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自朗費羅的《邁爾斯-斯坦希的求婚》。
他原先低著頭。此時他抬起眼睛,毫無保留地直視著湯姆·塞爾溫。「我想去你家。」他說。
大廳的服務員櫃檯位於左邊。他早就知道了,所以走進大樓時,他故意走在塞爾溫的右邊,讓那個大塊頭擋住服務員的視線。他們兩個人互相問好。——「晚安,塞爾溫先生。」「美好的夜晚,喬治。我看到薩米今天晚上又打中了。」
在電梯裡,塞爾溫按了9,門關上時嘆了口氣。「薩米·索薩,」他解釋道,「他和喬治在多明尼加共和國是同鄉,雖然那地方可能沒大到可以稱之為鄉。比鄉更小是什麼?」
「小村子嗎?」
「或許吧。《科利奧蘭納斯》1可能更恰當。你看棒球嗎?」
1前文的「小村子」用的是hamlet,也可譯為《哈姆萊特》,和《科利奧蘭納斯》都是莎士比亞的作品。
「不看。」
「我也不看,不過我會設法搞清薩米·索薩的表現,這樣跟喬治才有話講。他是小熊隊的,我指的是索沙,不是喬治。小熊隊在芝加哥,他們的主場球場以前沒有燈,現在有了。到了。」
那戶公寓有個天花板很高的房間,大約三十平方英尺,還有一個凹入的小廚房。除了那張大號的雙人床,上面枕頭堆得高高的之外,其餘陳設都很古典。牆上有一幅很大的抽象油畫,鑲著簡單的黑框,另一面牆上有許多版畫和素描。他判定,這是個很舒適的房間,比起喬·波漢的公寓真是改善太多了,真可惜他不會在這裡待太久。
「我有蘇格蘭威士忌。」塞爾溫說。
「或許晚點再喝吧。」
「哦。有人不想等了呢。」
「有人連話都不想講了。」他說,開始脫衣服。他的主人抬起一邊的眉毛,然後解開自己襯衫的紐扣,脫掉,又脫下了長褲。他的衣服遮掩了一些肥肉;一旦裸體,他全身的重量便無所遁形了。
「我一向很不好意思脫衣服,」湯姆·塞爾溫說,「你可以想象我有多討厭體育課。這幾年我才明白,有些人並不在乎像畫家魯本斯筆下那樣豐腴的體型。顯然你也是其中之一,不是嗎?我的意思是,難怪你不想浪費時間喝酒或聊一聊。你都準備好了,不是嗎?更別說你那話兒天生那麼大。談到準備,那邊的抽屜裡有橡膠玩意兒。左邊有六號的。不過來吧,我來幫你戴上,我有這個榮幸嗎?」
塞爾溫幫他戴上安全套之前,先提供了一段巧妙的口交。然後跪在床邊,前臂壓在床墊上,巨大的臀部一覽無遺。這幅景象毫無吸引力,塞爾溫身上毫無成為性物件的魅力,然而他發現自己熱切地想佔有這個男人。
不過,首先他把那把刀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來,悄悄拿在手上。然後他按照計劃,讓塞爾溫達到高潮,但自己忍住了。塞爾溫的呼吸恢復正常,然後他正要爬起來,但一隻手按在他肩上,讓他保持原來的姿勢。
「天哪,」他說,「你還是很硬。你還沒射,對吧?那就來吧,沒問題。我希望你也能舒服。」
「沒辦法。」
「是生理上的問題嗎?要吃顆藥還是什麼?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
「我不想讓自已射,」他說,「我要留著給住在十四樓的一個女人。」
有一段暫停,很有趣的暫停,最後塞爾溫開口要說話,但永遠沒有機會了。他雙手移動,刀子也跟著動,血從割開的喉嚨大量湧出。塞爾溫的身體弓起捲縮,拼命扭動,血濺得到處都是。
幸好,浴室的裝置非常好,沖澡真是舒服極了。之後還有沙發,沒被血噴濺到,即使不如那張大號雙人床那麼舒服,但也夠令人滿意了。
他很輕易就入睡了,睡得很沉,而且當然沒有人打擾。
鬧鐘六點吵醒了他。他睡了四個小時,想再多睡一兩個小時。不過清晨是最好的時機。
假設他在這裡多待二十四小時呢?好像不太可能有誰來找塞爾溫,但另一方面,他的屍體會讓這個地方越來越不舒服。這裡的空調裝置沒問題,但空氣中仍充滿了濃重的肉體腐爛和血的腥甜氣味,再過二十四小時——不,根本不必考慮。而且他必須待著,因為他一旦離開,就再也進不來了。之前他得有塞爾溫相伴才能進入凡登大廈,但塞爾溫幾個小時前就不再是那個快活的同伴了。
該走了。
他根本不打算清理,以除掉他來過的痕跡。現在警方一定已經從喬·波漢位於五十三街的公寓採到他全套的指紋了。他向來避免不必要地碰觸任何表面,但他的指紋佈滿了那臺筆記型電腦和放電腦的桌子,而這真造成了什麼差別嗎?警方有了他的指紋,而且現在他們也可以從他沖澡後用過的毛巾取得他的dna,這表示如果他們抓到他,就可以確認是他乾的了。
他們總歸是會確認的。有太多人見過他,可以從一排人中將他指認出來。如果警方逮到他,如果他們在威斯康星州或懷俄明州逮到他酒醉駕車,只需一個尋常的指紋檢査,就能終止他的殺人生涯,甚至終止他的生命。
但他絕對不會喝醉,開車前也從來不會喝酒。
所以不會是這樣被抓住。可能會是其他方式,早晚的事情,不過都在遙遠的未來——或是不久的未來,但無論如何不會是現在。而總之,現在,就是此刻,只有現在才算數。而當這一切都過去,說真的,你會遇上什麼?
你會隨遇而安。
這幢建築的兩旁各有一個樓梯間,但乘電梯似乎比較簡單。電梯來到九樓時是空的,他唯一擔心的就是電梯門在十四樓開啟時,可能有哪個認識他的人——斯卡德、埃萊娜、那個年輕黑人、幾個警察——正在門外等電梯。但現在很早,還不到七點,也大大降低了撞見誰的可能性。
而且他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擔心,因為他還沒有機會把這件事情想得太仔細,電梯就到達目的地了。他前一晚和塞爾溫上樓時,曾注意到電梯裡裝了監控攝像機,而且是由大廳裡的服務員監看著——如果那個傢伙肯費事去看的話。這會兒他站的姿勢儘量不讓攝像機拍到太多,而且確定讓身體擋住他拿在身側的刀子。
但當然十四樓沒有人在等電梯,整個走廊也的確都是空的。他走到14g的門前,看一眼名牌,確定那的確是斯卡德的公寓。
如果他有鑰匙——
但是,可惜呀,他沒有。而任何他想得到的進門辦法,都可能會驅使公寓裡的男主人帶著一把槍來到門口,或讓門照樣鎖著,去打九一一。
那麼,就按照原來計劃吧。
他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後方的樓梯。離樓梯間那扇門幾碼之處,有另一扇門,裡頭是個小房間,有個通往垃圾箱的滑槽和兩個資源回收箱。還有個供搬運工清理垃圾箱的服務電梯。
樓梯間可能會有監控攝像機,不過好像不太可能每層樓都有一個。垃圾間沒有攝像機,不過可能會有住戶提著垃圾進來,屆時他如何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他突然想象著一整排住戶,一個個老太太提著裝滿垃圾的購物袋,而他別無選擇,只能一個接一個刺死他們,肢解後把屍體一塊塊扔進垃圾箱的滑槽,拼命趕在下一個人出現之前把手頭這個清理完畢。
他決定改去樓梯間。裡面看不見任何攝像機,而如果他看不見攝像機,那攝像機又怎麼看得見他?
他把門撐開一兩英寸,足以讓他看清楚14g的門口,但不會暴露他的行蹤。
現在他只需要耐心等待了。而耐心正是他一向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