。他的鼻子下面流著汗。

「漂亮。」泉回答。

辰哉又開始走了起來,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縣道是一條沿海路,繞過一個小小的海岬,向前延伸。從這個海岬再往前走十五分鐘左右,就是辰哉和若菜他們居住的村落,那一帶也散佈著很多藍色的海灣。

辰哉的船停靠在空無一人的海灣上。小船在陽光照耀下的藍色海面上孤零零地搖曳,就像被世界遺忘了似的。

辰哉走到沙灘上,拉起粗粗的繩子。纏繞著海藻的那根繩子看起來有些扎手,但是辰哉卻輕而易舉地拉了過來。小船,不,或者說是大海那邊的景色,似乎隨著繩子被拉了過來。

「你先上。」

泉聽辰哉這麼說,便用兩手拿著拖鞋,踏著海浪,坐上了小船。同時,辰哉收起繩子扔到船上,小船被繩子一壓,劇烈晃動起來。

「呀!」

泉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不由得尖叫起來。她弓著腰站在搖晃的小船上,小心翼翼地坐下。辰哉對這些視而不見,粗魯地用腳踢著小船,改變小船的方向,然後更加粗魯地推了一下,自己也乘了上去。

泉坐在船上,抓住船幫,突然被眼前這逆轉的景色迷住了。眼前只有藍色的大海。

上了船的辰哉下半身已經溼透。當他在船上走動的時候,野獸一般的腳印清晰地留在船板上。

「要看看嗎?」

泉聽到辰哉叫自己,回過頭去。辰哉已經將小型發動機的繩子拿在了手中。

「嗯,要看。」

泉爬到船尾。發動機雖然舊,但是似乎保養很好,裡面的部件都油光光的。

辰哉沒有做任何說明,按下操作杆,拉起繩子,然後又按了一個什麼東西。一次沒有發動,反覆弄了三次,發動機才終於發動。聲音比想象的要大,泉不由得堵上了耳朵。同時,船頭突然上揚,小船衝破藍色的海面,開了起來。

「哇!」泉驚叫起來。辰哉坐下來,指著手中的舵,說道:「喂,這個。」

「讓我試試嗎?」泉慌道。

「我幫你。」

泉擺正姿勢,握住舵,能夠感受到發動機的震動。她拼命地握住舵,辰哉握住泉的手。他的手掌熱熱的。船眼看著離了岸。撲面而來的熱風,不知為何卻時而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

「轉過那個海岬,向右行駛。」

聽到辰哉的話,泉問:「怎麼轉?」

「慢慢往這邊動,你看,就向右了。」

泉配合著辰哉的手,也開始用力。船體與頭頂的積雨雲一起向右傾斜。剛轉入海岬的後面,前方的海面上就出現了一個小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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