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我們的槍也扔進燃燒的屋子裡,還有汽油桶,以及帆布袋和袋裡所剩的槍支子彈。然後,我們掉頭走上來時的路,順著那條長車道,繞過已成屠宰場的豬舍雞場,經過工具小屋,走進果園。
「我們穿過樹林回去。」他說,「這比走小路要近,但難走些,所以會比較慢,可是我們現在總不希望半路遇到誰,對吧?」
「沒錯。」
「其實這麼晚了,路上也不至於碰上什麼人,我甚至懷疑會不會有消防隊來,都燒成這樣了,但我相信還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可能看見,等到有誰碰巧來到這裡,早已燒成一片焦土了。」
「這是一幢好房子。」我說。
「也是有名的房子,內戰之前建的,起碼他們跟我是這樣說的,這指的是作為房子主體的中間部分,陽臺是後來加的,還有一樓左邊的部分也是加蓋的。」
「我想這是逼他們出來的最佳方法,把房子給燒了。」
「我同意,」他說,「但就算我能什麼事都不做等在那兒,就算他們會自動排著隊走出來,兩手交叉在腦後,等著當我們的槍靶,呃,事後我仍然會一把火把房子燒了。」
「你希望它燒掉?」
「我希望。我唯一遺憾的是我沒留一點汽油下來,好連豬舍雞舍一起燒掉,可能的話我希望這一切都灰飛煙滅,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
「我不會再覺得有什麼是瘋狂的了。」
「我怎麼可能再到那裡去呢?我怎麼可能再看這該死的地方一眼呢?我所能看到的還不是豬舍裡滿身彈孔的死豬,還有雞場裡四處染著血的羽毛和散落的死雞。還有老奧加拉兩口子也全死了,感謝上帝,沒讓我看到他們的屍體,讓這把火埋葬了他們,嗯?」他搖搖頭,「你知道,這農莊是老奧加拉的,檔案上是他的名字,好吧,那就讓別人去傷腦筋怎麼辦好了,就讓官方拿去好了,也好抵償這些年漏稅造成的損失。他們可以把這片土地併入鄰近的那一塊,這樣的話這裡一大片就全是州政府的了,就讓這塊地去死吧,讓這塊地他媽的下地獄去死吧。」
我們丟了從安迪手套盒裡搜來的那支手電筒,但米克還帶著光線較強的那支,也就是黑橡皮表面、我從別人車裡拿來的那支。他開啟手電筒照路,我們走回那條小溪,涉了回去,但這次我們沒費心再找石頭踩了,直接從水裡蹬了過去。
他父親的屠夫圍裙仍穿在他身上,剛才他就是把手電筒收進這圍裙的口袋裡的,另一個口袋則沉甸甸地裝著他父親的那把老屠刀,這把刀依然和他父親使用時一樣鋒利。
圍裙上沾了不少新的血。
車子還在我們原先停的地方,也就是小木屋不遠的空地上,另外那輛四輪傳動運載車也仍停在原地,我把借用的手電筒放回原處時,米克看著笑了起來。我們倆上了老雪佛蘭,他一插進鑰匙,引擎立即啟動了。
我們靜靜地一路下滑到那個攔了鐵鏈掛了告示牌之處,我仍像來時下車鬆開它再掛回去,等我們正式上路後,米克說「他們的人比我們原先估計的多。」
「六個,」我說,「道林,斯卡佐以及加夫特,另外加上那個哨兵,一個頭發蓬得像傑裡·李·路易斯1的傢伙,很難想象長這樣子怎麼會是他們其中一員。」
1傑裡·李·路易斯(jerryleelewis,1935-),五十年代搖滾巨匠,第四十七屆葛萊美終生成就獎得主。
「可能每一個看來都很難想象會是其中一員。」
「另外還有一個。他從側陽臺跳下來,我不知道他是跳陽臺跳跛了一隻腳,還是他就是那天晚上被我踹跛了一隻腳的傢伙。其實我還是分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是這個呢,還是那個啃兵,這兩人我都完全沒見過。」
「你打死了他。」
「我們對著幹,」我說,「他打來的子彈被背心擋掉了。」
「天哪,它又救了你一次是嗎?從現在開始,你應該每天晚上穿著上床睡覺才對。」
「我越來越喜歡它了,」我承認,「你穿這件白圍裙,實在是太好瞄準的靶子了。」
「現在沒那麼白了。」
「我看到了。但他們就是打不中你,不是嗎?」
「並非沒試過,但他們槍法太差,每個都差,六個狗孃養的,管他槍法如何,反正都被我們宰了。」
「而且全身而退,連一處擦傷也沒有,」我說,「顯然第二種視覺正式宣告失靈了。」
「哦,」他說,「我就等著你提這事兒呢。」
「我已經儘可能忍著不說了。」
「說我有第二種視覺的是我媽,但說起來這也不是她這輩子唯一搞錯的事情,比方她一輩子就沒講過英國半個字的好話,但我不是說了,我上回去英國時發覺他們有多和善。」
「一定要這麼說也沒問題。」
「好吧,我就告訴你實話,我真的認為我會死的。」
「我知道。」
「但我錯了,真他媽的錯得好,在沒有比你好一些的神父聽我臨終懺悔的情況之下。老天爺,我是真把以前所做的一大堆壞事都跟你說了!」
「你講了很久。」
「我得說我並不後悔,哦,這輩子我所做過的後悔的事可還真不少,人總難免這樣,但我並不後悔把這些都跟你講。」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然而聽完這麼多壞事,你居然還肯跟我站在一起,並肩度過這個晚上。」
「實話告訴你,」我說,「你所講的,我並沒記得多少。」
「什麼?那你沒在聽?」
「我聽得很專注,我沒漏掉一個字,但它們就是不肯留下來,它們穿過了我,而我不知道究竟到哪裡去了。」
「這耳進那耳出是吧。」
「差不多是這樣,」我同意,「我真記得的是你一開始說的,有關挖出那人眼睛,要他看自己那段。」
「哦,」他說,「呃,這還真是個很不容易忘掉的故事,不是嗎?」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在想接下來我要做些什麼。」
「我也很好奇。」
「你知道,有關我的預感已經被我們兩個好好嘲笑了一番了。」
「也就是所謂第二種視覺。」
他點點頭,「它倒也不是全都錯了。死亡,有各種形式,也可以包含著重生。我是毫髮無損,但我原先的整個生命不是死亡了嗎?告一段落了嗎?葛洛根毀了,農莊化為灰燼,肯尼和麥卡特尼走了,還有伯克,彼得·魯尼,還有湯姆·希尼,當然還有安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