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到我的旅社裡,很快地衝了澡,用電動刮鬍刀颳了臉。在我的「鴿子籠」裡有三通留言,三個人都要我回話。安妮塔又打來了,另一個是叫做艾迪·凱勒的分局副隊長,還有一個是馬德爾小姐。
我決定安妮塔和艾迪可以稍後再說。我從旅館大廳的公共電話打給伊萊恩,我不想通過旅館的轉接系統打這個電話,也許他們不會聽,但是他們也可能會聽。
當她接起電話,我說:「喂,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想我知道。」
「我回你的電話。」
「嗯,我想也是。你有電話方面的麻煩嗎?」
「我在一個公共電話上,你呢?」
「這部電話應該是‘乾淨’的。我付錢給一個夏威夷小個子每個禮拜來一次,幫我檢查有沒有被竊聽,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發現什麼,不過他可能不知道怎麼找。我怎麼知道呢?他小得像貓一樣,我想他的內臟一定都用晶體代替了。」
「你真是位風趣的女士。」
「嗯,在哪裡不需要幽默感呢?但是我們在電話裡也可以很酷。你也許猜得到我為什麼打電話。」
「嗯。」
「為了前幾天你問的問題。我是個每天看報紙的人,很好奇這些事情會不會衝著我來。我是不是該開始擔心?」
「完全不必。」
「你說真的?」
「當然,除非你為了查明某些事情而打的電話給你帶來些後遺症,我是指那些跟你談過的人。」
「我已經想過而且不再想了。如果你說我不用擔心,那我就不擔心。馬德爾太太的女兒喜歡如此。」
「我以為你改過名字。」
「啊?哦,不,我才沒有。我一出生就是伊萊恩·馬德爾,親愛的。我可不是說我爸在我出世之前從沒幫我改過名字,不過在我出世前,它就已經是個好聽而漂亮的名字了。」
「我可能晚一點會過去,伊萊恩。」
「為了生意還是娛樂?讓我換個字眼,為了你的生意還是我的生意?」
我發現自己對著電話微笑。「也許兩者都有一點點。」我說,「我必須出城去皇后區,如果我要過去的話,我會先打電話給你。」
「無論你來不來都打,寶貝。如果你不來,打電話告訴我。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放——」
「一角錢在保險套裡。我知道。」
「哈哈,所有我最棒的笑話你都知道了,」她說,「你真無趣。」
我搭的地鐵被瘋子用噴漆粉飾,他要給世界的資訊只有一個,只要有機會,無論在何處他都很用心以精緻的花體字或其他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他的論點。
「我們野是人。」他告訴我們。我不確定這是他寫錯了字,或者代表著嗑了藥以後靈光閃動聽到的領悟。
「我們野是人。」
在一路坐到皇后大道和大陸大道途中,我有大把時間思考這句話的意義。我下車後走了幾個街口,經過幾條以艾克札特、葛羅頓和哈洛等預備學校命名的街道,最後到達了南森街,布羅菲爾德和他的家人居住的地方。我不知道南森街的街名是怎麼來的。
布羅菲爾德家的房子很不錯,前面有個漂亮的停車坪,介於人行道和草坪之間有一棵老楓樹。這條街不會讓人弄不清季節,整條街因為紅色和金色的楓葉猶如著了火似的。
房子本身有兩層樓高,屋齡大概三四十年,但是保養得不錯。整個這一街區的房子屋齡都差下多,但是每一棟都很不一樣,所以不會有置身那種集體開發式住宅區的感覺。
同時我也沒有置身紐約五區之一的感覺。住在曼哈頓,你很難記得紐約人住在林蔭街道獨棟住宅的比例有多高,即使是政客,有時都很難記得。
我走上通到屋門口的石板小徑,按了電鈴。我可以聽見電鈴聲在屋內響起,然後腳步聲逐漸接近門邊,一個留著黑色短髮的苗條女性拉開了門。她穿著一件檸檬綠的毛衣和一條深綠色的長褲。綠色很適合她,和她的眼睛很相稱,同時也使她散發出來的羞澀森林女神氣質更加突出。她很有吸引力,如果她不是剛哭過的話,應該會更美。她的眼眶泛紅,眉頭深鎖。
我告訴她我的名字,然後她便請我進去。她說,我得原諒她,因為今天對她而言糟透了,所有的事情都亂成一團。
我跟著她走進客廳,坐在她請我坐的單人沙發上。雖然她說很亂,卻沒有一個地方看起來是亂的。這間客廳裡一塵不染,而且裝潢得很有品味,雖然屋裡的裝飾很保守、傳統,卻不會讓人覺得置身博物館。客廳裡處處可見鑲在銀相框裡的照片,鋼琴上則豎著一本翻開的琴譜。她拿起琴譜合起來,放進鋼琴凳裡。
「孩子們都在樓上,」她說,「莎拉和詹妮弗今天早上去上學了,她們在我聽到新聞前就出門了。她們回來吃午餐以後,我就把她們留在家裡,埃裡克明年才要上幼兒園,所以他平常都在家。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想,我也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麼。電話不停地響,我真想把電話線拔掉。我希望我知道該怎麼做。」她畏縮地絞弄著她的手。「我很抱歉,」她說,現在她的聲音比較穩定了。「我正處於驚愕狀態,這件事讓我既緊張又恐慌。我不知道這兩天我丈夫人在哪裡,現在我知道他被關在監獄裡,而且還被控殺人。」她吸了一口氣,「你要來點咖啡嗎?我剛燒了一壺,或者我也可以給你一些更強勁的飲料。」
我告訴她給我咖啡加威士忌就好。她走進廚房,帶著兩大馬克杯的咖啡出來。「我不知道你要加哪一種威士忌,要加多少,」她說,「那邊有個酒櫃,你自己挑你喜歡的好嗎?」
酒櫃裡收藏了昂貴品牌的酒。我並不意外,我從沒聽過哪個警察不會在聖誕節時收到很多酒的。不好意思送錢的人會發現,送一瓶或一箱好酒要容易得多。我在杯裡倒了一點「有益健康」的野火雞牌威士忌,我想這有點浪費,倒在咖啡裡面的威士忌和波本喝起來都差不多。
「這樣就好了嗎?」她站在我身邊,雙手拿著馬克杯。「或許我也會試試,我平常不太喝酒,我向來不喜歡酒的味道。你認為酒能讓我放鬆嗎?」
「也許沒什麼大礙。」
她舉起她的馬克杯,「可以嗎?」
我加了酒在她杯裡,她用湯匙攪拌之後,嘗試性地喝了一口。「哦,很棒。」她用一種類似孩子的聲音說,「它可以暖身,對吧?它很強嗎?」
「比較像調酒,而咖啡可以抵消部分酒精作用。」
「你是說不會醉?」
「最後還是會喝醉,但是你不會半途就醉醺醺。你通常只喝一杯酒就醉嗎?」
「我通常可以‘感受’一杯,恐怕我不是能喝的人,但是我不認為這杯咖啡會讓我醉。」
她看著我,短暫的一瞬間,我們彼此用眼睛打量對方。我直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們的眼光相接,交換了一些無言的汛息。那一刻我們肯定做了某些決定,雖然我們並未有意識地注意到這個決定,甚或之前的訊息。
我打破了凝視,從皮夾裡拿出她丈夫寫的紙條交給她,她很快掃了一眼,然後又仔細地讀了一次。「兩千五百美元,」她說,「我想你現在就要吧,斯卡德先生。」
「我可能會有某些支出。」
「當然。」她將紙條摺成一半,然後又再摺了一次。「我不記得傑裡提過你的名字,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一點也不。」
「你在警隊服務,你們共事過嗎?」
「我曾經在警隊服務,布羅菲爾德太太。現在我算是私人偵探。」
「只是‘算是’?」
「沒有執照的那種。在警隊這麼多年之後,我對於填表格有種厭惡感。」
「厭惡感。」
「什麼?」
「我說得很大聲嗎?」她突然微笑,整張臉因而明亮起來。「我想我不曾聽過一個警察用這樣的字眼。哦,他們用詞比較籠統,不過是特定型別的,你知道。‘有嫌疑的行兇者’是所有警察用語中我最喜歡的,‘作惡多端之徒’也很棒。除了警察或記者沒有人會說某人是一個‘作惡多端之徒’,但是記者只是寫而已,他們不會大聲說這個字。」我們的目光再度交匯,她的微笑逐漸消失。「我很抱歉,斯卡德先生。我又在胡說八道了,對吧?」
「我喜歡你胡說八道的方式。」
剎那間我以為她會臉紅,但是她沒有。她吸了一口氣,並確認我是否希望當場拿錢。我說不必急,但是她說這樣比較好解決。我坐著喝咖啡,她則離開客廳奔上樓。
幾分鐘之後她拿著一捆鈔票回來,並交給我。我把鈔票散成扇型來看,全是五十和一百元。我把鈔票放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
「你不數數嗎?」我搖搖頭。「你很信任別人,斯卡德先生。我確定你告訴過我你的名字,但是我似乎是忘了。」
「馬修。」
「我叫黛安娜。」她拿起她的馬克杯,很快地喝光,就像在吃什麼苦藥。「如果我說我丈夫昨晚跟我在一起,會有幫助嗎?」
「他是在紐約被捕的,布羅菲爾德太太。」
「我才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你不打算用嗎?」然後她想起我們剛剛在談的事情,她的語氣就變了。「他幾點被捕的?」
「兩點半左右。」
「在哪裡?」
「格林威治村的一個公寓。自從卡爾小姐提出那些控訴之後,他就一直待在那裡。昨天晚上他被騙出去,在他出去的那段時間,有人把卡爾那女人帶到他的公寓裡殺了,然後報警;或者他們是在她死後把她帶去的。」
「或者傑裡殺了她。」
「這假設並不合理。」
她想了想這句話,然後轉向另一個問題,「那是誰的公寓?」
「我不清楚。」
「真的嗎?那應該是他的公寓。哦,我一直都認為他有個公寓,他有些衣服我好幾年都沒看見了,所以我猜他把一部分衣服放在城裡某處了。」她嘆了口氣,「我懷疑他想對我隱瞞某些事。我知道這麼多,他一定也知道,你不認為嗎?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有別的女人?他以為我在乎?」
「你不在乎嗎?」
她很堅定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我以為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後來她卻回答了。「我當然在乎,」她說,「我當然在乎。」她低頭望著馬克杯裡的咖啡,似乎因為看見杯子空了而沮喪。「我要再去倒點咖啡。」她說,「你還要嗎,馬修?」
「謝謝。」
她拿著兩個杯子走進廚房,回來的時候,在酒櫃前停下,為兩杯咖啡添點威士忌。她倒野火雞的手很大方,這杯至少是我先前幫自己加的兩倍。
她再次坐在長沙發上,不過這一次她坐在比較靠近我的單人沙發座上。她喝了一口咖啡,眼光越過我的馬克杯看著我。「那女孩幾點被殺的?」
「根據我昨天晚上聽到的新聞,他們推測死亡時間是在午夜。」
「而他在兩點半左右被捕?」
「大概是那個時候,沒錯。」
「好,這使事情簡單多了,不是嗎?我就說,他在小孩睡了以後回到家,他回來看我還換了衣服。他跟我在一起,十一點鐘起我們就在看電視,直到卡森的節目演完,他回紐約,剛好就被捕了。怎麼樣?」
「這不會有什麼幫助的,黛安娜。」
「為什麼不?」
「沒人會相信,只有那種非常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明才有用。妻子不確切的說詞——不,幫不了他。」
「我應該瞭解這一點。」
「的確。」
「他殺了她嗎,馬修?」
「他說他沒有。」
「你相信他?」
我點點頭,「我相信是其他人殺了她,然後故意嫁禍給他。」
「為什麼?」
「阻止他對警局做內部調查,或是為了私人原因。如果某人有理由要殺波提雅·卡爾,你丈夫肯定是最完美的‘墊背’。」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問的是,你為什麼相信他是無辜的?」
我想了一想。我有些相當不錯的理由——其中一個理由是,以他的開朗和他那身愚蠢的打扮是不會進行這樣的謀殺。他也許會在自己的公寓裡殺死那個女人,但是他不會把她留在那裡,還花幾個小時在外面晃盪,卻連不在場證明也沒想出來。但是我的理由裡面沒有一個真正重要的,所以也就不值得對她重複。
「我就是不相信他會殺她。我曾經做了很久的警察,這行業待久了,你會發展出一些本能和直覺,它們會對事情有所感應,如果你做得好,就知道該怎麼抓住它們。」
「我打賭你做得很好。」
「還不差。我有感覺,有本能,可是我對於自己做的事情太過投入,以致我終於停止把自己絕大部分的能力放在工作上。這就很不一樣了,這樣更容易做好自己真正在做的事。」
「然後你就離開了警界?」
「對,幾年前。」
「自願的?」她臉紅了,同時把一隻手放到唇上。「我很抱歉,」她說,「這是個蠢問題,這不關我的事。」
「這並不蠢。對,我是自願離開的。」
「為什麼?其實這也不關我的事。」
「私人理由。」
「當然,我真的很抱歉,我想我是‘感受’到這威士忌的後勁了。原諒我好嗎?」
「沒什麼需要原諒的。那些理由是私人的,如此而已,也許哪天我會告訴你。」
「也許你會,馬修。」我們的目光又再度交集,而且一直持續到她突然吐了一口氣,喝完了杯裡的飲料。
她說:「你拿錢嗎?我是說,當你還是警察的時候。」
「拿一點。我沒有靠它發財,也不去外面找錢,但是送到我面前的我就會拿。我們向來不靠薪水過活。」
「你結婚了?」
「哦,因為我說‘我們’。我離婚了。」
「有時候我也想離婚,當然,我現在不能想。現在我只是在盡一個忠誠而且長期忍受痛苦的妻子該盡的義務——在丈夫最需要的時候留在他身邊。你為什麼笑?」
「我用三份厭惡感換你一份義務。」
「成交。」她垂下眼瞼。「傑裡拿很多錢。」她說。
「我猜也是。」
「我給你的錢,兩千五百美元,想象一下在家裡放這麼多錢。我做的只是,走上樓去數兩千五百美元,還有更大的一筆錢在保險櫃裡。我不知道他在裡面放了多少,我從來沒數過。」
我什麼也沒說。她雙腿交叉坐著,兩手整齊地疊放在膝上。她穿著深綠色的長褲,亮綠色的毛衣,冷靜的薄荷綠眼睛。她雙手柔嫩,手指修長,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修過。「我甚至不知道保險櫃的事,直到他開始諮詢特別檢察官。我永遠記不得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