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見鍾情》的攝影棚製作費用遠超過同類節目,三層階梯的舞臺營造出一種米蘭時裝週的時尚感。大秀結束,主持人和餘婕緩緩地從舞臺後走了出來。
專供餘婕的蘋果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皮膚在鏡頭前完美無瑕。
周放姿態懶散地靠坐在米灰色的沙發上,冷靜地看著電視裡餘婕那做作猶豫的選擇場面。
雖然已經提前知道了結果,此刻正式放出來,周放的心情還是有一絲複雜。
餘婕不愧是獲得過「金梔獎」影后提名的演員,明明恨得牙癢癢,還能保持微笑,彷彿一切都是真心實意的。
是的,周放贏了。
她不禁想起最後一期節目錄制前發生的事。
《衣見鍾情》的後臺擠滿了人,所有的工作人員、參賽者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大明星餘婕的咖位很高,化妝室離模特們的化妝室很遠,極其清靜。
周放越往裡走,棚內的嘈雜聲越小,她手裡緊緊地抓著自己的包。說實話,做生意時用些非常手段是在所難免的,但以往這種事都是汪澤洋去做,周放還是個絕對的「生手」。
她敲門進了餘婕的化妝室,此時化妝師和助理都出去了,裡面只有餘婕一個人。
周放一緊張,不小心踢到了牆角的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不大不小的聲音驚到了餘婕,她回過頭來,看見是周放,眉頭皺了皺。
明星化妝室的化妝鏡邊緣都有一圈燈,周放的眼睛有些不適應。此刻餘婕已經化好妝,只差換衣服,正站在化妝鏡前進行最後的調整。
周放進門的時候隨手關了門,餘婕見門是關的,對她說話的態度隨意了許多。
「你來幹什麼?」餘婕的姿態依舊保持著大明星的高高在上,她微微地笑著,「要走後門,也該早點兒吧?」
周放不是沒有想過早點兒找她,但就像電視劇裡演的一樣,大反派都是事到臨頭才使出撒手鐧的。周放只有這樣才能殺餘婕一個措手不及,不讓餘婕有過多的時間進行公關處理。
餘婕的態度有些傲慢,但周放依舊不卑不亢。
「我來自然是希望做點兒什麼讓我的公司贏。」
餘婕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眼中是不加掩飾的鄙夷:「憑你?」
「我相信,餘小姐是聰明人。」
餘婕抿唇:「是嗎?」她回過頭來,臉上的笑顏美得勾魂攝魄,「可是宋凜希望我別讓你贏。」
聽到宋凜的名字,周放有些意外,她微微蹙眉:「宋凜?」
餘婕依然笑著。
「他說不喜歡女人不聽話。」
周放的手指落在包裡的照片上,心頭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被揪了一下,手上下意識地一收。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空。
不過下一刻,她一貫的微笑已經重新回到了臉上。
「餘小姐是聰明人。」周放拿出包裡的照片,撫平了邊角的摺痕,放在餘婕面前的化妝桌上。
照片不是很清楚,又是在聲色場所拍的,光線不足,暗處甚至有些噪點。唯有照片中的年輕女孩,衣著暴露,笑靨如花,面目清晰。
「餘小姐自己斟酌,」周放保持著反派該有的趾高氣揚,沒有一絲膽怯,「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不難看出,餘婕已經被氣得夠嗆,那麼漂亮的一張臉,即使極力剋制,眼睛還是瞪得很大,面部肌肉也在輕微顫抖。
她狠狠地盯著周放,一字一頓地說:「周放,你夠狠。」
當今的社會是資訊社會,各種綜藝、真人秀比比皆是,節目獲勝帶來的關注度足以讓倒霉了大半年的周放鹹魚翻身。
被餘婕選擇並頒獎的設計師一戰成名,他在節目中為餘婕設計的新衣,同款月成交量達六十萬件。本城能叫得上名字的加工廠都接了周放公司的訂單,公司品牌效應不斷擴大。
周放最近的行程簡直滿得不行,隔三岔五就有人找她上雜誌、做訪問。28歲的創業女老闆,中產家庭背景,外貌中上,單身,不需要再編造什麼,已經自帶許多話題。
公司的官方微博最近漲了很多粉絲,品牌的名字也好幾次出現在微博熱搜榜上。
總的來說,這一仗,周放贏得漂亮。
這一個月,周放的名字不斷地從周圍人的嘴裡說出來,宋凜感覺到了她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一天,宋凜赴了一場平常的飯局,飯局中都是城中知名的企業家,大家坐在一處除了生意,也就聊一聊圈內的事。
宋凜沒想到有一天,周放會成為飯桌上的談資。
一個運動品牌的老總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了一本服裝類雜誌,一桌人輪流傳閱。雜誌到宋凜手上時,已經被翻得有些摺痕,宋凜隨便一翻就看到了大家熱烈討論的內容。
那是彩版印製的周放的訪談。
一段時間不見,這個女人似乎變得更加漂亮了。她本就沒有多大年紀,長相也能稱得中上等,以明星的方式稍作包裝,拍出的照片倒是有幾分屬於她的獨特氣質。
酒桌上關於周放的討論還在繼續,這些身家豐厚的老闆竟然齊刷刷地在談論同一個女人,這實在不同尋常。
宋凜對面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老闆兩眼放光,賊兮兮地說道:「這個周放真是不簡單,才28歲,居然搞得過歌思婕。餘婕連她姐姐都沒幫,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另一個老闆搭腔道:「非常情況,非常對手,非常手段。」
那個最先說話的中年老闆公鴨叫聲一樣的聲音再次響起:「把這個女人搞上床,公司、女人、聰明的腦袋瓜,都有了。」
此話一齣,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這種玩笑話平日裡宋凜也聽過不少,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他感覺受到了冒犯一般。
尤其是當宋凜看到說話的那個男老闆那不加掩飾的猥瑣眼神時,他心煩氣躁。
宋凜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隨手把雜誌往桌上一扔:「我還有事,先走了。」
在酒桌上喝了幾杯,此刻宋凜身上的酒味充斥著整個車廂,他沒有帶司機,開車的是宋凜的秘書。秘書已經跟了宋凜很多年,深知宋凜脾性,此刻一句話都沒說,讓宋凜得以短暫休息。
週五晚上十點多,正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街頭處處燈紅酒綠,人頭攢動,月光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黯然失色。
此時,宋凜的車正被堵在馬路上。
這個紅燈格外漫長。
宋凜用手肘撐著車窗,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轉過頭來問秘書:「聽說你結婚了?」
秘書看了宋凜一眼,態度始終從容:「宋總,我孩子都2歲了。當初結婚、孩子滿月,您都給我包過紅包。」秘書語氣不帶一絲幽怨,只是在陳述已經發生的事。
被這麼回應,宋凜也沒有生起愧疚之心。他本就算不上有良知的老闆,這麼多年用男秘書,不過是為了讓他的核心生活圈更簡單一些。
對於身邊的人,所有能用錢解決的,宋凜毫不吝嗇;但凡需要關心和愛的,他都無力給予。
宋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問:「你老婆是幹什麼的?」
秘書大概沒想到宋凜會問得這麼細,也吃不準宋凜的目的,思忖了一會兒,才帶著幾分猶豫回答道:「她是小學老師。」
「老師好,」宋凜動了動唇,「不拋頭露面,時間固定,規規矩矩的。」
秘書被他這評價噎了一下,半晌才回答了一個「嗯」字。
宋凜回過頭來,表情變了變,他突然認真地問秘書:「你覺得周放的那個公司有買的價值嗎?」
秘書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感覺今晚和宋凜的對話十分詭異,也實在不確定怎麼回答才是對的。
他想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帶周總一起,價值非常。」
「好。」宋凜微笑,「你跟進一下。」
秘書有點兒不知所措。
許久沒有見過宋凜這個老男人了,說實話,從女人的角度來講,周放是有些想他的,但近期積攢的那些新仇舊怨讓她對他充滿了怒氣。
此時此刻,宋凜出現在她眼前,並不算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今天晚上,周放爸爸的一個朋友拿到了澳洲一個紅酒品牌的華中區代理,邀請周放一家去品酒,周放喝了不少酒。
本來是其樂融融的一次聚會,結果雙方家長醉翁之意不在酒,周放爸媽趁機讓周放和那個叔叔的兒子相親。周放心不在此,為了逃脫慣常套路,她全程試酒,不醉也給喝醉了。
周放從臉到眼睛都紅通通的,瞪著一雙眼睛盯著宋凜。
兩人都站在自家門口沒動也沒有開門,彷彿在和對方較勁。
最後是宋凜打破了平靜。
他緩緩踱步過來,接過周放的包,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喝得有點兒多,滿眼的紅血絲。」
周放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奪回自己的包。
「聽說你想收購我的公司?」她的口氣始終懷著敵意。
「你這麼費盡心機地想上位,不就是為了融資賣公司?」宋凜泰然自若,微笑著看著她,眼中是周放讀不懂的深沉,「周放,我是你的機會。」
周放必須承認,宋凜丟擲的橄欖枝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機會。
可是她實在太討厭這個男人這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
「怎麼辦?我不想給你。」周放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宋凜,眼中冷意浮起,她一字一頓地說,「你討厭女人不聽話,我討厭男人自以為是。」
即便周放語帶嘲諷,宋凜卻始終處變不驚。
他低頭看著周放,緩緩湊近,距離近到周放分不清這醉人的酒氣是來自他身上,還是自己身上。
他的手滑過周放的肩膀,剛要碰到周放的肌膚,就被她粗魯地擋開。
周放還沒走出兩步,就已經被宋凜抓進了懷裡。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隻一直守著獵物的鷹隼,伺機而動只為下手那一刻的一擊即中。當週放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被他推入牆角。
他的大手毫不客氣地落在了周放身上,隔著貼身的黑裙,上上下下捋了一通,手法熟練。
「瘦了。」他的嘴角是一抹壞笑。
周放被鉗制著不能動,惱羞成怒:「滾!」
面對周放的發飆,宋凜始終是一副老流氓的嘴臉。
他一臉戲謔地看著她,似笑非笑:「我只喜歡在床上滾。」
宋凜的聲音低沉而悠遠,等周放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被宋凜打橫抱了起來。
看著宋凜十分輕鬆就陰謀得逞的嘴臉,周放不禁在心裡吐槽,早知道就不該控制體重,不該減肥,重點兒不吃虧,就該讓宋凜抱都抱不動才好。
宋凜抱著周放走到門口,這是熟悉的訊號,周放自然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放開。」周放抓住宋凜的衣領,防止摔下去,故作兇狠地說道。
宋凜笑了笑,沒有理她,徑自拿出了鑰匙,一串金屬碰撞的聲音徹底喚醒了周放。
「我已經說了,你放開。」周放此話一齣口,抱著宋凜的腦袋,嘭地用自己的頭撞了下去。
這一下猝不及防,宋凜手一鬆,差點兒把周放摔到地上。怕周放撞到牆,宋凜手疾眼快地用手扶住了周放的頭,自己的後背則砸到了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放終於掌握了主動權,掙扎著從宋凜身上下來,臨走前把他往後推遠了一臂的距離。
她扯了扯裙子上的褶皺,又理了理自己的髮型。
雖然額頭也很痛,但是周放努力保持著輕鬆的表情,她微微仰起下巴,用鄙夷的語氣對宋凜說:「我說的滾,是讓你滾自己回家去。」
她話說得瀟灑,底氣卻不是那麼足。
周放下意識地偷瞄了宋凜一眼。
此時此刻,回應周放的是宋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宋凜額頭上還在隱隱作痛,可見那女人撞得多重,他心想,難道她自己不覺得疼嗎?這女人的性格真不知道是怎麼養成的,躁起來比十匹烈馬還難控制。
從冰箱裡拿了一瓶水,咕嚕咕嚕地喝下去,宋凜才覺得胸中那股積鬱感漸漸消散。
說起來,十二年前,宋凜曾見過周放兩次,只是時間太久遠,那次在酒店裡與她見面時沒能第一時間認出。
之後他也是通過她這特別的名字才想起來。
2004年,宋凜剛從學校畢業,還沒來得及和那女人領張結婚證,那女人已經跟別人跑了。在那座不大的小鎮,他宋凜成了一個大笑話——對男人來說,也許沒有什麼比被戴綠帽子更嚴重的事了。
留在這座城市,其實從來都不是宋凜自己做的決定,而是不得已而為之。
他想成功,卻全無背景、白手起家,這個社會哪兒有那麼多神話?宋凜一個剛畢業沒多久也沒有太多經驗和本錢的大學生,能有多大能耐在這座城市立足?
處處碰壁,處處受挫,他覺得自己快要放棄了。
5月中旬,天氣已經開始變熱,宋凜身上的襯衫被汗浸透,全貼在後背上,整個人看上去猶如喪家之犬。他花了一元錢在一所高中附近的奶茶店買了一杯奶茶,坐在店裡,周圍全是活潑好動的高中生。
奶茶店的電視機裡在放著h國的綜藝節目,坐在宋凜身邊的一個女孩一邊吃著冰沙一邊看節目,全程都在流淚,哭得那叫一個慘。他忍不住抽了一張紙巾遞了過去。
之後,在他三顧茅廬找服裝加工廠的周生年幫忙的時候,宋凜又見到了那個女孩。
她是周生年的女兒,周生年喊她周放。
大約是見慣了有人求到家裡來,周放只瞥了宋凜一眼。顯然她已經不記得他了,畢竟那時候的他是那樣灰頭土臉。
周放腦袋後面還甩著馬尾辮,臉上稚氣未脫,她對周生年說:「爸爸,你幫幫這個哥哥吧,這個哥哥長得挺帥的,看著像個好人。」
後來,雖然周生年沒有答應幫忙,但是宋凜還是渡過了難關,並且越爬越高。
後來,宋凜知道了那天奶茶店電視裡播放的是hot組合解散三年後第一次合體的節目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