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優馬在心裡進行過各種模擬練習,想象自己被問各種問題時應怎麼回答,可一旦真的打通電話,嘴又不聽使喚了。
「喂,您的聯絡方式是?」
「啊,不用了,我回頭再給您打吧。」
優馬剛說完,那個女性工作人員的態度就立馬轉變,只是敷衍了一句:「那我查一下。」可是聽那口氣,也許根本不會真的去查。
「拜、拜託了。」
除此之外,優馬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對方結束通話了電話。優馬遲遲未能走出公共電話亭,心裡產生再打一次電話的衝動,想問一下八王子兇殺案的調查有沒有什麼進展。但是,總機話務員不可能對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講案件的進展。這時,他突然意識到:「說是意外,說直人可能遇到意外就好了。」但是,他沒有勇氣再打一次電話。
優馬走出公共電話亭,又開啟手機上的雅虎新聞主頁,依然沒有發現八王子兇案的相關訊息。
銀行的百葉門已經拉下。優馬坐在銀行前面的石階上,想靜下心來好好想一下,可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太多,根本無法集中精力。
不知不覺地,最近一直都在網上查詢有關八王子兇殺案的資訊,到各種報紙和雜誌的網站甚至各種論壇尋找可能與直人有關的訊息。只是,找來找去也沒找到。相反,對山神一也的瞭解越多,發現他和直人的形象越來越遠。
有本雜誌刊登了一篇報道,是對一個曾與山神一也同居的女人進行的訪談。當時兩人好像都剛剛二十出頭。
報道內容如下:
「最近我因為山神的事備受困擾。我們的確曾住在一起半年左右,但我們並不是戀人關係。當然,對於他犯下的殺人案以及犯罪動機什麼的,我也完全不知情。
「我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吧當陪酒女郎時認識了山神。當時他在一家餐館打工。一天,他跟那家餐館的老闆來到酒吧。後來他就自己來了。感覺他和一般的客人不同。至於哪兒不同,我也說不清楚。後來我們開始在酒吧外面見面。雖然也會發生肉體關係,但他跟我見面的主要目的好像不是為了這個,而是要我陪他一起去小鋼珠店或溫泉健康樂園。當時,有些客人會向我示愛。我也經常找山神商量如何擺脫這些人的糾纏。
「後來,山神就住進了我家。與其說住在一起,不如說他只是在我家留宿更合適。我那些女同事都以為他是我養的小白臉,但其實不是。他自己也在工作,從來沒有開口向我要過錢。
「我們只是因為脾氣合得來才住在一起的。真的,只能這麼說。山神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的感覺是,他有趣,搞笑,感覺只要過好當下的每一天就好,從來不想未來怎樣。
「如果稍微往壞處說,那就是有些賊痞子性。山神離開這裡之前不久,我身邊有兩三個朋友接連丟了錢包。她們的錢包在餐館、酒館或夜總會丟失的時候,每次都有山神在場。
「當然,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錢包是山神偷的。當時在場的還有一個手腳不乾淨的女孩,但我心裡卻懷疑他。
「山神突然離開了我家。我覺得他可能是找到了別的和他脾氣相投的人。以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面。
「當時的生活狀態嗎?我倆當時都是上晚班,中午過後才起床,在家看新聞廣角,懶懶散散地過日子。有時候興致起來,就去小鋼珠店打打老虎機,然後各自去自己的店裡上班。一起生活的那段期間,我倆都換了幾次工作。山神曾在池袋的雷鬼音樂酒吧和澀谷的法國餐廳打工。
「有一次,山神和隔壁的鄰居打了起來。一對年輕的戀人搬到隔壁。他們經常開大音量聽音樂,叫朋友來家裡聚會歡鬧。如果太吵,山神就踢牆,很用力,有時我都怕他把人家的牆給踢穿了。還有,如果隔壁傳來笑聲,他也會大笑,笑得比對方更大聲。有時還特意跑到陽臺上去笑。
「我還記得,後來只要隔壁稍微有點聲音,山神就去跟人家大吵大鬧。對方可能害怕,就搬走了。他平常是個很溫和的人,但一有不如意的事馬上就會不高興。他心情好的時候說話就很有意思,而且我覺得他也挺受歡迎的。
「山神說他一眼就能看出來誰會喜歡自己。見到那種人,他就會投懷送抱。具體情況我不知道,但我想應該不只是女人。有像我這樣的陪酒女,也有像黑幫的男人。有一次他還跟我說有個男人在葉山有棟大別墅,讓他隨便用,約我一起去。
「我感覺他應該也吸過毒,不多,也就是玩玩的程度。我沒吸過。
「我還偶然看到山神的手機裡有幾張所謂的床照。當時我以為,他是個男人,所以才傻乎乎地向我炫耀他睡過的女人有多少。他打工的工資並不高,可是花錢卻大手大腳的。
「我雖然不認為他曾向女人伸手要錢,但也不敢斷言他沒伸手要過。」
優馬閉上眼睛。車道上響起激烈的鳴笛聲。好像是一輛賓士差點撞上前方突然停車的輕卡,正在拼命地鳴笛。
記得有一次,和直人一起從附近的一個警亭前面走過時,旁邊的直人曾閉上眼睛,持續了幾秒鐘。看他不像是在眨眼,就問了一句:「怎麼啦?」於是,他指著警亭前面的公告欄,說道:「瞧,那個。」公告欄上貼著一個佈告,寫著這段時間因交通意外喪生或負傷的人數。
「這是我的習慣。死亡人數欄的數字如果是0的話還好,如果是1或2的話,我就會默禱。死者人數是幾個,就默禱幾分鐘。」
直人說得很輕鬆,當時優馬也只是敷衍了一句:「哦,很少見啊。」但是現在想來,當時直人那麼為別人的死亡擔憂,與現在優馬腦海中想象出來的直人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下一個瞬間,優馬突然站起身,跑回剛才的那個電話亭,走進去,再次撥通上野警署的電話。
這次接電話的不是剛才的那位女性,而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男性。對方言談中依然透露出很忙的樣子。旁邊還有別的電話在響。
「對不起,其實我最近聯絡不上一個朋友,擔心他出了交通意外什麼的。不知您能否幫我查一下?」
與剛才的吞吞吐吐不同,這回優馬說話非常流暢。不知為何,他現在確信直人遇到了交通意外。
「請問尊姓大名……」
優馬瞬間以為對方是在問自己的名字,便回答:「啊,我是受他家人之託……」
這時對方糾正道:「不是,請問您朋友的尊姓大名是?」
「大西。大西直人。」優馬說道。
「請稍等。」
對方的聲音遠離耳邊。室內的嘈雜傳了過來。說話聲、電話聲、敲擊鍵盤的聲音……
「從多久前?」
對方的聲音突然回到耳邊,優馬慌忙應了一聲:「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聯絡不上的?」
「啊,哦,大概一個星期前。」
「沒有這個人啊。」
「啊?」
「至少最近東京市內發生的交通意外死傷者名單中沒有這個名字。」
「啊,哦。」
對方的回答過於直白,優馬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如果是東京以外的地方,查起來可能要花些時間……」
打來電話的是上野警署。如果是交通意外,不可能發生在別的地方。
「請問,會不會不是交通意外,而是別的什麼案子或者……」
「要是那種的話,在電話裡就不方便……」
雖然都是理所當然的回答,但對方說話時依然吞吞吐吐。優馬道謝,結束通話了電話。
直人遇到交通意外,受了重傷。身上沒有能夠判明身份的證件,手機通訊簿上唯一的聯絡人是我的名字——優馬打電話前在腦海中產生的這種想象瞬間煙消雲散。
優馬再次走出公話亭,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向車站。
以前,有個五十多歲的客戶突發心肌梗死去世。據說他死於下班回家的途中,但警方以保護個人資訊為由,連他去世的具體地點都沒有告訴他的妻子和女兒。當時是週五的晚上,也許他僅僅是去某個地方喝了一杯,或者也有可能是在夜店迎來了死期。雖說個人資訊保護是警方的規定,但是妻子和女兒卻因此無從知道他死於何地,她們的痛苦可想而知。
優馬茫然地走在路上,不知不覺間闖入一個情人旅館林立的區域。
他又思考起來:還有別的什麼可能性嗎?警察打來電話,問及是否認識大西直人。他不是去阿明和大貴家偷東西的那個犯人。八王子兇殺案的調查也沒有任何進展。而且,他也並非遇到了交通意外。那麼,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優馬停下腳步。旁邊有兩個年輕男子正在被警察例行盤問。
雖然優馬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可以看到警官正在搜查年輕男子的包。
會不會是吸毒呢?可是,兩人天天生活在一起,如果直人真的吸毒,那麼從他的言談和眼神中肯定能發現。從日常的表現來看,他是不可能吸毒的。那麼,直人會不會是去參加什麼淫亂聚會,結果被警察抓了呢?淫亂聚會時有人吸毒。想到自己和直人相遇的地方,也無法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腦海中想象著直人半裸著身子被警察按倒在地的情景,優馬馬上加快了腳步,從不停進行盤問的警察身邊逃開了。
越想就越不知道直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不可能是殺人犯,不可能是入室行竊的小偷,不可能是吸毒慣犯,不可能是那種參加淫亂聚會的人。那麼,直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為什麼要離開?
優馬又加快了腳步。他越發肯定直人是因為犯罪被警察抓了。於是,心中的某個聲音也愈發強烈:「所以,不要管了,不能管了。」
他開始捫心自問:和直人相識以前的生活是否那麼無聊?當時自己雖然沒有和任何人認真交往過,但也過得開心快樂。而且,即便自己和直人有未來,那麼誰會祝福我們?哪裡會有人祝福我們?不會有人祝福我們這種不被祝福的人。這樣的世界會有什麼幸福?所以,算了吧,就這樣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