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星期二,同一天晚上的稍早些時候,我去了戒酒聚會,結束後和吉姆·費伯以及另外幾個人去喝了杯咖啡,回到家埃萊娜告訴我米克來過電話,「他說如果你方便的話就過去一趟。」她說,「他沒說有什麼急事,但我覺得有。」
於是,我從衣櫃找出我的防風外套披上,走在半路,我就把拉鏈拉上了。當時是九月,那種非常典型的九月,白天像八月,晚上像十月;白天會讓你清楚地意識到你人在哪裡,晚上則會讓你清楚地知道你該往哪裡去。
我在西北旅館一間小房間裡住了約二十年,旅館位於第五十七街以北、第九大道往東幾個門面。最終,我搬走了,搬到對面的凡登大廈,這是一幢建於大戰前的大樓,我和埃萊娜在十四樓有一套很寬敞的公寓,窗子分別朝向西方和南方。
我走的方向也是朝西和朝南,朝南到第五十街,再朝西上第十大道,葛洛根在最南角。這是一間老式的愛爾蘭酒館,這樣的店在地獄廚房1這一帶已經越來越少見了,或應該說在整個紐約都不太見到了。地上鋪的是一英寸見方的黑白兩色瓷磚,天花板貼著馬口鐵,屋子裡有一座桃心木的長吧檯,吧檯後面的牆上是同樣長度的鏡面。酒館後部隔出一間小辦公室,米克的槍支、現金和檔案都放在那裡,另外還有一張綠皮長沙發,供他打盹睡覺用。辦公室左側留了個小凹間,盡頭掛著了個飛鏢盤,上方是一條剝製的旗魚標本,門開在凹間右邊的牆上,指向洗手間。
1hell’skitchen,紐約曼哈頓的一個社群,包括第三十四和第五十七大街之間的地區,大致從第八大街到哈得孫河。
我從前門進來,先掃了一眼整個酒館,吧檯坐著幾個或萎靡、或亢奮的酒客,有幾張熟面孔,幾張桌子邊坐著其他一些喝酒的人。站在吧檯後的伯克面無表情地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個招呼,安迪則獨自在後面凹間裡,身子前傾,手握飛鏢。一名男子剛好從洗手間出來,安迪直起身子,可能是想和他聊幾句,也可能僅僅只是為了避免飛鏢打到他。這個人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正想搜尋出記憶,但馬上我又看到另一張臉,把我的整個思維扯了過去。
在葛洛根,不會有人到你桌前問你想喝什麼,要酒要飲料你得自己到吧檯拿,但店裡還是設了好幾張桌子,現在坐了半滿。其中一張坐了三名西裝革履的男子,其他都是兩個人。米克·巴盧是個惡名昭彰的兇徒,葛洛根是他的老巢,也是這一帶混混們的聚集地,但自從地獄廚房逐漸被稱為克林登後,這個區域慢慢成為中上層住宅區,葛洛根遂也變為這一帶新住戶的聚集中心。他們或者下班後來上一瓶冰鎮啤酒消暑解乏,或者電影散場後停下來喝上最後一杯,為今天畫個完美的句號。另外,對於想找個地方開懷暢飲兼互吐心事的夫妻而言,葛洛根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或者,像她那樣,不是跟配偶,而是和另外一個人。
她黑了,也瘦了,短髮把她的臉襯得不是那麼漂亮,但顧盼之間還是會閃出迫人的美麗來。她叫莉薩·霍爾茨曼,我認識她時她已結婚。我很不喜歡她的丈夫,但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她丈夫在打公用電話時被槍殺了,她在衣櫥裡找到一個裝滿現金的鐵盒,打電話向我求援,我做了些安排讓她安心保留那筆錢,還解決了她丈夫的謀殺案,並在此過程中莫名其妙地跟她上了床。
事情開始時我仍住西北旅館,後來埃萊娜和我搬到凡登大廈,又過了一年左右我們結了婚,但在這期間我仍不斷地去莉薩家。通常是我先打電話,問她要不要人陪伴,她的答覆永遠是好,永遠歡迎我去,有時,我會好幾個星期不跟她聯絡,時間長得讓我開始相信這段戀情已到此完結,然後忽然有一天,我又莫名地想逃上她的床,我撥了電話,她依然說好,歡迎我去。
一直到我說出實情之前,這件事一點也沒有影響到我和埃萊娜的關係,肯定每位男士都很想知道這怎麼可能,但我說的絕對千真萬確,它像存在於另一個時間和空間一樣。當然,此事離不開性愛,但它不完全是性,沉浸其間的味道比較像酒,事實上,這真的像喝酒,或者應該說對我而言是這樣,進行的方式和遊戲規則就跟喝酒一樣,在我不耐煩此時此地時,我有另一個地方可去。
我和埃萊娜結婚後沒多久——說正確一點,就在我們蜜月旅行期間——埃萊娜清楚讓我知道,她知道我另外有人,而她一點也不在意,埃萊娜說此事時話語十分簡明,她說的是,結了婚並不意味我們得做什麼改變,我們可以完全跟沒結婚時一樣。她表達得非常清晰堅定,也許是多年的執業生涯,讓她對男人有某種奇特的洞察力,不論已婚的還是未婚的。
婚後我仍然去找莉薩,但次數漸稀,最終完全停了,沒有吵鬧,一切都很平靜。那天下午,我在莉薩那套位於五十七街和第十大道交會口、宛如鷹巢俯瞰大地的二十幾樓公寓裡,我們喝著咖啡,她告訴我,有點吞吞吐吐,她開始和某人交往,現在還不當真,但往後難說。
然後我們上床,一切正常,沒什麼特別,但感覺很好,然而,在過程中我發現有個想法揮之不去,我一直在想自己他媽的還在這兒幹什麼,我並不認為這有何罪惡可言,我甚至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我更不相信這會傷害誰,埃萊娜不會,莉薩不會,我自己那更不會,但我就是感覺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我說了,並沒有太鄭重其事,說我可能有一陣子不會打電話過來了,我得給她一點空間,她的回答也只像隨口就說,這主意可能不錯。
從此我再沒打過電話。
其間我遇到過她兩次,一次在街上,她從阿戈斯蒂諾超級市場買了一車子日用品回家。嗨,好嗎?不錯,你呢?哦,還不是老樣子,忙這忙那。我也一樣。你氣色不錯啊。謝謝,你也是啊。另一次埃萊娜也在場,我們在阿姆斯特朗酒吧正想擠開一條路。那不是莉薩·霍爾茨曼嗎?是啊,我想是她沒錯。她身邊有人,再婚了是嗎?我不知道。她第一次婚姻實在有點不順,不是嗎?先是流產,接著丈夫又過世,你覺得該打聲招呼嗎?哦,我不知道,她看來和她身旁那傢伙挺親密的,我們是她前一場婚姻中的朋友,下次吧……但沒有下次,如今,她出現在這裡,葛洛根酒吧。
我正走向吧檯,她也正巧抬起頭來,我們視線相遇,她的眼睛亮起來。「馬修,」她開口,揮手示意,「他是弗洛裡安。」
就這個名字來說,他的長相平凡了些,年紀約四十上下,淡褐色頭髮,已微微開始謝頂,戴著角質框眼鏡,身穿藍色運動上衣和粗斜紋布襯衫,繫著條紋領帶。我注意到他戴著結婚戒指,而她沒戴。
他說聲你好,我也回聲你好,她說了句見到我真開心,我就繼續走到吧檯,伯克先給我倒了杯可樂。「他說他一會兒就回來。」伯克告訴我,「他說過你會來。」
「料事如神。」我回答,或者心不在焉是說了些諸如此類的話,沒有真的留意自己具體說了什麼,坐下來啜了口可樂,也沒真的留意我喝了什麼。透過手中玻璃杯的杯緣,我看向自己剛剛駐足的那張桌子,他們兩人都沒朝我這邊看,我注意到他們握著手,或應該說是他握著她手,弗洛裡安和莉薩,莉薩和弗洛裡安。
我和她一起的日子已經遙遠了,真的,好些年了。
「安迪在後頭。」伯克說。
我點點頭,起身離開吧檯,眼角好像瞥見什麼,我一轉身,看到剛才從洗手間出來那個男人,他有一張楔形大臉,高凸的眉毛,寬闊的額頭,長而細的鼻樑,和一張豐潤的嘴巴。我見過他,但卻想不起來他媽的到底是誰。
他幾乎不露痕跡地對我輕輕點點頭,我說不出這是打招呼還是僅僅是目光相遇的簡單禮節,然後他轉身走向酒吧,我則從他身邊閃過直往安迪那兒去,安迪站在白線後面,身子前傾,正瞄準鏢盤。
「老大有事出去了,」他說,「反正等著沒事,要不要來兩盤?」
「不了,」我說,「這隻會讓我覺得自己很蠢。」
「我要是怕覺得自己蠢,那我每天都不用下床了。」
「玩飛鏢呢?或是開車呢?」
「老天,最蠢的莫過於此了,我腦子裡永遠有個聲音在說,‘看看你自己,你這呆子,都三十八歲了,你會的就只有飛鏢和開車這兩件事,你還好意思說這是人生嗎,你這超級大笨蛋?’」
他手中飛鏢勁射而出,準準的釘紅心上。「好吧,」他說,「如果你會的真的只有射鏢,那你最好就真的成為一個射鏢高手吧。」
他從鏢盤上把飛鏢抽回來,我問他,「吧檯那兒有個傢伙,哦,應該說剛才那兒有個人,一分鐘前,他媽的這傢伙到哪兒去了?」
「你在說誰?」
我走到可從吧檯後方鏡子裡看清楚每張臉的地方,可就是看不到我要找的人。「跟你年紀差不多,」我說,「也許稍稍年輕一點,寬額頭,尖下巴。」我形容了一下那人的長相,安迪皺著眉搖搖頭。
「毫無印象,」他說,「他現在人不在店裡嗎?」
「沒看到。」
「你說的該不是多爾蒂先生吧?他剛剛在這裡——」
「我認得多爾蒂先生,他都快——快九十歲了吧?我說的那傢伙他——」
「跟我差不多年紀或更年輕一些,沒錯,你說過,但我忘了,我得告訴你真話,這裡我隨時放眼望去,絕大部分人都比我年輕。」
「別胡扯了,說正經的吧。」
「好吧,總而言之我對這傢伙毫無印象,聽你描述了半天我也沒有半點概念,這人怎麼了?」
「他一定是走了,」我說,「整個店裡看不到他,但他剛才確實在這裡,我還以為你跟他談過話。」
「吧檯那裡嗎?這半小時裡我一直在後頭。」
「他剛從洗手間出來,」我說,「正好是我進門時,我因為看他眼熟,很自然以為你和他談過話,也許你是停手讓他通過,免得一鏢射上他的耳朵。」
「這會兒我倒希望這樣了,這樣我們起碼有機會搞清楚他是誰,哦,沒錯,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了,這傢伙是拿飛鏢當耳環的混蛋。」
「你不記得和誰說過話?」
他搖頭,「不敢完全肯定,馬修,整個晚上洗手間這裡一直人進人出的,我就站這裡投飛鏢,有時難免有誰和我閒扯兩句,我也可能隨口敷衍他們兩句,除非我感覺誰有可能跟我賭兩把飛鏢賺幾塊錢花花,否則我不會放在心上。而今天晚上我根本連找人賭鏢的興致都沒有,我估講他老兄一回來我們就得出發了,對了你知道嗎?他真回來了。」
他,指的是老大,米克·巴盧,他看來似乎是花崗岩鑿成的,像一具石器時代的古雕像。兩眼中閃動的綠色,透出的資訊不僅僅是一絲危險而已。今晚,他身著灰色運動外套配藍運動衫,但可能還是套上他已故父親那件屠夫圍裙更恰當些,這件家傳白圍裙上記錄著從舊到新的紅色斑斑血跡。
「你到啦,」他說,「太好了。安迪會把車開過來,你不介意現在來趟美好的九月夜遊吧?」
米克在吧檯迅速補充了一整杯酒準備上路,我們一起出門,上了那輛墨藍色的凱迪拉克,駛離了被一位記者描述為「他的罪惡王國總部」的葛洛根,埃萊娜曾指出,這個說法實在很拙劣,因為米克的勢力形態並非古王國模式,而是封建型的,他就像端坐城堡裡的領主,手握他建立於武力之上的大權,賞賜忠實的子民,並把敵手投進護城河。
我完全瞭解,他確實不怎麼適合成為一名前警察私家偵探的知心好友,這些年來,他兩手染的血絕不少於濺在圍裙上的,然而,我似乎能做到理解他而不審判他,更不會與他拉開距離,我不確定這代表我個人的世故成熟,或僅僅是有意的視而不見,說白了,我也不在意。
我是有不少朋友,但深交的不多。多年前同在警界工作的那些都退休了,也老早就斷了聯絡;酒吧的狐朋狗友則打從我戒酒、不再出沒於昔日的飲酒場所後,也自然疏遠了,至於戒酒協會里的交情,它深厚且堅實之處,是基於相濡以沬的對抗酒精聚會之中,我們相互打氣,信任彼此,分享了每個人最隱秘的生命體驗——但我們無需在生活中進一步交往。
埃萊娜是我最知心的朋友,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但在此同時我也有著幾名情深意厚的男性朋友,與他們的情誼各不相同。吉姆·費伯,我協會的輔導員;tj,他現在住進我原來的旅館房間,除了在埃萊娜店裡幫忙而外,仍擔任我辦案的助手;雷·格魯利奧,一個徹頭徹尾的律師;喬·德金,中城北區分局的探員,也是我和警察單位碩果僅存的聯絡;錢斯·庫爾特,昔日的皮條客,現在是非洲藝術品商人;丹尼男孩·貝爾,是個靠資訊過活的包打聽。
還有,米克·巴盧。
我的這些朋友,完全歸納不出型別,至少我想象不出如何可能。總而言之,他們彼此之間沒什麼共同點,但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審判他們,更不審判我們的交情,我無法這樣做。
安迪在開車,我和米克並肩坐寬敞的車子後座,我腦子裡不斷冒出這些想法。我們聊了聊揚基隊的日本新投手,說這傢伙在賽季初一鳴驚人之後便一路下滑,但這個話題顯然誰都不怎麼有興趣,因此,大部分行車時間中大家都不說話。
我們穿過林肯隧道往新澤西駛去,路經西三號公路,之後怎麼走我就沒再留意了,只知道我們進入一處典型的郊區工業區,來到一幢圍著十二英尺高圍牆加六角形粗鐵絲網的巨型單層水泥建築前,門前的告示上寫著「第四間房出租」,這實在令人難以信任,我這輩子都沒有見過比這更不像的出租房了,但這裡還有第二個告示牌,用來解釋前一個,「e—z庫房/你最低月租的儲藏室」。
安迪把車子緩緩駛過前庭,轉上第一條車道,沿著該建築又繞行一圈。「完全平靜無聲。」他說,把車停在上鎖的大門正前方,米克下了車,拿鑰匙開了門上的大鎖,用力推開大門,安迪直接把凱迪拉克開進去,米克小心的又把門關上,這才回到車裡。
「到十點鐘他們就鎖大門,」米克告訴我,「但他們會給你鑰匙,一天二十四小時你隨時可以來,區別是晚上十點到清晨六點這段時間你不會看到任何人。」
「這倒省了不少事。」
「就因為這樣我才租的。」他說。
車在建築物內行駛,每隔十五英尺左右就有一扇卷式鐵門,全都關得好好的而且有大鎖把守。安迪在其中一扇前剎車熄火,我們三人下車,米克掏了另一把鑰匙開啟大鎖,一抓把手拉起鐵門。
裡頭一片漆黑,但在鐵門完全捲上之前,對於發生的事我已經大致有數了。就像伸出車窗外迎風嗅著的狗,我聞到一股我絕不陌生的強烈氣味。
當然,這是死人的氣味,屍體放在溫度不夠低而且密閉的空間裡所蒸騰出的氣息,還伴著一股血腥味,我常聽別人形容這像銅的味道,但我個人想到的總是嘴裡含著鐵的味道,如果你願意,就直接稱為鐵味吧。此外,還有一股無煙火藥燃放的味道,以及某種物質燒灼的氣味,我估計可能是毛髮之類。最後,就像這些混合的哀傷氣息配上了不協調的背景音樂一樣,我聞到了一股威士忌酒香,應該是波本,上等的波本。
接著,燈亮了,頭頂上兩個燈光照出我的鼻子已經告訴我的情景。兩個男子,都穿著牛仔褲和球鞋,其中一名上身是深綠色的工作襯衣,袖子捲起;另一名則是藍紫色的馬球衫。他們躺臥在房間中央靠左幾英尺處,這是個約十八英尺見方、十英尺高的儲藏室。
我走上前,仔細看著兩名死者,他們都是三十歲上下的人,穿馬球衫的我認識,只是想不起名字,如果說我曾經聽過他的名字的話。見面地點就在葛洛根,這個人最近才從貝爾法斯特來,口音很重,每個句子的尾音都有些上揚,彷彿說什麼都是在問話。
他的手掌被射穿,胸骨稍低處也被擊中,然後再補一槍,這是致命的一擊,位置是左耳後。最後這槍是在極近的距離內打的,傷口邊的頭髮有燒灼的痕跡,我所聞到的毛髮臭味肯定來自這裡。
另一個,深綠工作服的,血是從喉部的彈孔處流出來,他仰身躺臥著,倒在血泊之中。同樣的,他受到近距離的一擊,前額正中間中了一槍,但依情況推算這一槍實在沒有必要,因為喉部中的那一彈已足以要他的命了,而且,從現場流的血判斷,他極可能在中第二槍之前就死了。
我問:「誰殺的?」
「哦,」米克說,「你不就是偵探嗎?」
安迪守在車旁負責把風,米克把鐵門拉低,以防萬一有人走過看見。「我希望你看到的就跟我發現時一模一樣,」他說,「我不太願意就這樣扔下他們走開,但我怎麼能保證不毀掉某些必要的線索呢?我怎麼知道哪些是線索哪些不是?」
「你完全沒動過?」
他搖頭,「我不必碰他們就知道他們沒救了,我見過夠多的屍體了,一眼就分辨得出來。」
「包括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