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盡然。」
「不管怎麼樣,你自鳴得意一番應該不過分,馬修,兩個年輕壯漢,你還把他們給擺平了不是?就算其中有一些運氣成分——」
「不只一些。」
「——還是很經典的一場勝仗。」
我們還聊了點別的,他提醒我星期天的晚餐之約,提議到體育館那裡的素食中餐館去。「我們好幾個月沒去了,」他說,「我很想吃他們有名的素鱔糊。」
「那家關門了。」
「真的?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上星期有一天我經過時看到他們窗子上貼這樣的告示:餐館停業,請去別處用餐,感謝光臨。用詞造句作為以英語為第二語言的種族來說有點不合格,但意思明白得像水晶一樣。」
「埃萊娜一定很心痛。」
「非常難過,我們在唐人街另外找了家素菜館。現在那一帶開了不止一家,但她最喜歡的還是五十八街轉角處這一家。這的確在她的生活中造成一個難以彌補的遺憾。」
「也是我生命中一個小的遺憾,我還能在哪裡找到這麼好的豆制鱔魚呢?我不喜歡真鱔魚,我喜歡這種仿製的。」
「你要不要嚐嚐唐人街上的館子?」
「唉,我一定要在我死前再吃到一次這樣的素鱔糊,但可得花好一番心力去找了。」
「我不知道還有哪家有素鱔糊這道菜,五十八街這家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處。」
「也就是說,我們千里迢迢跑到下城的鬧市去,結果我只能吃到麩制的假鮑魚是嗎?」
「吃那玩意兒的確是冒險犯難,可能讓你嚇得奪門而逃。」
「或是那種漿糊制的黏稠的小羊排。先不管是不是鱔魚,我只是急著想吃到一些真正像食物的東西,因此,不用再提唐人街了,天哪,我們這附近已經有很多中餐館了。」
「那挑一家。」
「嘿,」他說,「哪一家我們好一陣子沒去了?第八大道到五十三街交會口那家小館子如何?你知道我說的那家吧?靠北角那兒,不算真正在街角上,差一兩家,在第八大道上的。」
「我知道,叫熊貓什麼的,我印象裡叫金熊貓,但一定不對。」
「熊貓通常是黑白兩色的。」
「謝謝,你說得太對了了。我們真的好長一段日子沒去了,印象中那裡好像很棒。」
「棒極了,六點半?」
「沒問題。」
「今後你會避開類似的街頭打鬥是嗎?還有酒館?」
「我保證。」我說。
中央市場有家賣槍的,和老中央大街警察總局在同一個街區。這家店一直在那裡,提供的各式武器琳琅滿目,外加全套的警察配備和訓練器材。我買了裝槍的肩帶,考慮了半天,我多要了一盒子彈,同樣的史密斯手槍軍用五號空尖彈。裝槍的肩帶任何人都可以買,但子彈就得出示執照了,我買了,亮了我的攜槍執照,並在登記單上籤上了名。
他們也賣卡維拉防彈背心,但這我已經有一件了,事實上,我就穿著,出家門前穿上的。
就穿防彈背心而言,天氣熱了些,而且也比舒適狀態的溼度高好幾個百分點。按理說這種日子我根本不用穿外套,但我還是穿上我的海軍運動上衣,畢竟我腰帶上插著一把小史密斯,得有外套遮著,再說套上肩帶也需要這個遮掩。
店裡把肩帶和子彈裝在紙袋子裡給我,我提著走路,想找家店解決午餐。我穿過幾家嘈雜得讓人煩躁的亞洲菜餐館,彎上馬伯利街,再走兩個街區,便到了義大利小餐館的聚集地。我走進了月神餐廳的後園,點了一盤紅蛤醬義大利麵。趁著東西未上桌之前,我把自己鎖到男廁所去。我脫下外套,佩上新買的肩帶,把皮繩的長度調整妥當,然後拔出腰帶上的手槍插好。我對著鏡子照了一番,總覺得肩帶鼓起的這一處非常明顯,誰都能看得出來,但比起插在腰帶上還是舒服多了,尤其當你肚子還疼痛未消的時候。
走回餐桌的這一路上,我覺得餐館中的每個人——不只是我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知道我是全副武裝。
吃了午餐,我便回家去了。
tj打電話來時,我正在看聖母大學和邁阿密大學的比賽。運動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只穿襯衫坐著,但依然佩著肩帶,槍也插著。然後我重新穿上外套,出門往晨星走去。
我們習慣坐靠窗的位子,我到達時tj已坐在那裡,正用吸管對付一大杯橙汁,我要他換到靠廚房的位子,遠離窗戶,而且從這裡我可觀察餐廳裡的人。
tj一切看在眼裡,沒作聲,等我要了咖啡之後才慢慢地開了口,「知道你的事情了,聽說你大發神威,把那兩個不開眼的混蛋給狠揍了一頓。」
「就我這把年紀而言,」我說,「這可不只是發什麼威。你聽到什麼了?還有你是哪兒聽到的?」
「聽到什麼剛才不都說了嗎?而你想我會從哪裡聽來?當然是我去了一趟埃萊娜店裡。哦,難不成我還是街上道聽途說來的?不可能的嘛,不過要是您想傳播一下威名,我倒挺樂意幫您宣傳一番。」
「行了。」
「你這麼盛裝打扮,我們今天計劃去哪裡呢?」
「哪兒也不去。」
「埃萊娜說,跑了那趟新澤西之後,你的調查工作已經結束了,但我猜你是故意這樣說給她聽的,好讓她放心。」
「我不做這種事的,其實是昨晚這件意外發生之前,我已經結案了,發生這事不過更堅定了你我已有的結論而已。」
「我們沒事情要進行,那你這身裝扮一定只是為了出來喝杯咖啡而已。」他一抬頭,眼睛落在我左胸上的鼓起之處,「我會相信嗎?」
「你信不信我怎麼知道?」
「你會不清楚我的想法嗎?你當然一清二楚,我也一清二楚。而且埃萊娜已經跟我說了,你採取了必要的防範措施,這玩意兒是你從那混蛋那兒弄來嗎?」
「差不多吧,但這不難發現,不是嗎?」
「肯動點腦筋就不難,但還不至於到挑明瞭的地步。你如果要一直這樣打扮下去,那你最好把外套修改修改,別它鼓成這樣。」
「我以前就是這樣帶著,不管白天黑夜,」我說,「也不管執勤或下班回家,我們部門規定一定得如此,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這樣。這些年來,有那麼多下了班喝醉了酒的警察動不動開槍自殺或射殺同僚,上層那些頭頭們也許會重新考慮這條規章是否合理。」
「什麼規章不規章,那些警察還不是照帶不誤,我說得對嗎?」
「可能吧,有幾年時間我住長島那邊,按規定我們只能在市裡特定的五個區攜槍,但我還是帶著四處走。當然了,還有另外一條規定要求紐約市警察一定得居住在這五個區之內,但這很難貫徹。」
他吸乾了橙汁,吸管發出枯竭的聲音。他說:「真不知道是誰發明了橙汁,但這人一定是個天才,味道太棒了,讓你簡直不敢相信喝這東西對你身體有好處,但的確有好處,除非他們說謊,是這樣嗎?」
「就我所知,是實話。」
「謝謝你重建我的信心,」他說,「還記不記得我替你在街上買過支槍?裝在個袋鼠皮腰包拿給你,腰包還是賣槍那個人買一送一來的。」
「是的,一個藍色腰包。」
「藍的,正確,一種灰撲撲的藍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是吧。」
「那玩意兒還在你手上嗎?」
那把槍是我替一名患胰臟癌晚期的朋友買的,她希望在自己疼得受不了時,能有個快速的解脫方法。她死前最後的那段時日,病狀的確糟得幾乎不堪忍受,但她挺過來了,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她沒借助過這把槍。
我不知道那把槍最終的下落如何,我猜它安放在她衣櫥架上,仍裝在我交給她時那個藍袋鼠皮的滑稽腰包裡;我猜他們整理她的遺物時會發現這把槍,但接下來這把槍的命運如何我是半點概念也沒有。
「這很容易找到,」他自顧自地說下去,「隨便哪個高麗棒子,開那種小店的,臺子上擺著一堆太陽眼鏡和棒球帽的。他們全都賣這種袋鼠皮腰包,只花你十塊或十五塊,如果你要全皮的可能再貴幾塊。像你買這副肩帶花了多少?」
「比你講的十塊十五塊要多。」
「那種袋鼠皮腰包不會破壞你外套的正常線條,事實上,你根本不用披外套來遮擋。」
「我也許並不真的需要帶這把槍,」我說,「但如果真要帶著,我不想掏槍時還得拉開拉鏈。」
「你的意思是快槍手麥格勞1不是這麼掏槍的。」
1quickdrawmcgraw,美國動畫片中的形象。
「是的。」
「但很多混蛋都是讓拉鏈這麼敞著,他們認為這樣比較酷。」
「就像穿運動鞋不繫鞋帶。」
「差不多是這意思,除非你實在受不了繫個袋鼠皮腰包滿街跑。有狀況出現時,你只要把手一伸手,當場就拔出來了。」他眼珠的溜溜轉著,「但我這真是顯然白費唾沫,大哥,依我對你的瞭解,你是打死也不肯繫個袋鼠皮腰包在身上的,我說得對不對?」
「我想你說得對,」我說,「我只是覺得自己實在不像個可以系這種腰包的人。」
回家後我又看了會兒美式足球,進廣告時就換到其他頻道,因此球賽也就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快六點時,我關了電視,步行去埃萊娜的店。埃萊娜·莫德爾,窗戶的招牌上寫著。店裡的物件可清晰地反映出店主的品位和鑑賞力——她從一些廉價小店或清倉拍賣所來的民俗工藝品、古物和畫,以及她發掘出來當代畫家的油畫和水彩。她有藝術家的鑑賞眼光,而且能當機立斷。
「喲,」她說,「這是因為我心想事成呢,還是你忽然很想看看我?」
「兩者皆是。」
她順手解開我外套的扣子,「不是很明顯。」她說。
「再解開來就非常明顯了。」
「哦,是的,我倒沒想到這一層。」
「tj強烈建議我買個袋鼠皮腰包。」
「風格不合。」
「我正是這麼回答他的。」
「可真是天大的驚喜啊,」她說,「我才正要關門打烊呢。」
「我是想接你出去晚餐。」
「嗯,可是我想先回家梳洗一下。」
「沒問題。」
「再換件衣服。」
「也沒問題。」
走上第九大道時,她說,「既然我們都回家了,為什麼不自己做點東西吃算了?」
「在這種熱天?」
「天氣不熱啊,而且太陽下山就更涼了,事實上還可能會下雨。」
「並不像要下雨。」
「收音機說有可能。不管怎樣,我們公寓一點都不熱,我來弄個義大利麵和沙拉什麼的。」
「如果我跟你說外頭有多少家餐廳可以供應你同樣的食物,說出來你一定嚇一跳。」
「沒有一家有我做得好吃。」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這樣的話,」我說,「但我還是傾向於到阿姆斯特朗或巴黎綠去,吃完之後,我們還可以順道往格林尼治村去聽音樂。」
「哦。」
「現在有興趣了?」
「哦,我想的是,」她說,「在家裡來一份義大利麵和一份沙拉,然後看兩盤錄影帶,」她拍拍手提袋,「《邁克爾·柯林斯》和《英國病人》,浪漫或暴力,我們願意看哪個都行。」
「好一個甜蜜溫馨的家居夜晚。」我說。
「你言下之意好像說這種安排有些掃了你的興似的,甜蜜溫馨的家居夜晚到底有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
「何況這兩部片子我們當初都錯過了,我們說好要去看的。」
「這話也對。」我說。
之後我們兩人沒再說話,直到進了公寓大樓裡才由我先開口,「我們兩個都太反應過度了,不是嗎?你只是不希望我在外面。」
「而你偏偏想表明這些壞蛋無法破壞你的行動自主權。」
「且不管我是真的想外出用餐或只是一種姿態,有一點你顯然忽略了,那就是今天是週末,不管我們去哪裡,都是人群聚集的嘈雜之地。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不是個如此頑固的傢伙,那所謂甜蜜溫馨的家居夜晚,對我來說應該是個絕妙的提議才對。」
「能這麼說的話,你就不像個如此頑固的傢伙嘛。」
「幾分鐘之前的確是。」
「但你立刻就改過來了,」她說,「這樣會破壞你的內在平衡嗎?前兩天我去買了蘇格蘭胡椒,做起來的醬汁保證辣得你頭皮發麻。」
「先吃晚餐,」我說,「然後再《邁克爾·柯林斯》,這樣如果我撐不住睡倒在電視機前,那最多隻會損失《英國病人》。」
「你很會談生意嘛,這位先生。」
「沒辦法,我娶了個猶太女孩,」我說,「她把我調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