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戒酒聚會也有類似的做法。」
「是嗎?」他不覺停住了腳,「但我沒聽說過啊,你們真有個懺悔儀式?你們走到神父面前,敞開自己的靈魂?」
「不完全這樣,」我說,「但我想大體上來說是相同的,這是我們進階步驟之一。」
「共十二個步驟,是嗎?」
「是的,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面,尤其是剛開始,那時候想不再喝杯酒都很難,但那些肯走上這些步驟的人好像比較能長時間地保持清醒,因此,絕大部分的人遲早會走上這條路。」
「懺悔是其中的一部分?」
「第五步驟,」我說,「這是正式的稱謂——你想聽我從頭細說嗎?」
「我很想。」
「你要做的便是向上帝,向你自己,也向其他人承認你自己的錯誤。」
「你的罪,」他說,「但你怎麼界定什麼是罪呢?」
「這你得自己去判斷,」我說,「戒酒協會沒有上級指導員,不會有人負責審問你。」
「收容所總是由瘋子負責掌管。」
「沒錯,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而走向這一步驟的方法就是向眾人敞開你自己,我聽到的勸告是,把我這輩子所做過的困擾我的事都寫下來。」
「天哪,等你寫完你的手不就廢了嗎?」
「事實正是如此。所以我坐下來,面對著筆記本,用的方式卻是對著另外一個人把我要寫的全說出來」
「神父嗎?」
「有些人是對神職人員說,早些時候這是最常見的方式,但現在絕大多數走這一步的人都是對輔導員說。」
「你也是這樣嗎?」
「是的。」
「也就是那個佛教徒?怎麼搞的我老是記不住這可憐傢伙的名字?」
「吉姆·費伯。」
「你跟他說了你所做過的所有壞事。」
「雖不是全部,但也差不多了。有一些事我一直到最近幾天才想起來要說,應該說當時所能記得的我都說了。」
「然後呢?他寬恕你了?」
「不,他就是聽而已。」
「哦。」
「然後他總是會說,‘好吧,事情就是這樣,你現在感覺如何?’我會回答感覺和原先沒什麼兩樣,然後他會說我們為什麼不去喝杯咖啡,我們就一起去了,就這樣。但最後我感覺……」
「釋放?」
「我想是這樣的,沒錯。」
他點點頭。「我不知道你們那些人這樣做,」他說,「這的確就像是懺悔,但我們的方式有更多的儀式行為,不意外吧,嗯?我們做的每件事都包含著更多的儀式行為,你從沒用過我們的方式,對吧?」
「沒有,當然沒有。」
「‘沒有,當然沒有。’對你來說哪裡會有‘當然’這回事?你跟我一起望過彌撒,不止這樣,你還領了聖餐,你都不記得了?」
「我好像想忘也忘不掉。」
「我也是!天哪,還在他媽一個奇怪的時刻,我們兩個染著一手鮮血從馬斯佩斯回來,然後直奔聖伯納德的屠夫彌撒,本來像平時一樣,人家領聖餐我們只是坐在位子上。突然間你站了起來,頭也不回走到祭壇欄杆前,我他媽的也緊跟在你後面,我身上有一堆罪惡沒有懺悔,而你根本就是個沒受洗的異教徒,我們居然領了聖餐!」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跟你去!但之後我覺得非常好,我說不上來為什麼,但絕對是這樣。」
「我也是,之後我再也沒這麼做了。」
「我希望沒有,」他說,「我也沒有,我敢向你保證。」
之後,我們安靜地走了一小段路,接著,他又說,「儀式行為,就像我剛才說的。‘憐憫我,上帝,因為我犯了罪。’這是我開頭會說的話,‘自從我上一次懺悔至今,已經超過四十年了。’老天,都四十年啦!」
我沒吭聲。
「接下來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想不出還有哪條戒律我沒違反的。哦,我一直遠離聖壇的神父,而且時間長得誰也不會相信,但我不認為這就代表了我不需要他們。我想我還是從頭到尾認罪,一條戒律一條戒律地認。」
「有些人是坦承自己所犯的每一條重罪來完成這篇五步驟,你知道,有驕傲、貪婪、暴怒、貪食等等。」
「你們的可能容易些,只有七種罪,比我們的戒律整整少了三條。但我喜歡你們的方式。只是說罪惡壓得你們的靈魂不能解脫。呃,這方面我可多了,我一直過著罪惡的生活,而且壞事做盡。」
腳下忽然咔嚓一聲脆響,接著我聽到有什麼竄入灌木叢,大概是被我們驚嚇的小動物吧。遠遠的,我還聽到咕咕的聲音,一定是貓頭鷹發出的,這之前我從未親耳聽到過。米克停了下來,背抵著樹幹。
「有一次,」他說,「我一直逼著個傢伙吐出實話。他把錢藏了起來,怎麼都不肯說在哪裡,用刑好像只會更堅定他打死不說的意志,於是我伸手挖出他的一隻眼睛,硬從他臉上摘下來,我把這顆眼睛放在我手掌上,擺到他面前。‘你的眼睛看著你,’我說,‘它可以直接看穿你的靈魂,現在,要不要我也把另一顆也拿下來?’他就老實說了,我們也順利拿到錢,我把槍管插入他空眼窩裡,一扣扳機,腦漿都被我轟了出來。」
他只說到這裡,這些話懸浮在我們周遭的空氣中,直到被一陣微風吹走。「還有另外一次,」他說……他所說的我差不多全忘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並非我當時心不在焉,當時難道我還能做什麼別的事嗎?婚宴裡的賓客不留意到現場闖入一名全副武裝的海軍陸戰隊員,都比我走神的可能性大。
然而儘管如此,他所說的話彷彿穿過我的意識,漂流到不知哪裡去了。彷彿我只是個水道,一條讓他的懺悔流過的管子。也許那些慣聽別人自我揭露的神父或心理學家正是這樣。也許不是,這我可說不準。
我們繼續前行,他也繼續講著,有些相當長,有些則很簡潔。其間我們還走到一個小空地,坐下來休息,但他繼續講,我仍繼續聽。
最後他終於講完了。
「記憶裡我走得最遠的一次,」他說,「晚上走的速度慢了一些。我們現在稍做休息,等會兒再出發,可以嗎?這條小溪是我土地的天然分界,夏天最熱時只是條幹溝,初春雪融時則水流滾滾。我們待會兒找個地方走過去,希望不會把腳弄溼。」
稍後我們便照計劃行事,找處溪流中有石頭浮現的地方跳躍前進。
「他聽了你的懺悔之後,我是說你那佛教徒好朋友,」他又開口了,猛然想起來,「吉姆·費伯,這次說對了吧。」
「你終於記得他名字了。」
「可見我還有救。他聽你說完後,事情是不是就這樣告一段落?他有沒有就你的罪給點諫言,或至少安慰幾句?隨便什麼動聽的話,或像一般神父說的那些?」
「沒有。」
「就這樣了?」
「接下來一切仍看我自己,要走下去,我們得懂得寬恕自己。」
「看在上帝分上,這該怎麼做啊?」
「呃,有一些路可以走。這不完全表示罪過從此洗清,但也許作用和這個相似,針對你已然造成的傷害做些彌補。」
「說是這樣說,但誰知道這該從何開始呢?」
「某種自省吧,」我說,「這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但別問我你要怎麼做,這可不那麼巧是我的專業領域範疇。」
他認真想著,微微頷首,嘴角也微微上揚。「所以說你也不保證我懺悔完就清除罪惡了。」他說。
「如果我能的話,我當然希望那樣。」
「哦,你這算什麼神父啊?完全不對。真是的,耶穌是把水變成酒,你大概是那種把酒變成水的。」
「完全顛倒過來的奇蹟。」我說。
「把酒變成畢雷礦泉水吧,」他說,「都有小氣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