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自信的宋凜第一次露出了周放不熟悉的表情:「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跟了蘇嶼山。如你所說,她寧願給人做小也不肯跟我回家,甚至連女兒,她都不要了。」
宋凜自嘲地一笑:「當時她也和你說了一樣的話,說我處處比不上蘇嶼山。」
周放不知道那些過往,更不知道宋凜和蘇嶼山以及林真真的糾葛,她甚至無法把林真真和那個氣質超然的蘇嶼山聯絡到一起。
人在被憤怒支配的時候,往往會說出最傷人的話,刻薄得連自己都想不到。宋凜是,周放亦然。
周放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那些話有多傷人,甚至能讓高高在上、意氣風發的宋凜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周放不覺得痛快,只覺得心疼。
她所熟悉的宋凜是不該有那種表情的。
「對不起。」周放一臉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
宋凜沒有回應周放的道歉,他只是眷戀地把周放抱進懷裡,緊緊地摟著周放的後背,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第一次,宋凜在周放面前流露出了那樣的情緒:「周放,不管你說的構想有多荒謬,我都會盡全力為你實現。」
不等周放搭腔,宋凜一字一頓地說:「別去見他了,好嗎?」
周放被宋凜緊緊地抱在懷裡,感受著他情緒的起伏。想必林真真當年的決定是他內心覺得最受侮辱的事,所以只要有人稍微觸及,就會令他爆發。
作為一個男人,這麼多年,宋凜一直隱忍不發,不代表他完全沒有傷痕。
在此之前,周放總是希望可以探查宋凜的內心,她以為自己瞭解他的過去,才能更接近他的內心。可是此刻,宋凜這麼赤裸裸地讓她觸碰他最難堪的過往,她卻覺得自己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了。
該說什麼?她真的不知道。畢竟他們還沒有到達坦誠相對的地步。
一夜不能好眠,周放做了好幾個辛苦的夢,早上被助理的電話吵醒時,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一樣。
助理在電話裡彙報了公司的一些情況,最後問周放:「副總說百賽又打電話問簽約的事了,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周放握著電話想了許久,想到宋凜看向自己的表情以及擁抱的力度,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們再等等,會不會出現更好的選擇?」
周放看著門口的簡介,沒想到這座城市還有這樣的展覽。這是一場vintage(古董裝)主題的古董衣盛宴,在這個機器量產服裝的時代,不管是二手手工衣還是罕見的具有收藏意義的古董裙,它們匠心獨運的設計和無可挑剔的細節都讓周放傾心。
這種時光沉澱的美,是現在所謂的高定也比不上的。
整場展覽周放都看得很用心,她時常會忘記宋凜也來了。宋凜全程都沒有打擾她,她一個人在展廳裡來回穿梭,偶爾回過頭來,宋凜都安靜地跟在她的身後。
參觀完所有的展品,周放抬起頭,看著廊道櫥窗裡一件件花紋繁複冷豔、款式獨特、做工精良的古董衣,再看看現場少得可憐的參觀者,不禁開始懷疑宋凜帶她來的目的。
「你帶我來看這場展覽,是什麼意思?」
宋凜沒有回答,只是對周放勾了勾手,帶著她往廊道深處走,廊道盡頭只有一個位置很不顯眼的櫥窗,展品是一條潔白的古董婚紗。
跟在宋凜身後,周放看見一個櫥窗前站著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女子,她身材纖細苗條,一身剪裁簡單的復古黑色連衣裙搭配一條紫色絲巾,氣韻逼人。她正在細心地擦拭著櫥窗。
聽見宋凜的聲音,她慢慢回頭,周放這才得以瞧見她的真容。
她並沒有多精緻的五官,臉上粉黛未施,眼角明顯有歲月留下的淺淺皺紋,頭髮也只是隨便綰成一個髮髻,用一枚古董寶石髮夾夾住,卻讓人覺得美得不可方物。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優雅,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周放,這位是樂青子,你可以叫她青姐。」宋凜介紹道。
周放趕緊伸出手:「青姐你好。」
青姐搖了搖手上的抹布,對周放示意:「手上髒。」
周放也不拘泥於這種社交禮儀,只是探究地打量著樂青子。
「青姐是這場展覽的發起人,也是這些古董衣的主人。」
對於這樣的介紹,樂青子始終只是保持著微笑。
「青姐是我的恩人。當年我沒錢,做生意的啟動資金都是找她借的。」
樂青子放下抹布,拿手帕擦了擦手:「不過兩萬塊錢,你也記了很多年了,你後來給我淘的那些衣服,百倍都還上了。」
「沒有您,也沒有現在的我了。」宋凜笑著說。
樂青子擺擺手:「別,我和你從來不是一路的,你是個商人。」
宋凜正要說話,手機響了起來,他晃了晃手機示意要去接電話。
「青姐,你帶她轉轉吧。」說完,宋凜拿著手機出了展廳,留下了周放和樂青子。
樂青子很好地執行了宋凜拜託的事情,帶著周放又把展覽區逛了一遍,為周放講述每一件衣服的來歷。
「我從來不覺得穿幾十年前的舊款出門不體面,我身上的裙子是我媽媽年輕的時候去美國出差買的。」樂青子說,「人們的觀念很難改變,在juliaroberts,penelopecruz穿著古董裙現身各大頒獎典禮之前,沒有人真的關注這些美麗裙子的前世今生。」
周放並不算多有情懷的女人,樂青子的話卻能讓她產生共鳴。
「當然,」樂青子說,「你們做服裝的肯定很討厭我們這種宣揚回頭穿舊衣的人。要是人人穿舊衣,你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周放笑著說:「那時候我可能就轉行了。」
「你知道宋凜為什麼帶你來見我嗎?」
周放也很想知道答案,表情認真地看著她。
樂青子說:「他說你和我一樣,是理想主義者,聽說你想推廣服裝文化?」
周放抿唇笑了笑。
「我從35歲開始做這件事,事實證明,並沒有人關注這些。」樂青子拿這場觀眾稀少的展覽為例為周放上了生動的一課,態度十分豁達,「也許標上每一條裙子的價格,人們會稍微興奮一下。」
周放跟著樂青子又走回走廊的盡頭。
「整場展覽,這件古董婚紗最貴。它有一百二十年的歷史,曾有九位新娘穿著它出嫁。」樂青子說著,臉上流露出幸福的表情,「第九位是我。」
周放翻著櫥窗下的介紹冊,裡面有九位新娘的照片。一條婚紗跨越時代,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周放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我一直相信,未來有一天,時尚會和幸福一樣成為傳承。我們可以有夢,因為我們是天性天真愛幻想的女人。」樂青子指了指那條婚紗,「我沒有孩子,這條婚紗你喜歡的話,送給你做嫁衣吧。」
周放被樂青子隨意的決定嚇到了:「青姐,可別,我根本沒場合穿啊。」
樂青子撇撇嘴,說:「看來他也有不果斷的時候。」
周放擺手,表情有些尷尬:「我們還不是這種程度的關係。」
樂青子抬頭看了一眼櫥窗:「這麼多年了,你是他帶來見我的第一個女人。」她頓了頓,微笑著回過頭來看著周放,「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周放。」
離開時,周放波動的心潮還是沒有平靜下來,她坐在副駕駛位上,想著樂青子最後說的那些話,腦子裡亂得很。
「你為什麼帶我來見她?」
宋凜專心開著車,面上的表情淡淡的。
「覺得你的夢,她也許能懂,讓你們聊聊。」
「你希望通過她來勸退我,是嗎?」
宋凜別過頭看了周放一眼:「如果你一定要堅持,我也願意支援你做下去。」
「宋凜,我構想的生活館只是像王室一樣作為一種精神象徵,這不是我未來的全部。」
「王室需要多少稅收來維持榮光,你應該明白。」
周放抿唇,笑著說:「所以我會努力讓自己更有錢,這樣才能有足夠的錢任性。」
與樂青子見面後,周放並沒有打消想開生活館的想法。但她肯定了宋凜的觀點——以她目前的財力,還不足以去支撐自己烏托邦式的理想。
所以她更認真地投入到公司的運營中。
霍辰東打來電話通知周放,她申請的貸款如期批了下來,副總很快跟進了這筆貸款,向德國訂了最新的機器。新機器很快就會到位,人力資源部那邊也彙報了情況,工人和新的市場銷售職員都已經列入招聘計劃。
工廠的大幅提產所帶來的收益和壓力是成正比的,大批次的生產意味著周放的公司需要更多的資金和更好的銷售渠道。
銀行抵押貸款的壓力雷打不動,融資對公司的重要性在這時候更加明顯。
蘇嶼山知道周放擴大了生產規模,又開出了一條合作條件,這讓公司的副總和員工都無法淡定下去了。一時間,來自公司的壓力讓周放夜不能寐,掉了不少頭髮。
經過好幾天的深思熟慮,周放讓法務部找了一個律師團隊,徹底研究了百賽擬定的融資合同,磨了幾天的條款,最後基本上確定了沒有問題。
蘇嶼山確實只是想出一筆錢扶植一個「出頭鳥」去抵擋宋凜未來將會發射過來的槍炮,而這個「出頭鳥」的人選,和宋凜有特殊關係的周放顯然最為合適。
宋凜面冷心冷,卻對周放有過兩次心軟,這足以讓圈內的人想入非非了。
夢想可以未來再去實現,眼下資金池需要錢來平衡。以宋凜的財力可以給周放加持兩千萬到五千萬的資金,提供的平臺也比較有限,只能合作開發april的品牌專案,不能推廣周放的品牌,很明顯不足以支撐周放公司後續的需求。而百賽幾乎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公司不是周放一個人的,一百多人的公司,她不能只考慮自己和宋凜未來會如何。
從周放接手這個公司開始,她就註定了不再擁有普通女人的人生,她必須為這一百多人負責。
蘇嶼山的一個億,她必須拿下。
周放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飯也沒吃,換了鞋就走進屋內。
她一眼就看到宋凜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她家的沙發上。
周放有些意外他的突然到訪,轉而想到最近公司的動向,又覺得意料之中。這圈子裡也沒什麼秘密,尤其是宋凜這樣級別的人,他想知道的事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周放有些疲憊,也覺得為難,她不知道該怎麼和宋凜開口,也不知道能說什麼,只是疲憊地向盥洗室走去。她想,至少先洗個臉讓自己清醒一下。
見周放要走,宋凜迅速起身,兩步跨了過來。他一隻手攔在門框上,一隻手按住周放的肩膀,逼得周放不得不抬頭看他。他臉色鐵青,與周放對視,眼神是那麼可怕。
周放皺眉:「你這是要幹什麼?」
「他給你什麼條件?」宋凜抬起了下巴,眼睛微眯,讓人看不出情緒,只聽到他沉穩的聲音傳來,「我出同等條件,你把公司賣給我。」
周放覺得這樣的宋凜很不像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宋凜連連出擊,周放被他逼得有些不耐煩,一把推開他,轉身想往客廳走,又被宋凜抓了回來。
「我說了,不要賣給他,賣給我!」
周放終於惱羞成怒。
「他現在給的是融資條件,一億資金供我運營,一年內建好概念生活館,兩年內助我ipo,你能給我這樣的條件嗎?」周放仰起頭,一鼓作氣地說,「宋凜,成熟一點兒,是你教我的,生意場上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更沒有夫妻,感情用事的人不會成功。」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安靜得他們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時間過得好慢,彷彿一個世紀過去了。
周放感覺宋凜好像在那一秒蒼老了幾分。
他低著頭,聲音低沉,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公司賣給我,我和你結婚,以後我的一半財產都是你的。」
周放被他這建議驚到了,很快,又從驚訝變為憤怒。
「姓宋的,在你眼裡,我的人生價值是靠結婚分錢?你在侮辱誰?」
周放氣極了,那種不被理解和失望的情緒讓她一秒都不想和宋凜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她氣得鞋都沒穿就要往門外衝。
宋凜伸手在周放腰間一撈,將她抱進懷裡,他將下巴緊緊地靠在周放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噴在周放的耳際。
「我經不起第二次背叛。」他的聲音裡甚至有幾分顫抖,「周放,我對你是不一樣的。」
周放被宋凜抱在懷裡,一瞬間感到心酸極了:「接受蘇嶼山的融資,這就是背叛嗎?」
「因為他是蘇嶼山。」
「所以你還是在意林真真的,對嗎?」
面對周放的質問,宋凜顯然有些不耐煩:「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周放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宋凜的手指,轉過身來面向著他。
「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上百人等著我的決定,我不能只考慮我們之間的私人感情。」
宋凜有些諷刺地低頭看向她:「在你眼裡,我們之間有私人感情嗎?」
宋凜的反問讓周放第一次對他流露出認真的情緒:「我想好好搏一次,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我錯了嗎?」
「難道我不能支援你好好搏一次?」
「宋凜,我也想擁有我自己的商業王國。」
「你要的商業王國,就是站在我的對立面嗎?」宋凜目不轉睛盯著周放,「你以為,如果不是我願意,你能在我手裡討到便宜嗎?」
周放眼看著宋凜眼裡的火苗一點兒一點兒地熄滅,又重新回到了從前那個沒有情緒的宋凜。他一雙深沉的眼睛如看不見底的深潭,好像與她有著難以逾越的距離,她永遠也無法企及。
她突然就感覺胸口那處麻木許久的器官正在狠狠地震顫著,她感覺到了久違的痛感。
周放見宋凜轉身要走,身體的本能讓她走上去擁抱他。
她緊緊地貼著宋凜,卻覺得他平時裡火熱的身軀此刻正一點兒一點兒地冷下去。
「周放,我見過太多美麗的女人,你的身體不足以留住我。」宋凜的聲音冷靜而疏離,就像周放最初聽到的那樣。
「一直以來,留住我的,是你這個人。」
宋凜冷漠的口氣讓周放放開了緊抱著他的手。
他理解不了她的追求,她也不能接受他對她事業的一再輕視,也許從一開始他們就是不合適的。
八年前的周放也許會因為宋凜的話傷心得死去活來,八年後的周放只會封閉自己的心。愛一個人會一次又一次地受傷,這是這麼多年她唯一學會的東西。
周放的眼眶泛紅,眼神卻依然倔強。
看著宋凜挺拔的背影一步步遠去,周放覺得心底的失落更甚。
就在她以為宋凜一定會走的時候,他卻驟然回過身來。
他像暴風,像驟雪,像一道閃電,還沒等周放反應過來,人已經被宋凜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他是那麼用力,用力得周放都快不能呼吸了。
「為什麼你不能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宋凜氣急敗壞地說,「周放,你的野心太大了。」
周放被宋凜緊緊地擁著,終於有了片刻踏實感。她的眼淚一顆接一顆,都掉進了宋凜懷裡。
她問:「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你還會注意到我嗎?」
良久,萬籟俱寂,周放聽見宋凜字字清晰的回答。
「我不會。」
宋凜走後,周放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他那麼忙,若不是他願意出現,周放並沒有能力掌握他的行蹤。這樣也好,他們彼此都有充分的時間冷靜。
周放的第一筆融資成功,由於周放多次對合同進行修改,百賽也進行了一些調整。
資金分四次入股,每筆兩千五百萬元,一次入股百分之十,並且在合同裡訂立了一個年度任務。如果其間周放超額完成任務,她可以選擇加速融資,進一步擴大規模或者拒絕百賽進一步的融資,防止股份被過分稀釋;如果周放不能完成年度任務,百賽可中止進一步融資,雙方利益都能得到保障。
正因為百賽的精明,周放覺得這次的合作是可行的。
得到蘇嶼山的第一筆融資後,周放直接把資金用在了工廠。擴大規模的工廠接到的第一批訂單就是周放公司和百賽的合作款。
周放公司的設計師做了一個很討巧的系列,叫作「缺席的那一年」,以懷舊為主題,勾起顧客小時候過年添新衣的情懷。蘇嶼山對於周放公司的決策沒有強加干涉,第一個專案只是試水,他也只是想看看周放的能力。這批貨是簡潔舒適的風格,百搭,價位中檔,配上百賽的大廣告位宣傳,可以說是大獲成功。
蘇嶼山的選擇向來是圈內的風向標。因為蘇嶼山投資了周放的公司,所以很多大公司開始關注起過去名不見經傳的周放,和她這個新近崛起的原創品牌——衣謎。當然,蘇嶼山這塊金字招牌周放必須小心使用,畢竟他不是一般人,周放一個不慎就可能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融資之後,各大公司絡繹不絕地向周放拋來橄欖枝,願意給她融資的公司越來越多,周放與他們的接觸都很小心翼翼。資本動向向市場說明了電商發展的新局面——網際網路原創品牌比垂直電商更有投資前景。周放果然成了蘇嶼山口中的「出頭鳥」,她必須時時提防自己被槍打。
近來春風得意的周放倒是沒有被小小的成功衝昏頭腦,業績離與百賽制定的年度目標還差得很遠,之後還有一整年的硬仗要打,她不能掉以輕心。
好不容易有時間休息,周放也沒什麼人可約,又把近來神出鬼沒的秦清叫了出來。
秦清近來又發掘了一家日本料理的餐廳,據說食材都是從日本空運過來的,保證新鮮,負責製作料理的廚師也是從日本聘來的。這個餐廳一位難求,秦清提前預約,也只是得了一個等號牌而已。
秦清顯然對將要吃上這家餐廳十分興奮,她坐在周放身邊,拿手機拍了等號牌,發了條欣喜的微博,臉上滿滿的都是幸福。
她又刷了重新整理聞,才問到周放身上。
「聽說你公司得了融資。為什麼選了蘇嶼山,不選宋凜?」
「連你都知道了?」
「財經新聞裡播了。」秦清收起手機,認真地說,「我以為你對宋凜是動心的。」
周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許久,才認真地回答:「因為我害怕,害怕因為愛上他而失去原則,更害怕在失去原則把他當成唯一之後,他卻愛上別人。汪澤洋之後,我就再也不想和與我有關係的男人一起做生意了。愛沒了,還得撕生意,太累了。」
「放,你老了,老到失去了孤注一擲的勇氣。」
周放抿嘴笑了笑,不置可否。
秦清的生活永遠是這麼愜意,本質上她和周放完全是兩種不同的人。周放的煩惱靠吐槽並不能得以宣洩,她也不願影響秦清的心情。
又等了近半小時,好不容易排到周放和秦清。剛要進店,秦清就被一群突然出現的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圍住了。
「喂,姓秦的。」來人口氣不善,引得旁人側目。
秦清皺著眉頭看著那幾個女孩。
「你們怎麼會跟到這兒?」秦清握著手機,一下子反應過來,撲哧一笑,「看了我的微博找來的?」
「你甭管,反正今天我一定要把話和你說清楚。」其中最漂亮的一個女孩走了出來。
她的妝容很淡,滿臉的膠原蛋白,綰著時下流行的丸子頭,上身著kenzo的衛衣,下身鉛筆褲,完全是青春洋溢的打扮。
那女孩態度始終趾高氣揚,指責秦清道:「你都這麼大年紀了,吃的鹽估計比我吃的米還多,想必也是有分寸的。左宇霖的爸媽已經知道你們的事了,正在回國的飛機上,我勸你早點兒醒悟,左宇霖不可能和你這種老女人在一起的。」
周放一頭霧水:「你什麼時候惹上一群學生了,左宇霖是誰?」
秦清低頭,神色嚴肅地說:「五三。」
秦清皺著眉看著那姑娘,半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一貫是越挫越勇的型別,她說:「首先,我吃得沒有那麼鹹,‘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這句話可當不起。其次,我和左宇霖倒是沒什麼關係,至於為什麼他寧可纏著我這個老女人都不肯要你,你得多照照鏡子。」
「你……上次我看到你和他一起從酒店走出來,你要臉嗎?!和小你那麼多的男生談戀愛,還……」女孩越說越覺得難以啟齒。
秦清卻彷彿被她提醒後恍然大悟一般,睜大了眼睛故意說道:「啊,你是這麼看的啊?不過不好意思,我從來不和小男孩談戀愛,我只包養小白臉。」
「你、你不要臉!你居然敢這麼說他!」那女孩眼看就要抓上來,周放突然看到女孩身後閃過一道人影。
快如疾風,來人一把抓住了那女孩揚起來的手,隨後神情冷漠地甩開。那女孩揉著手腕,氣惱地抬頭看去,待看清來人,臉色有些發白。
「五三」頭髮亂糟糟的,也不知道從哪兒急匆匆地跑來的,就這麼擋在了秦清身前。
英雄救美,來得可夠及時的。
秦清見他來了,眉頭皺得更深了:「你跑來幹什麼?」
「五三」表情淡淡的,低頭回答:「剛畢業的小孩,來仰仗你解決就業問題。」
秦清一翻白眼,方才的話她完全是氣那女孩的,沒想到卻被他聽去了,隨即開口啐他,「有毛病!」
秦清沒有與眼前這堆人聊下去的興趣,拿著號牌就要進店:「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
秦清拉著周放要走,剛一轉身就被「五三」抓住,他拽著秦清,對周放說道:
「借人一用。」
周放雙手一攤,往旁邊讓了一步:「慢用。」
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麼,不一會兒,周放就看見「五三」氣急敗壞地走了,很明顯,兩人不歡而散。
從角落裡走出來的秦清表情有些失落。
周放見此情景,關切地看向她,有些猶豫地問:「你還好嗎?」
「總要到這一步的,早點兒發生也好,免得泥足深陷以後太難看。」秦清說完,強撐著笑了笑。
「秦清……」
「放,我也老了,所以我懂你的那種害怕。人真的不可能完全肆意而活,我倆差了6歲,我怕了。」
「如果他是真的愛你,他就不會在意,你更不用在意。」
秦清苦笑著抬頭,眼神有些痛苦,也有些決然。
「沒有真的不在意,我不能讓他活在別人的閒言碎語裡,我不想看到未來有一天他後悔了。」秦清羨慕地對周放說,「我很羨慕你,永遠都能保持理智。」
周放覺得啼笑皆非。
她理智嗎?這份理智的背後,周放會付出什麼代價,秦清不會懂,也沒有人能懂,周放只能獨自承擔。
兩個難姐難妹,在感情受到巨大挫折後,選擇了用胡吃海塞來發洩。好在時光已將她們淬鍊得足夠堅強,因此省了很多傷春悲秋的過程。
這世上還有什麼痛苦是一頓酒不能解決的呢?如果有,那就兩頓。
周放公司的系列作品一經上線,就衝到了當月女裝類銷量冠軍的位置。近來不少財經類記者過來採訪,當然,主要還是衝著蘇嶼山的名頭,他是業界大佬,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代表著市場的動向。
周放能多次上新聞,完全是沾了蘇嶼山的光。
在記者的話筒面前,蘇嶼山始終維持著一貫的氣度,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成功人士的高雅。
他誇讚周放聰明,推薦著他們的主打產品,連做廣告都說得好像是某種哲理。
採訪結束,蘇嶼山十分紳士地提出送周放回家,周放想想兩人現在的合作關係,便沒有駁蘇嶼山的面子。
蘇嶼山沒有叫司機,開的車也只是一輛普通的中檔休旅,十分低調。兩人同在一個密閉空間裡,不得不聊天,周放跟隨著蘇嶼山的話題聊著,秉持著少問多答,少說少錯的原則。
蘇嶼山見周放如此拘謹,淡淡地看著她:「我又不是洪水猛獸,你緊張什麼?」
周放笑道:「您魅力太大,怕靠近了有非分之想。」
蘇嶼山笑了笑:「你可以想。」
這句話暗示的意味十分明顯,周放始終不接招,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我一直想著呢,想著怎麼從您口袋裡多要點兒錢。」
蘇嶼山的表情意味深長:「周放,你這樣的女人,跟宋凜未免可惜。」
周放笑道:「是可惜,所以我打算讓他跟我。」
蘇嶼山不會強迫任何女人,比起強迫,他更享受女人一步步為他傾心的過程。在他眼裡,周放大約和別的女人沒什麼區別,這樣也好,周放不希望他看自己的眼光太過特殊。
一路上週放都因為蘇嶼山的存在有些緊張,不知不覺後背出了許多汗。這會兒他終於走了,周放一身輕鬆地脫掉外套,隨手把外套掛在胳膊上,向電梯走去。
進了電梯,周放整個人靠在電梯反光的鐵壁上,正專注地想著事情,剛關上的電梯門又開了。
周放下意識地站直,一抬頭就看見宋凜鐵青著一張臉,兩步跨進了電梯。
兩人相對而立,叮的一聲,電梯門再次關閉,四面鐵壁將電梯隔絕成了一個小世界。
周放不知道能和宋凜說什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緊緊屏住呼吸。隨後,他的身影像一朵陰雲籠罩住了周放,他一隻手自然地勾住了周放的腰,另一隻手將她手臂上掛著的外套隨意向上一掀,蓋住了周放的腦袋,遮住了她全部的視線。
下一秒,宋凜放開了她,她無力地向後靠去。宋凜抬手揭去蓋在她頭頂的外套,隨意地披在她身上。
下電梯後,趕緊一顆一顆地把紐扣扣了起來,下一秒,抬頭瞪向此刻毫無悔意的始作俑者。
宋凜很滿意地看了看周放再無春光的領口,淡淡地交代道:「我要去義大利,一週後回來,差不多能消。」
周放對他久不出現,一齣現就做出這樣莫名的舉動氣惱不已:「和這有什麼關係嗎?」
宋凜雙手環胸,低頭看著周放,很認真地回答:「怕你被老男人誘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