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哉也並非堅持要拒絕對方的好意,結果就說了句「好啊」,答應了。泉帶著辰哉,回到田中的身邊。
「他是跟我同一個學校的辰哉君。」泉向田中介紹,辰哉微微點頭致意。
「你好,我是田中……這麼說,也是波留間的孩子?」
「哈?」
「嗯,辰哉君家也經營民宿。」
辰哉的態度多少有些孩子氣,泉替他回答。
「……名字叫‘珊瑚’,粉色牆壁的那家。」泉繼續解釋,但是田中好像並不知道。
然後,三個人稍微商量了一下,晚飯的地點定在田中以前去過的一家居酒屋。當然,據說在那裡即便不喝酒,也能吃到好吃的沖繩料理。
往那家店走的途中,田中迷了好幾次路。田中讓泉和辰哉先等一下,自己到前面確認。兩人在十字路口的一角等待的時候,辰哉說道:「那個大叔,到底流浪了多久了啊?」
「哎,你怎麼能那麼說啊?」泉小聲說道。
「可是,他已經三十多了吧?」
「是嗎?也就二十多吧?」
「反正我經常看到這種型別的背包客。這個大叔,肯定已經漂泊了很多年了。」
「你別大叔大叔的說人家了。他會聽見的!……可是,你怎麼知道他漂泊了很多年呢?」
「怎麼說呢,居無定所的傢伙,眼睛就會變得跟野狗一樣。那傢伙就是這樣吧?如果沒有家,人的眼睛都會變成那樣,肯定。」
泉想象不出野狗的眼睛是什麼樣的。但是,「居無定所」這個詞卻始終在耳邊迴響。自己之前一直單純地認為田中是出於愛好才去那個荒島野營的,但是,她這才意識到,其實他可能是因為沒有住的地方。
田中帶他們去的那家居酒屋,門口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泡盛燒酒。只有泉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田中能喝燒酒嗎?我從上小學的時候就開始喝了。」辰哉突然裝作一副老成的樣子,推開泉走了進去。
垂簾後面有很多顧客,很熱鬧。他們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泉他們三人。櫃檯後面的老闆娘說了句「那邊那張桌子」,招呼他們進來,然後那些好奇的目光一下子又轉開了。
身材豐腴的老闆娘過來點單。她首先提醒泉和辰哉,「你們倆可不能喝酒哦。」然後,又對鬍子拉喳的田中說道:「你也不能偷偷地讓他們喝酒。」但是,接下來老闆娘卻拿來了一瓶泡盛燒酒和三個杯子。
泉慌忙要點可樂,辰哉卻忙著往杯子裡倒燒酒。老闆娘說:「小姑娘,你挺認真的,可是這小子有點壞啊。」說著摸了一下辰哉的頭。
田中點的菜都很好吃。都是些下酒菜,所有的東西都是第一次吃。泉連聲說「好吃好吃」,結果田中取笑說:「泉以後肯定是個酒鬼。」
「田中,你在這邊做什麼工作啊?」泉將一片醬汁濃郁的羅火腿放進嘴裡,問道。
「工地啊什麼的。都是日結,工資挺高的。」
泉盯著靈巧地夾起羅火腿的田中,注意到一件事,「哎?田中,你是左撇子啊。」
田中瞬間停下手來,看著自己的左手,「啊,嗯,是的。」
「田中,你是哪裡人啊?」
田中聽了泉的問題,反問道:「你看像哪裡的?」
泉看了一眼旁邊的辰哉。吹噓自己從小學就開始喝酒的辰哉,杯子裡的酒還沒喝一半,眼神就已經開始迷離了,「東京啦。」他小聲說道。
「為什麼?」
「因為他身上有那種城裡人的感覺嘛。」
田中笑了,卻不回答自己到底來自哪裡。
「那你以前做什麼工作來著?」泉改變了自己的問題。
「像這種背包客多半都是啃老啦。」
不知道為什麼,旁邊的辰哉朝桌子上探出身子,泉慌忙抓住他的肩膀,「喂!」
「辰哉君,酒品不好啊。」田中笑了起來。
泉說了一聲「對不起」。
泉這才發現,辰哉和田中兩個人已經喝了半瓶酒。辰哉這時又想往杯子裡倒酒,泉慌忙按住他的手,說道:「喂,別喝啦!」
「啊,別管我,泉。」
「可是……」
「我說啊,我啊,我喜歡你,所以,才在這裡跟這個大叔喝泡盛燒酒啊。」
進來才不過四十五分鐘,辰哉就已經醉得一塌糊塗。泉覺得不好意思,從辰哉的手中奪過泡盛的酒杯。原本以為他會奪回去,可是剛才還在胡說的他這時卻一下子垂下了腦袋。
「真是難以置信。」泉無奈地說道。
「純愛啊。」田中覺得有趣。
最後,泉攙扶著酩酊大醉的辰哉走出居酒屋。雖然好像還能趕上九點的船,但是還得先去辰哉的姑姑家拿東西。
走出居酒屋吹了吹風,辰哉好像稍微清醒了些。他拿著田中在自動售貨機上給他買來的水,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然後「呼」地長吐了一口氣。國際大道依然很熱鬧,霓虹燈和商店的招牌比白天更加晃眼。一輛裝飾華麗的卡車放著聲音很大的音樂,從三人的眼前開過。
「田中,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泉問道。
「我還會在那霸待一段時間。」
「星島呢?」
「可能還會回去吧。」
「那我們沒事兒,你先走吧。」泉說道。
「可是……」田中看著蹲在自動售貨機前面的辰哉笑道。
「辰哉君,你沒事吧?」泉朝辰哉喊了一聲,辰哉俯著身子舉起右手。「嗯。」
「瞧,波留間的男人沒那麼弱不禁風啦。」泉故意讓辰哉聽到。
「是嗎?那我就此告辭。」田中背上紅色背包。
「承蒙款待。」泉鞠了一躬。身後的辰哉也幾乎同時說了一句「承蒙款待」,與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再見。」田中揮了揮手,不等綠燈就過了馬路,走進一條昏暗的巷子。最後,他又回過頭來,揮揮手說了聲「再見」。
田中的身影消失之後,泉回過頭去,問道:「辰哉君,能走嗎?」辰哉想要直起身,可是腳底不穩。
「哎,我去你姑姑家拿一下東西,然後我們再去碼頭,反正還有很長時間,來得及吧?你在這裡歇一會兒吧。」
「我也要去。」
辰哉正要站起來,泉卻已經跑開了,「行啦,你就在這裡待著吧。」
大路上的氛圍和白天不同。前往辰哉姑姑家的路線,泉記得清清楚楚。但是,那麼多東西自己一個人能揹回來嗎?真是自作自受。乾脆把抱枕和涼鞋裝在一起,把盒子扔掉……她這樣想著,沿著熱鬧的大街拐到了左邊。走進昏暗的巷子裡的那一瞬間,泉以為自己走錯了路,突然停了下來。這裡和白天的印象太不一樣。從點著紅色或粉色霓虹燈的酒吧裡,傳出大音量的音樂,酒吧裡的燈光也灑了出來。白天,到處都是那種在西方歷史的教科書上看到的古舊建築,搭著殖民地風格的露臺,牆上的漆都已經剝落。如果說有什麼引人注意的,那就只有堆在電線杆旁邊的大批垃圾。然而,天黑之後,巷子裡有幾家敞開大門的酒吧,幾個體格龐大的美軍士兵坐在櫃檯前面,吵吵嚷嚷地喝著酒。
泉聽到一個瓶子摔碎的聲音,停下腳步。但是,也不能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她趕緊振作起來,在路中間急匆匆地走了起來。
瞥一眼酒吧裡的電視機,畫面上映著女人的乳房。走到最大的那家酒吧前面時,裡面有人用英語跟她搭話。泉深深地低著頭,走得更快了。走出這條喧鬧的巷子,然後再往右拐。男人們的聲音和音樂越來越遠,泉的呼吸也終於平靜下來。在藥房前面再往左拐,有一個兒童公園,從那裡再往前走一點就是辰哉的姑姑家。
泉稍微放緩了腳步。她有些害怕拿著行李從剛才那條路返回,心裡想著一會兒讓辰哉的姑姑把自己送回來。從藥房前面拐過彎,就看到了兒童公園。
公園在橘色路燈的照耀下有些朦朧,裡面有兩個男人。他們都是白人,穿著牛仔褲和t恤衫,一身休閒的打扮,但胳膊上卻刺著刺青。兩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泉,那明顯是喝醉了的目光。
泉不敢看他們的眼睛,快步跑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男人的腳步聲和自己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男人的腳步聲離開了公園,離自己越來越近。泉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為了不讓對方看出自己在害怕,她故意放慢腳步走了起來。還差一點就到姑姑家了。
突然,一雙髒兮兮的耐克運動鞋擋在了前面。泉不敢抬頭,試圖躲開那雙運動鞋。是公園裡的那兩個男人。但是,不管泉怎麼躲,男人們又會站在她的面前。男人們聽起來在笑。他們的聲音似乎從很高的地方傳來。
這時,右胳膊被對方使勁拉住。泉不由得抬起頭來。兩個男人的臉高高在上。泉不知怎的微笑起來。她以為,如果自己對他們笑,他們就會放過自己。但是,另一個男人卻按住了她的肩膀。
「no……」
泉發出了聲音。
「no!」
這次,她喊了起來。只是,在她呼喊的同時,嘴就已經被對方堵住了。那是一雙又大又溼的男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