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子說,今天她和田代原本打算去船橋市新開業的家居中心買些餐具架什麼的,但她謊稱自己身體不舒服,九點的時候田代獨自出了門。三十分鐘後,愛子給田代打了個電話。當時田代還在電車上。
「到十二點我就打電話報警。」愛子說道。
田代大吃一驚。他不知道愛子在說什麼,小心翼翼地觀察周即的情形,重複了一句:「為什麼?」
據說,前一天晚上愛子問了田代,他來濱崎之前在哪裡做過什麼,對他說:「請相信我,全都告訴我。」但田代沒有說。愛子相信,如果他說出來,自己就能判斷出他有沒有撒謊。但是,他不說的話,自己就無從判斷。那天晚上愛子徹夜未眠,一直在想被殺害的那對夫妻,尤其是在託兒所當保育員的那位妻子。
她到底也沒敢問田代「是不是那個案子的犯人」。她害怕田代在自己面前點頭說「是」。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年紀相仿,長相打扮也相似。上次明日香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撒了謊。「他都跟我說了,來濱崎之前在哪裡,做過什麼。」當時她心裡就非常矛盾和痛苦,一方面覺得田代根本不可能是殺人犯,可另一方面又覺得其實也有可能。
愛子認為只要讓警察鑑定一下指紋就能真相大白,確定田代不是那個犯人就好了。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即便田代因為這個原因被在找他的壞人發現,爸爸也會保護他。
「田代君,你是不是殺了人逃出來的?」愛子問道。
「你說什麼呢?」電話那頭的田代大吃一驚。
「我不知道。可是,你什麼都不跟我說。那就讓警察查一下吧。如果有人因此發現了你藏身的地方,爸爸也肯定會保護你的。」
「你這都是在說些什麼呢,愛子……」
田代一味地驚慌失措。
「你是不可能殺人的!所以,快點回來,我等你。我等你到中午。中午之前我不打電話報警。喂,不是的,對吧?你沒有殺人,對吧?那就快回來吧,求你了,我相信你,中午之前一定要回來!」
愛子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到十二點之前的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裡,愛子一直在家裡等田代回來。她相信田代如果沒有殺人的話肯定會馬上回來。她等著田代匆匆忙忙地趕回來,一臉困惑地對她說:「反正我不是什麼殺人犯。相信我。我怕警察來查,不想又因此洩露自己的行蹤,再吃苦頭。我會用別的方法證明我不是殺人犯的。」
但是,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田代還是沒有回來。差五分不到十二點的時候,愛子給田代打了個電話。她覺得一定是出了什麼意外,電車開不了了,或者有別的什麼原因。但是,電話打過去,田代卻沒有接。緊接著,他發來一條簡訊,上面只寫了一句話:「這段時間承蒙照顧。」
愛子講完之後,表現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洋平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派出所的警官好像是個新來的,仍舊忙著應付對講機,一會兒跑到門口,一會兒跑到裡間,進進出出的,完全沒有關注愛子的講述。過了一會兒,警官又跑到門口去接人了。
「愛子。」房間裡只剩下父女二人,洋平喚了一聲。
「爸爸,田代君沒回來。我等他了,可他沒回來。」愛子抬起頭,重複道,「……我往田代包裡塞了錢。田代今天早晨出門的時候,我偷偷地給他塞了四十萬日元。那是我的全部積蓄。」
洋平吸了一口氣。
愛子是害怕田代真的是犯人,故意要放他走,才做出這麼周密的安排。
如果愛子報警的時候田代正巧在家,那麼他肯定被捕。但如果在報警前兩個小時告訴他,他就能逃走。
聽到愛子的坦白,洋平頓時感到雙膝無力,差點蹲在地上,慌忙坐在鋼管椅上。
「錢的事不要跟警察講,明白嗎?」洋平小聲說道。愛子抬起頭來,轉向洋平,一臉茫然。
「聽好了,愛子,不要跟警察講。」
洋平又說了一遍,這時年輕的警官回來了。
「剛剛收到總部的聯絡。能否請兩位跟我去趟公寓?那邊的刑警馬上就到,希望兩位能在公寓那邊稍等片刻。」
警官說話時依然一副毛毛躁躁的樣子。洋平只是「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一下愛子的肩膀。愛子也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
警官再次穿上雨衣,洋平他們先行一步到警亭外面等候。猛烈的雨水擊打著兩人互相扶住的傘,握傘的手冰冷。
在警官的帶領下,三人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街市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郵局的屋簷下有幾隻野貓在避雨。它們聽到洋平等人的腳步聲,喵嗚一聲叫了起來。途中遇到幾個熟人,洋平像往常一樣和他們打招呼。擦肩而過時,他們看到洋平父女與警官走在一起,都好像有些詫異,但也只是寒喧幾句「下雨了啊」「好冷啊」,而並不多問。
到了公寓,洋平和愛子走進房間。渾身溼透的愛子去裡屋換衣服。其間,洋平對警官說:「外面冷,到裡面來吧?」可不知為何,那個警官卻堅持站在狹窄的門廳。
愛子換好衣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洋平代她泡好茶,遞給警官。但他卻說「不用」,沒有接過去。隔壁傳來鄰家女孩的歡笑聲。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刑警和鑑證人員到達的時候,洋平手邊的茶都已經涼透了。
洋平有生以來第一次看鑑證員進行現場勘查,感覺有點像在看電視劇。洋平明明知道自己和女兒窩藏了殺人犯,理應更加震驚和慌亂,然而現在整個身體卻像放空了一樣,沒有任何感覺。
對刑警的任何提問,愛子都認真回答,把她在警亭裡跟洋平說的那些話,又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從刑警和洋平他們所在的這個房間,可以看到鑑證員在餐廳採集指紋的情形。田代在這裡生活了那麼久,找個指紋根本不必如此興師動眾,然而穿著同樣制服的三四個搜查人員卻在那邊忙個不停。
當然,警察並不只是在這裡悠哉遊哉地搜查公寓。他們也在追蹤前往船橋傢俱中心的田代。每當愛子說到某個時間點或經過,刑警就會發出通知,對講機不斷響起一些田代可能選擇的逃跑路線、道路名稱,還有下令大範圍搜尋等。
「詳細情況,一會兒負責的刑警還會再問一次。再過三十分鐘差不多就能到了,請稍等一下。剛才說的,那個叫田代的人到這個城市來的時間和經過、在這裡的生活情況等,到時還得請您再重複一遍。請您配合。」
洋平這才發現胖胖的警官不是在跟愛子說話,而是在跟自己說話,慌忙從餐廳轉回視線,點了點頭。
「之所以覺得住在一起的那男人可能是山神一也,是因為看了電視上播出的公開搜查節目,對吧?」
「嗯。」
洋平以為對方在問自己,點了點頭,但刑警的視線卻在盯著愛子。
然後,本案的負責人、八王子警署的刑警北見到達時,鑑證員的勘查已經結束。
洋平以為自己又要重頭開始一一回答對方的提問,頓時感到渾身乏力。但是,這個叫北見的刑警只說了一句:「等指紋鑑定結果出來再說吧。」然後,他細心地發現愛子一臉憔悴,馬上帶著其他刑警一起離開了房間。
刑警們出去後,愛子依然緊緊地盯著地板上的一個點,坐在那裡一不動,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洋平儘量什麼都不想,可是又不由自主地會想到自己也曾懷疑過田代,雖然心裡懷疑卻還試圖相信愛子編造的謊言。記得自己還曾覺得愛子是有可能抽到這種下下籤的。連自己的女兒都無法相信,洋平覺得自己非常悲哀。
洋平從地上站起來,稍微開啟了一點窗簾。飄潑大雨中,刑警們正坐在路邊的車裡等候。鄰居家似乎已經發現隔壁不太正常,出門去了。院子裡有一輛被雨水淋溼的兒童三輪車。
低矮的烏雲綿延到海上。洋平想起去年初夏田代突然出現在漁港的情形。聽到他說「能不能讓我在這裡工作」的時候,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拒絕?而現在已經悔之晚矣。而且,從那之後,自己明顯對田代產生了好感。雖然知道他的來歷有問題,卻感覺他那雙眼睛特別有神。
這時,洋平看到被雨水敲打的那輛汽車的車門開啟了,那個叫北見的刑警下了車。他沒有打傘,冒著大雨跑了過來。
「來了……」洋平不由得發出聲來,緊緊地將顫抖的雙手握成拳。
敲門聲響起。洋平走向門廳,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開啟門。
「剛才指紋鑑定結果出來了。」
那個叫北見的刑警拍了一下被雨水淋溼的肩膀。洋平只是點頭。
「……我只說一下結果,住在這裡的田代不是山神一也,也沒有任何前科。」
聽了刑警的話,洋平一下子癱倒在門廳。地上有一雙愛子的涼鞋,他伸出手去緊緊抓住。原來她的腳竟然這麼小。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愛子的哭聲。聲音漸漸變大。那哭聲似乎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懊悔。女兒的哭聲,就像嬰兒在拼命地哭喊:
「我還活著!我要活下去!」
應該告訴他們的就是這一點。
在這裡住過的叫作田代的男人與逃犯山神一也的指紋不一致,也沒有任何犯罪前科。
身後,大雨如同飄潑。北見站在門口,也能聽到報警的那個女人號啕痛哭的聲音。她的父親依然癱倒在腳邊。
女人的哭聲非同一般。那慘烈的哭聲讓人感覺原來人竟然能哭成這樣。
「多謝您的配合。」
北見對蹲在腳邊的那個父親鞠了一躬。那個父親蹲在地上,應了一聲「嗯」。不知為何,北見沒能馬上離開,對他說道:「因為那個田代沒有犯罪前科,所以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即便知道也不能告訴他們,因為警方有義務保護個人資訊不被洩露。北見只是想跟他們說句話。那個父親又無力地點點頭,「嗯。」
北見又鞠了一躬,把手從門上拿開。門緩緩地關閉,蹲在門廳的那個父親消失在視線裡。
北見正要跑回車裡,又突然停下腳步。門裡面的父親好像站了起來。北見將耳朵貼在門上,聽到那個父親走向裡屋的腳步聲。哭個不停的女人嗓音已經嘶啞,但她仍在號啕大哭。
「爸爸!爸爸!」
門裡面,女人的哭聲更大了。
「哎,爸爸!我……田代君他……哎,爸爸!我背叛了田代君。我背叛了他。田代君那麼相信我,可是我卻違反了約定……哎,爸爸!」
「愛子……」
「可是,那個託兒所的保育員確實沒有做錯什麼啊,為什麼會被殺啊!怎麼辦?田代君再也不會回來了。是我的錯。我……」
「你沒有錯……你沒有做錯!你為被害者……做出了努力……愛子,你沒做錯……」
北見離開門口,在飄潑大雨中跑回車裡。腳下的水窪濺起泥濘。途中,北見只回頭看了一次。這是一棟普普通通的家庭式公寓,並排的三個小院子裡,其中有一家放著一輛三輪童車,被大雨淋溼了。
據說剛才的那個父親在濱崎的漁協工作。北見不知道這對父女和那個叫作田代的男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揹負著債務四處潛逃的年輕男子和在漁村的早市工作的年輕女子相識,一起住進了這棟公寓裡。父親守護著他們。
然而,女人開始懷疑男人,報了警,說他可能是殺人犯。但調查結果卻否定了她的懷疑。男人其實不是殺人犯。
共同生活的男人可能是殺人犯。不得不做此懷疑的關係究竟是怎樣的呢?和女兒共同生活的男人可能是殺人犯。不得不做此懷疑的父親的人生又是怎樣的呢?
北見坐到駕駛座上,副駕駛座上的南條對他說道:「又撲了個空。」
「她說直到今天早晨還在一起,我原本相當期待的。」北見也說道。
「怎麼辦?先回警署嗎?」
「不,反正回去順道,去查一下千葉市內的那條資訊吧。」
「千葉的話,啊,就是公寓裡有個人說住在自己樓上的那個人跟山神很像的那個?」
「對,雖然不太靠譜,但還是去查一下吧。」
「光今天就三件了。三島的超市、這個濱崎的同居男,接下來又是公寓樓上的鄰居……」
南條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北見踩下了油門。
北見並不知道剛才那對父女和那個叫田代的男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在他們看來,這件事也不過是他們到目前為止做的許多無用功之一。接下來要去調查的那條千葉市的訊息,到最後說不定只是因為樓下的居民受不了樓上鄰居的噪音,為了嚇唬他一下才報了警。
「到濱崎花了好長時間啊。」南條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房總這半邊的高速大巴太少。」北見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