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個不停的傳真機和電話似乎終於告一段落。自從昨天氣象廳正式釋出颱風預報,稱19號颱風將改變行進方向接近房總灣之後,洋平任職的濱崎漁協的電話和傳真機的鈴聲就一直響個不停,工作人員全員出動,應對這個緊急情況。
從昨天晚上開始,洋平和田代哲也兩人住進了漁協,告知漁協的會員:「非緊急情況,請各自應對。」雖然也有一些漁船趕在臺風登陸之前出海打漁,但是到了清晨海浪開始洶湧的時候,所有漁船就都已經回到了港口,互相依偎著停靠在港口的內側。在這種大型颱風即將登陸的情況下,人們也顧不上船體會被劃傷,將漁船停靠在一個地方連成一串,就像很多人在一起玩互推遊戲。看到這樣的情景,人們難免會感到驚訝:原來這個港口竟有這麼多船嗎?
眼下暴風終於暫時停歇,從一大早就開始忙裡忙外的漁協工作人員也走出大樓,到附近的餐館吃午飯去了,辦公室裡只剩下洋平一個人。電視鎖定的是專門播放氣象資訊的頻道。洋平看了一眼氣象廳發來的最後一份傳真,關掉電視,扭動著已經僵硬的脖子,走向窗邊。窗框被大風颳得咣噹咣噹響。現在雖然才中午十二點,但是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在房間裡熒光燈的照耀下,洋平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看來此刻正在臺風的中心。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外面下起了小雨。
大海的樣子十分沉悶,遠處的海面白浪起伏,烏雲從遠方的水平線上以迅猛的速度襲來。
洋平稍微開啟了一點窗子。瞬間,大風如同野獸的嘶吼般呼嘯著吹了進來,將身後桌上的檔案猛地吹起。洋平趕緊關上窗子,但吹進來的風也很悶。剛停止出汗的脖頸又變得溼漉漉的。
洋平低頭看了一眼下面的碼頭。沒有一點動靜,只有一個藍色的塑膠桶被狂風吹翻。不遠處一家民宿的招牌在風中大幅搖晃,一隻被狂風嚇壞的野貓蜷縮在下面。就在這時,愛子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她正拼命地抓住差點要被狂風吹走的傘把,朝這邊走來。
「這種天氣還來送什麼便當啊。」洋平咂舌道。
昨天忘了告訴愛子「明天不用送便當了」。真後悔上午沒打個電話跟她說一聲。
雨傘被大風颳走,愛子跑進了漁協大樓。洋平確定她進了樓之後,從窗邊走開。
然後,他坐在辦公桌前等了一會兒,卻始終不見愛子上三樓來,於是走到走廊裡,打算看一下情況。昏暗的走廊前方,有一個更加昏暗的樓梯。樓下傳來愛子的笑聲。
外面的風聲也清晰可聞。破舊的漁協大樓本身也在狂風中吱嘎作響。
洋平慢慢地走下樓梯,躡手躡腳地壓低自己的腳步聲。不小心碰到的鋼筋混凝土牆壁,已經被潮溼的空氣打溼。
從三樓走到二樓,愛子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了。她似乎正在跟誰解釋,從家裡走到這裡,就淋成這樣了。
洋平沿著二樓的樓梯又往下走了幾步,隔著樓梯的扶手往下一看,發現愛子和田代正站在一樓逼仄的大廳裡閒聊。原以為田代和大家一起去飯館吃飯了,沒想到他在這裡等愛子送便當。
「我還以為就是下點小雨,沒什麼關係呢。瞧,都溼透了。」愛子用毛巾擦著被雨水淋溼的胳膊和小腿。
「今天也是捲心菜包肉。田代君,你愛吃的,對吧?」站在樓梯上能清楚地看到愛子的臉溼漉漉的。
「哎呀,雨水擦掉了,汗水又出來了。」
愛子決定不擦身上了,直起身來,開始擦臉。「哎,你今天在哪兒吃啊?外面不行吧。」
「就在這裡吃。」
「在這裡?幹嗎不到上面跟我爸一起吃啊。」愛子突然抬頭,洋平慌忙往後退。
但是,愛子好像還是看見了他,喊了起來。「啊,爸爸,便當!」
「啊,嗯,颱風這麼大,就不要送了嘛。」
洋平故作鎮靜,這回故意發出腳步聲,走到一樓。兩人抬頭看著這邊,狂風使勁推著入口處的大門,颳了進來。不知道從哪裡刮來幾片枯葉,貼在被雨水打溼的玻璃上。
「給,便當。」
洋平走下樓梯,愛子將田代手中的兩個便當之一接過來遞給他。
「你等我吃完了,開車送你。」洋平這樣說完,又加了一句,「啊,田代,你要是有時間的話,能幫我送一下愛子嗎?」
「噢,好的。」
田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在大廳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在這種地方吃飯嗎?」洋平吃驚地說道。
「在哪兒吃不行呀。」不知為何,愛子在一旁插嘴道。
「對了,你好好擦擦身上的水,要不然會感冒的。」
洋平說完,轉身走上樓梯。在拐角處轉彎的時候,洋平看到愛子一屁股坐在田代的旁邊。
愛子平安回到濱崎,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剛回來的時候,洋平夜裡總是感覺有什麼響動,一晚上醒好幾次。實際上可能並沒有什麼聲音,但是腦海中卻總浮現出愛子偷偷跑出家門的身影,所以他就總是裝作去廁所的樣子,站在樓下聽到在二樓睡覺的愛子的呼吸聲才放心。然而,最近他不會半夜醒來了。自己也覺得奇怪,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當然,他並沒有放下心來,仍舊擔心愛子會離家出走。每當下班回到家,看到愛子站在廚房裡的時候,就打心眼裡感覺鬆了一口氣。
現在想來,自己夜裡不再醒來,是從愛子同時為自己和田代做起便當的時候開始的。雖然洋平並不認為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看到愛子那麼高興地為田代做便當,就基本可以確定愛子喜歡田代。但是,作為一個男人,洋平很難看出田代對愛子有什麼好感。
當然,他並不希望愛子和田代走到一起。對於一個獨生女的父親來說,女兒無論多大都是自己的寶貝女兒。在他們眼中,出現在自己女兒面前的所有男人都是有缺點的。雖然,這個田代不愛說話,幹活認真,為人誠實,但這些僅僅是在工作上的評價。若作為愛子的男朋友,則實在不足以託付終身。只是,洋平最近只要閉上眼睛準備入睡的時候,愛子哭泣的模樣就會浮現在眼前。雖然這種情景是想象出來的,但是洋平也知道愛子為什麼哭泣。之所以哭,是因為田代不願接受她的心意。每當洋平進行這種想象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太愚蠢。與此同時,他又發現自己在內心深處有些許期待,希望有個男人能夠接受愛子的心意,哪怕是像田代這樣的男人也好。作為一個獨生女的父親,他又討厭這樣的自己,陷入一種近乎渾身發冷的自責。
愛子的堂姐明日香曾言辭激烈。「叔叔,你得把話說狠一點。就跟她說,下次再離家出走,就不要回來了!」但是,明日香也從來不提離家出走的愛子去了哪裡,在那裡做了什麼。當然,洋平也覺得,打也好,罵也罷,只要能治好女兒這個毛病,自己做什麼都行。但是,關鍵是愛子也並非自己想去那種地方上班才離家出走的。他非常清楚這一點。
回到三樓辦公桌前的洋平,將便當放在桌子上沒有收好的檔案上。放下之後,才發現包著便當盒的手絹下面沾著湯汁,慌忙抽出底下的資料,但是好不容易印出來的那張「各種魚類產拭變化表」已經被湯汁弄髒了。洋平將弄髒的那份資料團成一團,扔進腳下的垃圾桶裡,準備解開系得緊緊的手絹。洋平曾多次告訴愛子,讓她下次找塊大一點的手絹,但是愛子卻總是使用大小正好的手絹,認真地系得死死的。每次解開那個手絹都要費很大力氣,讓人感到著急。
洋平用指尖扯著手絹的結,但可能因為手絹被雨水淋溼了,怎麼也解不開。洋平為之咂舌,將便當盒放到一邊,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伸長了身子。前方有一塊白板,上面貼著標示近期漁場地點的點狀圖示。黑色的小點表示漁場所在的地點,就像飛鏢的靶子留下的印子。
洋平再次將便當盒拉到手邊,準備再解一下手絹。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卻一下子就解開了。
開啟便當的盒蓋之前,洋平又朝白板的方向看去。
那是愛子上慈愛寺幼兒園的時候。應園長之約,洋平和當時還很健康的妻子聰美一起去了幼兒園。那時,園長拿給他們看的那張圖表和眼前的這張漁場示意圖很像。
圖表下方三分之一處畫著一條橫線,上面也印著幾個小小的黑點。那條橫線好像是區分什麼東西的界線。在圖表前面開始說明的園長使用了很多專業詞彙,洋平基本上沒有聽懂,但是隻有那句「需要幫助的兒童」不停地在腦海中迴響。
園長倒是沒有明確地說愛子就是那個「需要幫助的兒童」。代表愛子某方面指數的黑點位於圖表中的橫線稍微往上一釐米左右的地方。洋平想知道那條橫線是誰根據什麼原則畫出來的。他想去質問那個畫線的傢伙,他有什麼根據在那裡畫了一條線。
回來的路上,洋平對妻子說道:「這種幼兒園,我們不上了。」妻子也只是答了一句:「是啊。」
「愛子和別的孩子有什麼不同嗎?沒有啊。而且,我覺得她反而比別的孩子更聽話呢。」
洋平真的馬上讓愛子轉到了別的幼兒園。妻子沒有反對。此後,他就再也沒有和妻子說起過那件事。只是,妻子去世的時候,他從抽屜裡發現了好幾本學術書籍。都是關於幼兒時期的這種測試是如何沒有根據的書。
洋平開始吃起便當中的捲心菜包肉,感覺好像聽到樓下傳來田代的笑聲,趕緊豎起耳朵。
從剛才開始就偶爾能聽到愛子的笑聲,但是田代的笑聲還是第一次聽到。愛子的笑聲有點誇張,從一樓也能傳上來,一點也不奇怪。但是,田代的聲音低沉,在三樓能聽到他的笑聲,則說明他笑得真的很大聲。
洋平離開辦公桌,來到走廊,再次躡手躡腳地沿著樓梯下到一個能夠清晰地聽到兩人說話的地方,輕輕地坐在樓梯上。
「啊,真的嗎?你住在屋頂上的閣樓裡啊?民宿裡有那麼多房間,該不會每天都客滿吧?」
「房間有是有的啊,只是客房歸客房,夥計不能住。」
「所以住閣樓?而且要從老闆夫妻的房間爬梯子上去?」
「爬上那個梯子,老闆就把梯子拿掉,蓋上蓋子。我和另外一個同事,兩個大男人住在那麼小的閣樓裡,可難受了。」
「蓋子?」
「天花板上不是有那種啪一下子開啟的蓋子嗎?梯子就從那裡放下來。」
「噢。哎?那個要關上嗎?那要是晚上想去廁所呢?」
「憋著啊。實在憋不住了,就喊一聲‘對不起,請讓我上一下廁所!’把老闆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