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平靜多年的火山突然迸射出熾熱的岩漿,又似一直不沸騰的水突然滿溢了出來,一股滾燙而濃烈的感覺在周放胸腔蔓延。周放下意識地伸手按在胸前,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阻止那顆不聽話的心臟跳出胸腔。
半晌,兩人都沉默著不說話,直到周放率先打破沉默。她輕嘆了一口氣,慢慢地說著:「我們都是不會輕易交出心的人,這種行為太危險了。」
無須解釋,更無須再說什麼,他們能懂彼此。
相似的人是可怕的,默契,卻也悲涼。
他們不會遠離,也不會深愛。
宋凜沒有回應周放,過了幾秒,他回過頭來問周放:「今天為什麼要到那種場合去?那兒並不適合你。」
周放見他面無表情,似乎完全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的模樣,覺得有些苦悶,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有些刻薄:「憑什麼不適合我?」
進入刻薄模式的周放,正常人是無法與她溝通的。她長著一張利嘴,說不過、打不得,瞭解她的人都知道這個時候不和她說話是最正確的選擇。
宋凜和她還不熟,可是他很聰明,懂得審時度勢,他選擇不搭腔。
周放見宋凜不理她,伸手想拉他,卻不想一下子扯到了他腰上的浴巾。這場面連周放這種「老流氓」都忍不住臉紅,偏偏宋凜跟沒事人一樣。
此時此刻,宋凜站著,周放半坐在床上。
看見周放的表情,宋凜笑她:「你都是身經百戰的人了,還會發呆?看來我比較特別?」他繼而露出一臉自戀的笑容。
周放看不得宋凜露出得意的表情,睨了他一眼,隨後站了起來,拍了拍宋凜肌肉緊實的大腿,用非常同情的眼神說道:「你這是身殘志堅啊。」
周放無心和他多糾纏,準備拿包回家。
卻不想她剛走出兩步就被宋凜一拉一提扔在了床上。她一早就明白宋凜這樣的男人不能挑釁。
這一切在她的預料之中,結局不算壞。
他壓向她的時候眼中閃著嗜血的狼光,動作迅速而果敢,充分展示著雄性動物體能上的優勢。
周放眼中的宋凜熱情而沉默,運籌帷幄也小心翼翼,自信卻又十分迷茫。周放無法分辨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也許現在這樣才是。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對這個與她有著親密關係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感覺。
她怕自己會愛上他,這是一場成年人的遊戲,愛上他自己就輸了,她不喜歡輸。
事後,周放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玩手指,宋凜見她肩膀裸露在外,用毯子給她蓋了蓋。
周放孩子氣地說:「別給我蓋,這樣比較好看,電影裡女主角都是這個樣子。」
宋凜笑她:「我怕你風溼犯了,多大年紀了還當自己是小女孩?」
周放眯著眼睛笑得很開朗:「你不知道有錢人都沒有年紀問題嗎?」
宋凜想了一會兒,很認真地說:「嗯,怪不得晚宴上你會摔得四仰八叉,充滿了奢華的貴族氣息。」
周放想到宋凜的及時出現,又想到他出現時的神情,有些意外:「你擔心我?所以跟出來了?」
宋凜右邊的眉毛動了動:「我吃多了?」
周放白了他一眼:「和你無法溝通。」
「我們不需要用語言溝通,身體溝通就行了。」
「也是,您日理萬機,不能和您比。」
宋凜壞笑著看了她一眼
周放瞪了他一眼,他的臉離她很近很近,那是很親暱也很危險的距離,周放那一刻有些心神恍惚。
「宋凜,」她喊著他的名字,突然很認真地問道,「要不我們做情侶吧?」
宋凜笑道:「你看我們倆般配嗎?」
周放說:「你確實配不上我。」
宋凜眯著眼看著周放,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我只和女人做情人。」
「好吧……」周放想了想,說,「那包你要多少錢?」
宋凜輕笑一聲:「你包得起?」
周放被他這一句反問問得有些惱火,氣呼呼地說:「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像你這樣步入中年的男人外面一抓一大把。」
周放如此不屑地形容宋凜,宋凜卻絲毫不生氣,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把周放攬進懷裡,用他那一貫從容淡定的語氣說:「你去抓一把給我看看。」
年近三十,周放不再是過去的小女孩心態了,不會反覆咀嚼男人的話,也不會去計較名分。離開汪澤洋以後她才明白,訂婚、結婚,甚至法律,都無法保障愛情。
兩個人中只要一個人變了,感情的離去十匹馬都拉不回。
她不會傻到問宋凜把她當什麼,就像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把宋凜當什麼一樣。
對現在的周放而言,公司和錢給她的安全感要比愛情多得多。
作為公司的老闆,周放是沒有個人假期的,事事親力親為已經成為周放的標籤。最近周放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有天下午三點多可以下班,就被表姐一個電話震暈了。
表姐和表姐夫分分合合多年,最近又愛火重燃,兩人相約去了黃金海岸,留下正讀高一的女兒一個人在家。這夫妻倆是周放長這麼大見過的最不靠譜的人,可是血緣沒辦法割斷,表姐一個電話,周放還是得做牛做馬。
下班後,周放開車去了城中那所貴得離譜又遠得出奇的全封閉式寄宿制私立貴族高中。周放還沒到學校就在下高速的路口堵車了,這段路現在就跟豪車俱樂部的停車場似的,堵著一溜的好車,周放的高爾夫排在裡面略顯寒磣。
好不容易開到了校門口,周放已經有些暈了。有幾輛車停在路口,嚴重堵塞了交通,周放一邊在心裡暗罵表姐,一邊尋找著外甥女的身影。
不知道是緣分還是巧合,外甥女沒找著,卻讓周放碰見了另一個人——宋凜。
此刻的宋凜和她見過的任何時候的宋凜都不一樣,沒有風度、不瀟灑,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
抓到女兒在校門口和男孩子摟摟抱抱,宋凜臉色鐵青地把男孩子嚇跑了,此時此刻,他要爆發。
周放曾見過宋凜女兒的照片,所以一眼就認了出來。
小姑娘長得非常漂亮,但也非常叛逆。她的耳朵上打滿了耳洞,花花綠綠地戴著一耳朵的東西,髮尾染成了綠色,真夠標新立異的。
周放站正在原地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就聽見宋凜用努力剋制過的震怒聲音說:「宋以欣,你像什麼樣子?你才幾歲?學別人亂搞什麼?」
宋凜的女兒非常不耐煩地嗤了一聲,轉身就要走。宋凜氣極了,拉住女兒,手高高地揚了起來,那姿態看著不對勁,周放怕他會動手,趕緊衝了上去。
「宋凜!」周放護著女孩,對宋凜說,「有話好好說。」
宋凜神色複雜地看了周放一眼,周放有些不明所以。
「你讓開。」宋凜冷冷地說。
「這裡人多,孩子也大了。」周放眉頭皺了皺。
周放想去拉一把那個女孩,卻不想女孩毫不領情地甩開了周放的手,她用一臉怨恨的表情瞪著周放和宋凜,高聲說:「你怎麼好意思說我?你不是也在十幾歲的時候就當爹了?我只是談個戀愛,比你可差遠了。」她不屑地打量著周放,說道,「這是你的新寵啊?嘖嘖,你這換女朋友的速度比我換衣服還勤!」
眼瞅著那孩子說話越來越難聽,宋凜終於爆發了。他兩步過去就要動手,卻不想小女孩完全不怕,挺著腰仰著臉無畏地說:「你打我,你打吧,我知道你討厭我。我奶奶不是老說嘛,我是我媽偷人生的,根本不是你們宋家的人。我是野種,你打我不是很正常嗎!」
啪!宋凜一巴掌甩了過去。
那小女孩看著膽挺大,結果宋凜真打過來她卻忍不住閉著眼往後退了一步。
而周放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居然上前給女孩擋著,生生地受了宋凜盛怒下的一巴掌。
宋凜大概也沒想到周放會突然過來擋著,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忍著左臉頰和下巴的疼痛,周放看著宋凜說:「帶孩子回去吧,要管回家管,不要動不動就動手。」
站在高中生家長的人群裡,不管是宋凜還是周放都顯得太過年輕,這畫面怎麼看怎麼奇怪。
三人正僵著,宋凜的秘書急忙擠了過來,湊到宋凜耳邊說了幾句,宋凜臉色凝重起來。
他一把抓起女兒的書包,冷冷地說:「跟我回家。」
宋凜的女兒大概是被他那一巴掌鎮住了,也不敢再說什麼,只是噘著嘴跟在他的身後。
宋凜也沒有和周放打招呼,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們走後,宋凜的秘書笑眯眯地對周放說:「周總您沒事吧?我送您回去好嗎?」
周放剛準備說「不用」,就聽秘書說:「周總下次想找宋總到公司或者家裡就好,這邊太遠,還是別來了吧。」
周放覺著他的話有些不對勁,正準備問一句,外甥女就從校門口衝了出來。
宋凜的秘書看到周放的外甥女,愣了一會兒,隨即又恢復了笑容。
宋凜的秘書開著周放的車。小外甥女是校排球隊的,剛打完比賽,一上車就睡著了。剩下兩個不熟的人彼此都不說話,車廂裡的氣氛顯得有些尷尬。
宋凜的秘書率先打破了沉默:「周總的外甥女真乖。」
周放抿唇笑了笑:「也淘,在家裡是小霸王,男孩子似的。」
「這個年紀都這樣。」
周放想了想,說:「你們宋總也挺不容易的,女兒正在叛逆期。這個年齡的孩子對大人的世界很好奇,想談戀愛是正常的,你和宋總說說——」
不等周放說完,秘書微笑著打斷了她:「周總,」他低聲而嚴肅地說,「有些事我勸你不要管也不要問。你若真想在宋總身邊待久一點兒,就別碰他的女兒,那是他的命。」
不得不說,原本為宋凜設身處地想了很多的周放,被宋凜的秘書一句話打回了原形,她不知道該接什麼,好像說什麼都很跌份兒。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不自覺地為那個男人想那麼多。他有那麼多公司,身家少說也有九位數,別說他現在單身,只有一個女兒,就算他有老婆,也會有女人「前赴後繼」地撲上去。
她周放又算什麼呢?
在宋凜秘書的眼裡,恐怕她和那些「前赴後繼」的女人沒有任何區別吧。
這麼想著,周放覺得胸口有些悶,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車空間確實有些小,竟讓她有幾分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回到市區,在周放的強烈要求下,宋凜的秘書送到即止。她只不過被誤傷了一巴掌,秘書的服務實在太過「周到」,令她無所適從。她獨自帶外甥女去吃了晚飯。整個晚上週放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外甥女正處在青春熱血期,也不在乎周放是不是熱情,話匣子一開,一個人就能講很久。
正值青春的人有可怕的激情,學校裡那些千篇一律的事也能講得津津有味。怪不得宋凜一直喜歡年輕的女孩,和她們一比,周放覺得自己像快要腐朽的木頭。
周放把外甥女送回家,宋凜秘書說的那些話仍舊不斷地在她的耳邊迴盪。
周放越想越覺得自己丟臉,秘書那態度擺明把她當成以往的那種女人了。
她忍不住自嘲起來,都這把年紀了,還分不清是認真還是一時的激情,還在奢望著找到真愛。
宋凜那樣的男人,是她能降得住的嗎?
車載廣播裡播著悲傷的情歌,周放沉默地開著車回家。
馬路像一條河,漂泊著沒有歸途的「花船」。
周放腦子有些空,正不知在胡思亂想什麼的時候,表姐的電話又打來了。
外甥女安全回家了,表姐自然要表示感謝,感謝之餘還不忘在電話裡秀恩愛,把兩人的通話發展成一段三人直播。
周放以往總會笑罵表姐沒人性,此刻卻沒什麼心情。
她有些低落地問表姐:「姐,上次你不是說要給我介紹個人嗎?後來怎麼沒信兒了?」
表姐大概沒想到一貫叛逆不羈愛自由的周放居然會主動詢問相親的事,愣了一下才解釋說:「我後來問了問,條件確實不錯,就是離婚以後孩子判給了他,那孩子都6歲了,記事了,你嫁過去得當後媽。」
周放聽了這些,語氣很平靜:「沒事。」
「啊?」這下輪到表姐驚訝了,她彷彿不敢相信,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你……你這是受什麼刺激了?轉性了?知道結婚的好處了?」
「嗯。」
周放想,15歲的孩子她都能接受,6歲又算什麼?就是不知道她的這份接受到底是針對孩子,還是針對孩子他爸。
表姐見周放的語氣像是認真的,立刻喜笑顏開,積極起來:「那等我回國了,給你們安排安排吧。」
「好。」與表姐的歡欣雀躍相比,周放顯得太過平靜。
結束通話電話,周放覺得心裡有點兒堵。
到家的時間已經很晚了,周放換好鞋進了家門才覺得這房子好像買得有點兒大。
作為老闆,這房子氣派歸氣派,但對一個單身女人來說著實太過空蕩,這破地兒連呼吸都好像有迴音似的,感覺糟透了。
隨手把包丟在沙發上,周放準備回房先躺會兒。
剛一進房間,周放就看見那個睡在她床上的熟悉身影。
周放停住腳步,然後輕輕地往後退了一步,不再上前。她雙手環著胸,語氣前所未有地冷:「你怎麼會有我家的鑰匙?」周放問完才覺得多餘,宋凜是誰?
「作為開發商,這麼隨便到業主家裡,合適嗎?」周放撇了撇嘴,「逼我搬家?」
宋凜沒有動,兩人的視線緊張地對峙著。周放始終沒有移開視線,她想,宋凜的眼神大約有毒,那樣盯著她,讓她的氣勢弱了許多。
「周放,你過來。」
他們認識這麼久,這是他一次認真地喊她的名字,溫柔得讓周放無法拒絕。
周放沒有說話,屏著呼吸走了過去,宋凜坐在床沿上,手一伸就勾住了周放的脖子,她不自覺地被他拉近。
宋凜的手指溫柔地摩挲著周放的臉頰,低聲問:「打疼了嗎?」
周放覺得好像有一顆隕石突然從天而降,將她多年鑄就的堡壘砸了個粉碎。
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想起一路上的一切,周放眼眶紅了。
宋凜沉默地捧著周放的下巴,輕輕地吻在她的眼皮上。
他的聲音略顯沙啞,卻帶著可以溺斃她的溫柔。
他在她的耳畔說:「下手太重了,對不起。」
周放如同觸電一樣驟然推開了他,她狼狽地後退了兩步,不敢與他接近。
今天宋凜秘書的那一席話,確實一語點醒夢中人。
他們不該是這樣的關係,她更不該這麼放縱自己。
「我們以後不要見面了。」周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加冰冷,她的視線落在梳妝檯上,那上面堆滿了周放武裝自己的「易容」工具。她不再年輕了,眼角開始有了細紋,那都是會讓她恐慌的痕跡。每天累得要死要活,她可以忘記吃飯,卻不會忘記在自己的皮膚上抹上那些昂貴的護膚品。
她已經過了為愛要死要活的年紀,如今的她,可以失去事業、失去愛人,卻不能失去自我。
「女人的心和身體是在一起的,」周放說,「你再這樣對我,我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
房間裡一片死寂,那種沉默讓兩個人都有充分的時間去思考。
周放背靠著牆,始終不看宋凜:「你走吧。」
周放等了許久,最後終於聽到了宋凜起身的聲音。
「好。」
宋凜還是一如既往地殺伐果決,回應得不帶一絲猶豫。
好像只有周放一個人在失落。
原來她對他來說也沒有多特別,他們的關係只是成年人之間的各取所需。
宋凜是有錢人,在本城到處都有房子。那天之後,周放就再也沒有遇見過他。
這樣也好,彼此都不會尷尬,也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去恢復。在這點上,宋凜確實是個體貼的男人。
《衣見鍾情》新一季要播的節目開始前期籌備了,公司負責人和設計師會先和節目組進行對接,周放和節目組的劉導約的是週四下午見面。
自從進了這個節目組,周放不是第一次到電視臺的廣播大樓來了,女主持人蘇一她卻是第一次見到。
蘇一算是本市新晉的主持花旦,周放平時不太看電視,對蘇一的瞭解大多來自秦清的八卦。
想起上次秦清說起宋凜和蘇一的那點兒花邊新聞,周放忍不住一直偷偷地打量她。
蘇一身穿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梳著端莊的髮型,最令周放意外的是她髮髻上彆著的兩朵梔子花。
怪不得周放一直聞到淡淡的清香,那種自然的味道比香水好聞太多。
比起周放臉上的標配妝容,蘇一隻是稍稍打了個粉底,描了描眉,舉手投足都帶著淡雅的氣質,把旁人都襯得彷彿庸脂俗粉,盡是尷尬。
周放一貫自認還算漂亮,在這等人物面前還是不免有些自慚形穢。
會開了許久才結束,等到散會了,周放才想起整理資料。
助理去上廁所了,整個會議室裡只剩下蘇一和周放,氣氛不覺有些尷尬。
周放拿好自己的包,禮貌地對蘇一說:「蘇主持,今天謝謝了,那我先走了。」
蘇一仍在筆記本上寫著字,見周放要離開,她才稍稍抬起頭來。
「周小姐,我見過你。」她淡淡地說道。
「嗯?」周放被她這句話說得有些錯愕。
她們見過?周放怎麼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蘇一始終面帶微笑:「有一次酒會,你從會所出來的時候,我正好剛到。當時你好像喝醉了,宋凜抱你上車的。」
提及宋凜的名字,兩人都沉默了一陣。
周放的眉頭皺了皺,她不知道這個女人的用意,即便蘇一一直在對她笑著。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周放解釋道,「那天我真的是喝醉了,他只是順手幫幫我。」
對於周放的解釋,蘇一隻是揮了揮手,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她說:「我和他早就結束了,現在也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蘇一合上了筆記本,攏了攏額邊的碎髮,同周放一起走出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