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所料。而且我知道你挪用了五天還沒用的假期。換句話說,你去穆塔拉,就是要和阿爾貝里坐在市政府裡舉杯對飲。我說得對不對?」
「呃……」
「祝你好運,」科爾貝里溫和地說,「要給人家好印象啊。」
「謝謝。」
馬丁·貝克結束通話電話,站在他後面等電話用的那個人粗魯地擠進來。貝克聳聳肩,走向火車站的大廳。
科爾貝里的話切中要害。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這麼容易就被別人看穿,總是讓人打心眼兒裡不舒服。他和科爾貝里兩人是在三年前的夏天,因為一樁謀殺案認識了阿爾貝里。那次的調查既漫長又艱苦,他們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成了好朋友。要不是那樣,阿爾貝里是不太可能向警政署求援的,而他也不可能為這種案子浪費哪怕是半天的時間。
車站的時鐘顯示,兩通電話花了他四分鐘。還有十五分鐘火車才啟程。大廳和平時一樣熱鬧擁擠,什麼人都有。
他提著行李,陰鬱地站著。他中等身高,有一張細瘦的臉,額頭寬闊,下巴堅實。一般人看到他,可能會以為他是個剛進城的鄉巴佬兒,被大城市的五光十色搞得頭暈目眩。
「嗨,先生。」他耳邊傳來粗啞的耳語聲。
他轉頭看那個招呼他的人。一個才十來歲的女孩子站在他身邊,她有一頭柔細的淺色長髮,穿著一件蠟染的短裝。她光著腳丫子,一身汙垢,看起來和他女兒的年紀不相上下。她右手裡握著一串四張相連的照片。她讓他瞥了一眼照片的內容。
很容易就可以看出那些照片是怎麼來的。女孩兒是到那種投幣的自動照相亭,蹲在凳子上,把自己的衣服掀起來,直露到腋下,然後把錢幣投進去照相。
現在這種照相亭的簾子已經改短到膝蓋的高度了,可是對搞猴兒把戲的人仍是防不勝防。他瞧了瞧照片。現在的女孩子比過去早熟,他心想。而且這種小浪女似乎沒想到要在衣服下穿點兒什麼。總之,照片拍出來的效果也不是很好。
「二十五元?」小女孩兒一臉指望地問。
馬丁·貝克厭煩地張望一下四周,看見大廳另一邊有兩個穿制服的警察。他向他們走去。其中一個警察認出他來,並且對他敬禮。
「你們不能管教管教這裡的小孩子嗎?」馬丁·貝克惱怒地說。
「我們已經盡力了啊,長官。」
回話的警察正是向他敬禮的那個,年紀很輕,有一對藍眼睛,留著一副修剪整齊的淡色鬍子。
馬丁·貝克沒說什麼,只是轉過身,走向通往月臺的玻璃門。這時穿蠟染裝的女孩子站在大廳另一頭兒,鬼鬼祟祟地偷看自己的照片,似乎在納悶兒她的外形有哪裡不對。
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個白痴買下她的照片。
然後她就會用那筆錢,去和樂園或瑪麗廣場那種地方買「紫心」或大麻等毒品。或者買迷幻藥。
認得他的那個警察留了一嘴鬍子。二十四年前,當他自己剛加入警界時,還沒有警察留鬍子。
對了,另外那個沒留鬍子的警察怎麼沒向他敬禮?是因為不認得他嗎?
二十四年前,警察會對任何一個向他們走過來的人敬禮,即使那個人不是他們的上司。或者,是他記錯了?
那時候,還沒有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會去照相亭拍自己的裸照,然後試圖跟警察兜售,好換錢買毒品。
總之,他對自己在今年年初得到的新官銜一點兒也不開心。他也不喜歡坐落在嘈雜的瓦斯貝加工業區內的南區總局的新辦公室。他不喜歡他那個疑心病重的妻子,也不願意像貢瓦爾。拉爾森那種人也來當警察。
馬丁·貝克坐在一等車廂靠窗的位子上,想著這一切。
火車滑出車站,經過市政府。在車廂被南下的隧道吞噬之前,他瞧見白色的老汽輪瑪麗弗來號仍然停靠在葛利松港,也看到了諾斯泰德出版公司。當火車又回到太陽底下,他看見淑女公園綠油油的草地——不久,這個公園將給他帶來噩夢——然後聽到車輪輾過鐵路大橋的回聲。
等火車抵達索德拉來,他的心情已經好多了。他從賣飲食的鐵皮手推車那裡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個不怎麼新鮮的乳酪三明治,現在大多數特快車上的餐車,都已經被這種手推販賣車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