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平覺得自己彷彿聽到愛子的喊聲,從被窩裡跳出來。原本以為現在還是深夜,起來後才發現原來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放在枕邊的表,指標指向六點。他以為自己剛才是幻聽,正要回到被窩,但拉門外又響起愛子的聲音:「爸爸。」
「怎麼啦?」洋平慌忙開啟拉門,以為逼債的人又來了。但是,客廳裡的電視上正在播放洗衣液廣告,愛子盯著電視螢幕。
上次之後,那幾個上門逼債的男人又出現在愛子的公寓。雖然洋平把愛子帶回了家,但好像還是給鄰居們帶來了麻煩,當天房東就打來電話提出解除租房合同。鄰居家有小孩,不能給人添麻煩,於是,當天晚上洋平就把公寓裡的行李全部搬回了自己家。愛子起初不同意,堅持說這樣的話田代就無家可歸了,可是當她看到那些逼債的男人跟在搬家公司的卡車後面的那一瞬間,就不再堅待了。其中,頭一天被老大打了一頓的那個人也在。他的臉腫了起來,撕裂的嘴唇上還沾著血跡。
從第二天開始,那些男人就開始來洋平家逼債,而且經常在夜裡一點多過來踏門。當然,洋平也報了警。可是警察一來他們就消失,過幾個小時又回來。警察盤問時,他們就說:「我們只是在這裡等朋友啊。」他們也沒有對洋平父女提出什麼要求。而且,前天晚上,門廳的玻璃門被他們打碎了。洋平慌忙跑到外面,那個老大說了一句:「這小子搗亂,打碎了,也沒錢賠你……」接著又朝著那個臉還沒消腫的男人打了一拳。已經開始癒合的傷口又發出撕裂的聲音。洋平沒吱聲,關上了門。
這會兒洋平走到客廳,與愛子坐在一起看起了電視。廣告結束,新聞節目開始的瞬間,洋平知道了電視上正在報道的內容。知道歸知道,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做出什麼反應。
那個殺人犯被抓了,在沖繩被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刺殺。播音員說那個殺人犯被捕了。
愛子似乎也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這則新聞。因為這個叫作山神的男人四處潛逃,愛子背叛了田代,然後失去了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歸咎於這個男人。但是,冷靜想一下,就會發現其實這個男人以及兇殺案本身與他們根本沒有什麼關係。這件事讓洋平感到愈發混亂。
正要叫一下坐在旁邊盯著電視的愛子,突然門廳那邊響起了敲門聲。愛子猛地縮了一下肩膀。洋平將愛子緊緊摟在懷裡,豎起耳朵,依然聽到有人敲門。
「洋平!在家嗎?是我啊,茂夫。對不起啊,一大早的。」外面傳來榮海丸船長的聲音。
洋平拍了一下愛子的肩膀,衝門口說道:「我馬上開門。」
洋平赤著腳下到門廳,地冷得紮腳。他開啟門,看到船長站在外面,正低頭看著被打碎的門玻璃,盯著洋平臨時糊上的膠帶和紙箱。
「這麼早來找你,對不起。這是怎麼啦?」
洋平聽船長這麼問,簡短地回答:「沒什麼。」
「大早上你也挺忙的,我就直截了當地跟你說了。」寒冷的空氣裡,船長搓著厚厚的手掌。
「……明日香找我商議過了。你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啊。大家都很生氣,說你這人太見外,說你不相信我們……你家的事我都聽說了。總之,你和愛子都沒有什麼錯。管他黑社會啊什麼的,你都沒有必要自己一個人悶著。我們不能讓這些傢伙在我們的地方肆意妄為。我們能做的都會做。」
客廳裡的電視正在播報案件的後續訊息。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殺了人逃走,到了洋平他們一次也沒去過的沖繩島上,被一個同樣根本不認識的少年殺害,終於被捕。就是這樣一個事件。
信州的民宿、假名、左撇子、田代的成長經歷、愛子的謊話。
自己一直不願直視的東西是什麼呢?或許,其實並不是這個兇殺案,而是自己和愛子這看不到未來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