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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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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納·普傑尼恩。」

「對。我當然知道傑裡拿錢,他對這事從來不多說,但是事情太明顯了,而他的確也暗示過。感覺上是,他希望我知道,但是他不想直接告訴我。事情很明顯,靠他正當賺來的錢我們不會過這樣的日子,他花那麼多錢在他的衣服上,我猜他也花錢在其他女人身上。」她的聲音幾近嘶啞,但是她卻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繼續。「有一天他把我拉到一邊,給我看那個櫃子。櫃子上有一個密碼鎖,他把密碼告訴我,還說我有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自己拿,錢財的來源還有更多。我從未開啟過這個櫃子直到剛才,更別說數里面的錢或什麼的。我不想看它,不要想它,我不想知道里面有多少錢。你想知道一件有趣的事嗎?上星期某個夜裡我曾考慮離開他,但是我無法想象我怎能承受得起,我是說,在金錢上。而我連想都沒想過這個保險櫃裡的錢,它從來沒有出現在我腦海裡。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個很有道德感的人,我不認為我是,真的。但是那裡面有太多錢了,你知道。我不願意去想什麼樣的人為了這些錢可能做了什麼事。就你來看,我是對的嗎,馬修?」

「沒錯。」

「也許他真的殺了那個女人。如果他決定他必須殺一個人,我不認為他會因為道德譴責而後悔殺人。」

「他曾經在值勤時殺過人嗎?」

「沒有,他對幾個罪犯開過槍,但是他們都沒死。」

「他服過役嗎?」

「他曾在德國派駐了幾年,但是從來沒有上過戰場。」

「他會不會很暴力?他打過你嗎?」

「不,從來沒有。有時候我很怕他,但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他從來沒有讓我害怕的理由。我會離開任何打我的男人。」她苦笑,「更少我想我會。我也曾經以為我會離開任何除了我還有其他女人的男人。為什麼我們總是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瞭解自己,馬修?」

「這是個好問題。」

「我有很多好問題。我並不真正瞭解那個男人。難道這不讓人感覺不可思議嗎?我跟他結婚這麼多年,我卻不瞭解他,我從來沒有了解過他。他告訴你他為什麼決定跟特別檢察官合作了嗎?」

「我還期望他可能告訴你。」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究竟為什麼,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做的事還有很多。為什麼他要娶我?現在這裡又有個好問題了。這就是我所謂的好問題,馬修。傑裡·布羅菲爾德看中了渺小的黛安娜·卡明斯?」

「哦,別這樣,你一定知道你很有魅力。」

「我知道我不醜。」

「你何止不醜。」而且你的手就像一對白鴿棲息在大腿上,一個男人可能徹底迷失於你的雙眸。「我不是很引人注目,馬修。」

「我不懂你的意思。」

「怎麼說?讓我想想。你知道某些演員怎樣走上舞臺,並且讓每一雙眼睛都注意他們,不管是否有人說話說到一半?他們就是有那種引人注目的特質,讓你必須看著他們。我不像那種人,完全不是,而傑裡就是。」

「他很醒目,當然。他的身高也許有關。」

「不止如此。他很高,長得也好看,但是還不止是如此。他有種特質,在街上,人們會看他,自我認識他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不要以為他不是刻意的,有時我就看到他在下工夫,馬修。我認出他不經意裝出的某個動作,我知道這個動作經過怎樣的設計,在這種時候我真的會瞧不起這個男人。」

一輛車開過門外。我們坐著,彼此目光並沒有真正交匯,我們聽著遠處街上的聲音和自己心裡的想法。

「你說你離婚了。」

「是。」

「最近嗎?」

「幾年前。」

「孩子呢?」

「兩個兒子,我妻子擁有監護權。」

「我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我一定告訴過你。」

「莎拉、詹妮弗和埃裡克。」

「你的記憶力真好。」她看著她的手,「那比較好嗎,離了婚?」

「我不知道。有時候比較好,有時候比較不好。事實上我不去想好不好,因為那時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那樣。」

「是你妻子要離婚?」

「不,我才是那個要離婚的人,是那個必須一個人過日子的人。但是我的需要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也許你覺得它沒道理。我必須獨居。」

「你現在還是一個人嗎?」

「對。」

「你喜歡這種生活嗎?」

「有人會喜歡嗎?」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一直沉默著。她雙手抓住膝蓋坐著,頭微傾,雙眼閉著,陷入她內心思維中。她沒有張開眼睛便說:「傑裡會怎麼樣?」

「很難說。除非有什麼事情發生,不然他將會接受審判。他可能脫罪,也可能不會。一個有力的律師可以把審判拖得很長。」

「但是他也有可能會被判有罪。」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然後就要去坐牢?」

「可能。」

「老天。」

她拿起她的馬克杯,低頭看著杯子,然後抬起眼來看著我的眼睛,「我再去倒點咖啡,馬修?」

「我不要了。」

「我應該再來一點嗎?我應該再喝一杯嗎?」

「如果你需要的話。」

她想了想。「那不是我需要的,」她確定地說,「你知道我需要什麼嗎?」

我沒說話。

「我需要你過來坐在我身邊,我需要被人擁抱。」

我坐到長沙發上,坐在她的身邊,她急切地偎進我的臂彎,彷彿一隻尋找溫暖的小動物。她的臉輕輕靠著我的,她的氣息溫暖而甜蜜,當我的唇碰到她的,她僵了一會兒。然後,她好像瞭解到自己早已做了決定,於是在我的臂彎裡放鬆,回應了那個吻。

在那個時候,她說:「讓我們把一切都拋開,一切。」之後她就什麼也不必再說,而我也是。

稍後我們像之前那樣坐著,她坐在長沙發上,我坐在單人沙發上。她喝著沒有酒的咖啡,我則喝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多半的波本。我們小聲地說話,但是在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後,便停止了交談。一個大約十歲的小女孩進了客廳,她長得很像媽媽。小女孩說:「媽咪,我和詹妮弗要——」

「詹妮弗和我。」

小女孩很誇張地重複:「媽咪,珍妮佛和我要看《奇幻之旅》,但是埃裡克那個小豬要看《摩登原始人》,可是珍妮佛和我,我是說詹妮弗和我討厭《摩登原始人》。」

「不可以叫埃裡克小豬。」

「我沒有叫埃裡克小豬,我只是說他像個小豬。」

「我想這裡頭是有點不同。你和詹妮弗可以在我房裡看你們的節目,這樣可以了嗎?」

「為什麼埃裡克不到你房裡看?現在,媽咪,他是在我們的房裡看我們的電視。」

「我不想讓埃裡克單獨在我房裡。」

「那我和詹妮弗也不要埃裡克單獨在我們房裡。媽咪,還有——」

「莎拉——」

「好吧,我們在你房裡看。」

「莎拉,這是斯卡德先生。」

「嗨,斯卡德先生。現在我可以離開了嗎,媽咪?」

「去吧。」

當小孩上樓消失之後,她媽媽噓了一個長而低的口哨聲。「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對我是重要的。」她說,「我從沒有做過像那樣的事,我並不是說我是聖人,我……去年我曾經跟某人在一起,但是在我家裡?老天!而且我的小孩還在家。莎拉可能剛好在那時走進來,我可能沒聽到。」突然間,她微笑起來。「我可能也聽不到第三次世界大戰。你是個好人,馬修。我不知道這事為什麼會發生,但是我不想去找藉口,我很高興它發生了。」

「我也是。」

「你知道你還沒叫過我的名字嗎?你只叫過我布羅菲爾德太太。」

我曾經大聲叫過她一次,無聲地叫過她很多次,但是我現在又叫了一次:「黛安娜。」

「這樣好多了。」

「黛安娜,月之女神。」

「也是狩獵女神。」

「也是狩獵女神嗎?我只知道是月亮女神。」

「我很好奇今晚月亮會不會出現,天已經開始黑了,不是嗎?我真無法相信。夏天到哪裡去了?前幾天還是春天,現在卻都已經是十月了。再過幾個星期,我的三個小印第安人就要穿上應季的衣服去向鄰居們勒索糖果了。」她的臉上有了陰影。「原來,這是個家庭傳統,勒索。」

「黛安娜——」

「離感恩節還有一個月,你不覺得我們彷彿是三個月、最多四個月前才剛度過了感恩節嗎?」

「我懂你的意思。過日子很漫長,過年卻飛快。」

她點頭,「我以前總認為我祖母瘋了,她告訴我,當你長大了,時間就會過得很快。不是她瘋了,就是她認為我是個好騙的小孩,因為時間怎麼可能根據人的年齡改變它的步調?但是時間真的是有差異的。一年只佔我生命的百分之三,卻是莎拉的百分之十,所以我的時間當然飛快,她的自然慢得跟蝸牛爬似的,而她卻催促時間快過,我則希望時間慢下來。馬修,人老了真不好玩。」

「真傻。」

「我?為什麼?」

「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談老。」

「當你為人母之後,就不能再是個孩子了。」

「你的確不能。」

「我慢慢在變老,馬修。看看今天的我比昨天老了多少。」

「比昨天老?但是你不也比較年輕了嗎?在某一方面。」

「哦,沒錯。」她說,「是,你是對的,我甚至從來沒想過這點。」

當我的杯子空了的時候,我站起來告訴她我該走了。她說如果我能留下來就太好了,我說,也許我不能才是好事。她想想這句話,同意我說的也許是事實,但是她又說,也許兩種情況都一樣好。

「你會冷的。」她說,「一旦太陽下山了就涼得很快。我開車送你回曼哈頓,可以嗎?莎拉已經大得可以在這段時間裡照顧弟妹,我送你,這樣比坐地鐵快。」

「我還是搭地鐵吧,黛安娜。」

「那我送你到車站。」

「我走路可以快些醒酒。」

她仔細地看著我,然後點點頭,「好吧。」

「我一有任何訊息就會打電話給你。」

「或者即使你沒有?」

「或者即使我沒有。」

我走近她,但是她向後退開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打算粘上你,馬修。」

「我知道。」

「你不必覺得欠我什麼。」

「到這兒來。」

「哦,你真體貼。」

在門邊她說:「你還要繼續幫傑裡。這會使情況變得複雜嗎?」

「通常任何事情都會使情況變複雜。」我說。

外面很冷。當我走到街角向北轉的時候,正好有一陣刺骨的風從我背後吹來。我穿著西裝,但不夠暖和。

走向地鐵站的半路上,我想到我其實可以借一件他的大衣。一個像傑裡·布羅菲爾德那樣熱衷衣著的男人,肯定有三四件大衣,而黛安娜可能會很高興地借我一件。我當時沒想到,她也沒主動提起,現在我覺得沒借也好。今天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坐了他的椅子,喝了他的威士忌,拿了他的錢,並且還上了他的老婆。我不必再穿著他的衣服在街上走。

這個地鐵站的月臺像長島火車站一樣是高架的。顯然列車剛走,雖然我沒有聽見它的聲音。我本來是唯一在西行列車月臺等候的人,漸漸地有其他人加入我的行列,站在附近抽菸。

理論上來說,在地鐵站抽菸是違法的,無論是在地上或地下。幾乎所有的人在地底下都會遵守這個規則,而實際上,所有的抽菸者都覺得在高架月臺上可以抽菸。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地鐵站,不管在地上或地下,都同樣得防火,空氣也一樣的髒,抽菸並不會使空氣更糟,但是這條法律在其中一種形態的車站裡被遵循,在另一種形態的車站裡卻例行性地被違反(而且不被執行),而也從來沒有人解釋為什麼。

真令人好奇。

車終於來了,人們丟掉香菸上車。我搭的這列車佈滿塗鴉,但是所寫的僅限於現今俗套的綽號或數字,沒有一個像「我們野是人」那麼有想象空間。

我並沒有打算要上他老婆的。

有一刻我連想都沒想到這件事,在另一刻我卻很確定它將會發生,而這兩個時刻是那麼及時地接近並且結合。

很難確切地說為什麼會發生。

我並不是經常碰到我想要的女人,而且碰到的次數是越來越少。也許是因為某些方面的老化,或者是我個人蛻變的結果。我前一天才碰到一個這樣的女人,而為了種種理由——有些已知,有些未知,我什麼也沒做。現在,這事再也沒有機會發生在她和我之間。

也許我大腦裡某些白痴細胞設法這樣說服它們自己:如果我不把黛安娜·布羅菲爾德按倒在她家客廳的長沙發上,某個神經病可能進來殺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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