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假裝想了一下,然後說我確定。
「我只是希望他明白我現在一切都很好,就這樣而已。如果他必須要死,如果他認為他必須要死,至少我希望他知道我沒事。」
「我相信他知道。」
她受了很多苦,從他們告訴她噩耗開始,甚至更久,從在中國餐廳吃晚飯開始。現在她受夠了,但是她沒有要哭的意思,她不是個愛哭的人,她是個堅強的人。如果他有她的一半堅強,他就不必自殺。他會一開始就叫「陀螺」滾蛋,他不會付錢,不會有第一次殺人,更不必企圖第二次殺人。她比他堅強多了。我不知道擁有那樣的堅強可以多自豪。也許你也有,也許沒有。
我說:「那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在中國餐廳?」
「嗯,他陪我回公寓,然後開車回家。」
「他離開你時幾點?」
「不知道。大概十或十點半左右,也許晚一點。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聳聳肩說:「沒什麼。習慣吧。我當過很多年警察,當一個警察沒話說時,就會問問題,幾乎不管那是什麼問題。」
「有意思,一種學習反應。」
「專業術語是這麼說的。」
她吸了一口氣說:「好啦,謝謝你跟我見面。浪費你的時間——」
「我時間多得很,不介意隨時浪費一些。」
「我只是想盡量多知道他的事。我以為他也許會有什麼最後的留言給我,一張字條,或是一封已經寄出的信。我想是因為還不能完全接受他的死,不能相信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我以為——不說了,無論如何,謝謝你。」
我不要她謝我,她絕對沒有理由謝我。
大約一小時後,我找到貝弗利·伊斯瑞奇。我說必須見她。
「我以為我可以等到星期二。記得嗎?」
「我今晚要見你。」
「今晚不可能。而且我還沒有錢,你同意給我一星期的。」
「是其他的事。」
「什麼?」
「電話上講不清楚。」
「我的天,」她說,「今晚絕對不可能,馬修。我已經有約了。」
「我以為科密特出去打高爾夫了。」
「那不表示我就要單獨待在家裡。」
「這我相信。」
「你真是個混蛋,不是嗎?我應邀參加一個宴會,一個高階宴會,要盛裝出席的那一種。如果是絕對必要,我可以明天跟你見面。」
「是絕對必要。」
「何時?何地?」
「波莉如何?八點左右。」
「波莉酒吧。有點不入流,是不是?」
「有一點。」我附和。
「我也是嗎?」
「我沒這麼說。」
「你是沒有,你一直是個完美的紳士。八點在波莉,我會到。」
我原本可以叫她放鬆,遊戲已經結束,而不必讓她再承受一天的壓力。但我想她可以應付這樣的壓力。而且我讓她脫鉤時要看著她的臉,說不上是為什麼。也許是我跟她之間有某種特殊感覺,當她知道已經自由時,我要在場看著。
我跟哈森達爾就沒有那種感覺。我打電話到他辦公室沒找到人,靈機一動就打到他家,也不在,但我找到他妻子。我留話說我明天下午兩點會去他辦公室,早上我會再打電話跟他確定。
「還有一件事,」我說,「請告訴他完全不用擔心,告訴他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他知道。」我說。
我小睡了一下,到街尾吃了點東西,然後回到房間看了一會兒書。我幾乎要早早就睡了,但是大約十一點左右,我開始感覺房間像是修道院的小密室。我正在看《聖人傳記》,也許跟這有點關係。
雖然外面像要下雨的樣子,我還是決定要出去。我轉過街角到阿姆斯特朗酒吧,特里娜給我一個微笑和一杯酒。
我待了一小時左右,一直想著斯泰西·普拉格,甚至比想他爸爸還多。見過她以後,我更不喜歡自己。另一方面,我必須同意特里娜昨晚的說法。他確實有權利選擇脫離麻煩的方法,現在至少他女兒不用知道她爸爸殺過人。他的死確實很可怕,但我也無法讓事情變得更好。
我要買單時,特里娜拿賬單過來坐在我桌邊。「你看來開朗一些了。」她說。
「我?一點點。」
「我睡了這陣子以來最好的一覺。」
「是嗎?我也是,真奇怪。」
「很好。」
「真是個巧合,你說是嗎?」
「好一個巧合。」
「這證明兩個人一起睡比較好睡。」
「但還是要有所節制。」
「否則會陷在其中?」
「可能。」
隔著兩張桌的一個人招手叫她,她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來對我說:「我不認為那會變成習慣。你太老而我太年輕,你太保守而我太不穩定,而且我們都是怪人。」
「沒有異議。」
「但是偶爾為之不會有害,會嗎?」
「不會。」
「而且會更好。」
我握住她的手緊了一緊。她很快抽出去,撈走我數好的錢,轉過身去問那兩張桌外的客人要什麼。我坐著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門。
下雨了,冷雨夾著強風。風吹向上城,而我的方向是往下城,使我感覺不怎麼舒服。我猶豫了一下,想著是不是該轉身再進去喝一杯。最後決定算了。
於是我向五十七街走去,看到老婦人站在麗紗特門口。我不知道該為她的勤勞喝彩還是該為她擔心,通常像這樣的晚上她不會出來,但這幾天以前天氣原本不錯,所以我想她應該是按老習慣出來,但發現被雨困住了。
我繼續走,手伸進口袋摸零錢。希望她不會失望,她不能期望我每天給她十塊錢。只有當她救了我的命時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