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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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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再去喝點吧。」

克弘立馬挽留,但是已經決定回家的友香根本不聽。「那我也回家吧。」優馬也說道。

「哎呀,這算怎麼回事啊。原來我就是趕著來分你倆的鹿肉吃了,而且還只分到那麼一點點啊。」克弘噘著嘴。

「你也偶爾早點回家吧。」優馬說道。

「回到家裡也沒人啊。」克弘嘴巴翹得更高了。

「為什麼?」

「我之前不跟你說了嘛?」

今年夏天,克弘的男朋友一直在國外工作,幾乎不在東京。

「原來如此。怪不得過上了獵野味的生活呢。」

友香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點了點頭。三人趕在下雨之前,急匆匆地趕往車站。快到表參道站的時候,友香問道:「優馬,今天你不會還去媽媽那裡吧?聽說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去。」

「不,今天直接回家。」優馬回答道。

「啊,阿姨最近怎樣啊?」克弘假惺惺地問道。

「你真的想知道啊?」優馬笑著說道。

「對不起,我其實不想知道。」克弘老實承認。

三人並排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然後分別走向不同的電車線路。優馬獨自一人走到檢票口時,突然停下腳步,心裡想道:「結果還是沒說。」

今天決定和友香見面的時候,優馬原本以為自己會說的。克弘突然要來的時候,也覺得乾脆告訴他倆好了。但是,最後跟誰也沒說。不知道是自己覺得那事不值一提所以沒說,還是想說卻沒有說出口。反正,結果沒說,只有這一點是既成事實。

三個星期前,優馬認識了一個男人。就這一點,不知道為什麼卻沒有說出口。遇到的那個男人也並不是自己特別喜歡的型別。心裡也沒有產生那種令人揪心的悸動。那個男人現在住在自己家裡。但是,他卻沒能將這件事告訴他倆。也許是因為兩人是在浴室認識的,他覺得丟臉,所以沒能說出口。但是,原以為在友香和克弘面前可以不用在意,應該可以說出來的。而且,他原本是打算跟他們說的:那傢伙雙手抱膝蹲在大浴場的角落裡,自己跟他做完愛之後就把他帶回了家。這本就是一個稀鬆平常的故事,像克弘那樣當成笑話講出來就好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直到最後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優馬平常總覺得自己「活得無拘無束」「並沒有因為自己是同性戀而感到痛苦」,但是,在這種時候,他的謊言就會被揭穿。從記事的時候起,優馬就覺得自己的想法或心意會讓家人和親戚朋友感到不快。他不想讓自己喜歡的人不高興。所以,自然而然地就開始不把自己的想法或心意說出口,並逐漸習慣,慢慢地變成了一個不愛表達的人。即便是對友香或者克弘,即便自以為自己在無拘無束地享受人生,但唯獨這個習慣,他最不喜歡的這個習慣,卻一直陰魂不散。

從表參道站上車,十五分鐘後到達櫻新町站。優馬像往常一樣走上樓梯,又像往常一樣走到大街上。他一邊朝駒澤公園的方向走著,一邊想著去鸞屋書店租幾盤電影的dvd。但是,轉念又想,現在都已經十點半多了,回家之後衝個澡,回回郵件和推特上的留言,再看完電影,就得兩點多了。最後,他也沒進書店。從書店門口經過的時候,優馬忽然心想:我還不知道那傢伙喜歡什麼樣的電影呢。別說喜歡的電影了,就連他的名字大西直人,也是在把他帶回家的第二天才知道的。因為那天是星期天,優馬快到中午的時候才起床。那傢伙也不說回去,優馬也不說讓他走。於是,兩人就自然而然地說起去吃點東西,去了附近的樂雅樂家庭餐廳,回來的路上在藥店買了一盒安全套,然後優馬順便問了一句:「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結果,那天兩個人基本上就一直待在家裡。肚子餓了就出門,回來就做愛。六隻裝的安全套在週一的早晨就已經用光了。

星期一的早晨,準備去上班的優馬只說了一句:「我要準備出去了。」既沒有讓他跟自己一起出去,也沒有對他說願意待在這裡就待在這裡吧。直人只應了一句「知道了」,脫掉優馬借給他的t恤衫,換上自己那身散發著汗臭味的衣服,和優馬一起走出房間。走向車站的時候,優馬問道:「今天晚上有住的地方嗎?」直人說「沒有」,於是優馬告訴他「我晚上九點左右回來」。

他們的這種對話已經待續了三個星期。優馬回家之後,直人就像算好了時間似的回到這裡。他不知道自己上班期間直人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他只問過一次,直人回答說:「基本上都是在之前的那家溫泉浴池打發時間。」並且將蓋了很多印章顯示消費次數的會員卡拿給優馬看。那是之前優馬帶他去的一家溫泉浴池,雖然位於世田谷區,但是屋頂卻有一個很大的露天溫泉,屋內有各種溫度的按摩浴缸。溫泉裡的休息室也很寬敞,而且乾淨,可以在裡面悠閒地打發時間。

「一直在那裡嗎?」優馬吃驚地問道。

「不是一直,不過會在裡面待很長時間。」

「啊,是麼。上次跟你一起去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泡溫泉的時間很長啊,而且總是在那種不怎麼熱乎的溫泉裡泡很長時間,一動不動。不嫌煩?」

直人越來越習慣住在優馬家裡了。最近這幾天的早晨,優馬差點忍不住想對他說:「如果想待在這裡,就在這裡待著吧。」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到現在這話還沒有說出口。自己雖然沒有多少存款,但還是擔心存摺被偷走。而且,自己不在的時候,萬一他帶壞人進來怎麼辦啊?萬一他吸毒販毒呢?優馬心想,自己雖然每天和他一起吃飯,睡在一張小床上,卻還沒有信任他。不,或者說,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要了解到他的什麼情況才能相信他。

優馬正在等紅綠燈,準備過馬路的時候,看到一個男人從路對面的便利店走了出來。帽簷壓得很低,優馬覺得他的側臉和直人很像。只是,他已經告訴直人自己今天會晚些回來,直人不可能這麼早就回來的。優馬等紅綠燈的時候,那個長得像直人的男人雙手提著便利店的購物袋朝遠方走去。他想喊一聲,卻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直人。突然,男人走進了巷子,優馬看清了男人的後背。t恤衫的後背上印著一條鯉魚圖案,那是優馬借給他穿的。風越來越大了。優馬抬頭看著天空。低沉的烏雲在頭頂迅速飄過,就像是在逃避什麼東西的追擊。

綠燈亮了。優馬跟在直人的後面。跑起來才發現自己有些醉了。

優馬跑進巷子的時候,發現直人就在前面。不知是他走得太慢,還是停下來歇過腳,現在才走到昏暗的坡道中間位置。好像不是因為上坡的緣故。他步子邁得很小,不知為什麼,他非常在意自己手中的購物袋。

優馬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他的樣子。購物袋中的便當好像沒有放平,袋子開始傾斜。袋子一傾斜,便當裡的菜餚和米飯就會混在一起。如果另一隻手空著的話,還能馬上扶一下,但是另一隻手裡也提著購物袋,顧得了這邊就顧不了那邊。

優馬跟在他的後面,小心翼冀地唯恐對方發現。直人在前面邁著小碎步,走幾步就停一下,扶正傾斜的便當盒。最後,便當盒實在斜得太厲害,他就只好用膝蓋頂住。

看到他的這副模樣,優馬差點笑出聲來,趕緊用手捂住嘴。直人沒有發現優馬,依然慢條斯理地往前走。

優馬突然想起剛才自己想到的那句話,「要了解到他的什麼情況才能相信他呢。」一邊走一邊擔心便當盒傾斜的直人就在眼前。「應該不會是這個樣子吧。」優馬覺得好笑起來,心想,「這個背影再搞笑,也不能因此就相信他呀。」

「喂,你幹什麼?」優馬為了掩蓋笑聲而喊道。直人突然挺了一下腰,回過頭來,驚訝地叫了一聲「啊」。

「我不是跟你說今天我可能會回來晚嗎?」優馬一邊跑過去,一邊說道。

「我想著在旁邊的公園等你回來。」

「公園?要刮颱風了。」

優馬走到他的旁邊,接過沒有裝便當盒的那個袋子,笑道:「喏,你可以好好地扶好便當盒了。」

直人好像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啊」了一聲,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兩人並肩走在狹窄的夜路上。走上緩緩的斜坡,這條路就到了盡頭,從那裡再往右一拐就是優馬的公寓。

「難道我回來晚的時候,你就總是在這個公園裡等嗎?」優馬一邊刷卡開啟公寓大門的自動鎖,一邊問道。

「也不總是。」直人回答道。在門口燈光的照耀下,他的臉色有些難看。

「看起來很累啊。」優馬問道。

「渾身沒勁兒,可能是感冒了。」

兩人進了狹小的電梯,優馬瞧了一眼便利店的購物袋。裡面有牛奶、甜麵包,還有安全套。

「啊,你買啦。」

電梯到了三樓。他們走過短短的走廊,開啟最裡面305號房間的門。優馬踩著散落在地上的運動鞋走進房間,直人也跟著走了進去。

「光吃便當夠嗎?」

優馬首先開啟通往陽臺的拉門,又馬上開啟空調。

「這個泡麵我可以吃嗎?」直人指著廚房的櫃子,不等優馬回答就把碗裝泡麵從櫃子上拿了下來。

「我也吃點吧。」優馬說道。滾燙的泡麵,光是想象一下,就感覺渾身冒汗。但是,剛才和友香他們三個人分吃一份炭烤鹿肉,總感覺沒有吃飽。直人已經拿了兩個碗裝泡麵放在桌子上,正在用水壺燒水。

「啊,好累啊!」

優馬撲倒在床上。涼颼颼的空調風和窗戶裡吹進的熱乎乎的夜風混雜在一起,輕輕地撫摸他的脖子。

優馬躺在床上,看著站在廚房裡的直人的背影。他的脖子被汗水浸溼,在熒光燈下泛著油光。

「喂。」優馬喊道。

直人一邊用嘴撕開泡麵的調味包,一邊回過頭來。

「嗯?」

「哦,沒事。」

直人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又轉過身去。優馬閉上眼睛,看自己是否能夠描繪出剛剛看到的直人的那張臉。之前一直覺得他長著一張大眾臉,但是現在看來,大眾臉也有其特點。

「明天我也會加班,回來晚。」優馬又對他說道。這回他不再回頭,只是答道:「知道了。」

「要是身體不舒服的話,白天你也可以待在這裡的。」優馬看不到直人的表情,卻看到他的手停了下來。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啊,我可一點都沒相信你。你要是偷了我房間裡的東西逃走,我會毫不猶豫地報警。有好些人擔心自己的同性戀身份暴露,只好認栽不敢報警,哭哭啼啼的,所以很多俊瓜就看準了這一點,專門幹這種事。可是,我可一點都不怕暴露身份。」

優馬說完之後,直人既不回答也不回頭。水燒開了,水壺嘩嘩地發出呆滯的響聲。

「你倒是說話啊。」優馬說道。

直人回過頭來,一臉不耐煩的樣子,說道:「說什麼啊?」

「總有什麼要說吧?我在懷疑你啊。把你當賊防著呢。」

直人聽了優馬的話,先是嗤笑,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其實不是在懷疑,而是已經相信了吧。」

優馬竟無言以對。

「我知道了。反正你就是想讓我說點什麼對吧?那我就說吧。‘謝謝你相信我。’這樣行了吧?」

直人的手邊,倒進泡麵碗裡的熱水冒著熱氣。

或許真的正像直人所說,跟懷疑的物件說「我在懷疑你」,其實就等於跟對方說「我相信你」。

優馬突然感到好笑,轉換了話題。

「據說再過幾個小時颱風就要登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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