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周放的語速始終不緊不慢。
「周總,這太燒錢了。」
周放看了一眼手上的節目企劃書,淡笑著說道:「所以,我們就該做得更好,讓錢燒對地方。」
周放近來在《我是超模》的素人真人秀節目中當贊助商,為衣謎投放新的廣告,這個節目比不上《衣見鍾情》有大明星站臺,再加上它也不是四大衛視的節目,願意贊助的商家並不多。當初節目組找到周放時,她也是猶豫了很久。
但是節目的策劃實在把臺本寫得太精彩,周放最終還是決定贊助。
她把這次舊衣回收計劃告訴了節目策劃,策劃覺得環保主題可以在節目中宣揚正能量,很欣然地接納了,並且為這個活動取了一個很美的名字——「重來衣次」。
在明星真人秀滿天飛的當下,這種素人選秀的比賽倒也算一股清流。十四個有超模夢想的女孩,在節目中一起艱苦培訓、激烈比賽,都是年輕漂亮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本身就是話題。漂亮的服裝展示,光鮮的t臺秀,每兩集更換一個超模導師,這大大地滿足了觀眾對超模生活的窺探慾望。
這個節目一經推出,收效驚人。至於周放,不管是贊助節目還是贊助舊衣回收投的錢,都得到了超過預期的廣告效應。
用周放的話說,「作為一個創業者,一定要堅持自己的方向,連自己都打動不了,很難去打動顧客。真心認同自己的品牌,喜歡自己的品牌、產品,才能把品牌的態度傳遞給顧客」。
周放正在用自己的堅持征服所有人。
事業上順風順水,生活上還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翻了一個年頭,再過幾個月,周放就要正式進入29週歲,離父母定下的「死線」30歲距離不遠了,意味著她離死也不遠了。
週末,秦清給周放打來電話,問她參加同學聚會的事。
「怎麼又聚會?」周放有點兒詫異聚會的頻繁程度,明明霍辰東回來才聚過一次——雖然她當時工作忙沒去成,周放皺著眉說道,「我沒空,我爸媽正‘三堂會審’呢,我估摸著我未來幾個週末都得受訓。」
「這次是沈老師召集的你也不來啊?」
「沈老師?」周放皺眉,「你不是最討厭沈老師了嗎?當年她都那麼說你了。」
「沈老師出去交流學習兩年了,剛從國外回來。老師親自打電話給我,我能不去嗎?」
周放嘿嘿一笑:「沈老師沒打電話給我!打了我也不接了!哈哈哈!」
結束通話電話,見父母一臉嚴肅的表情,周放趕緊收起了笑容,小心翼翼地遞上了選單。本來沒提前訂位置得坐大堂,周爸就挺氣的,周放可不敢再惹他了:「爸爸您要吃什麼,你隨便點啊。」
周爸橫了女兒一眼,自顧自地看選單去了。周媽用茶水涮著杯碟,這是她的習慣,在哪兒吃飯都一樣。
「都是消過毒的,這麼貴的餐廳,放心,吃不死人。」
周媽白了周放一眼:「我們可得活長點兒,我怕是到了100歲都看不到你出嫁。」
「不至於,80歲,最多80歲。」
看著痞裡痞氣的女兒,周媽恨不得一筷子甩過去。
周放本意是調節氣氛,見父母不接茬兒,自己也就不再多話了,端著杯子喝起了水。
服務員剛下完單,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就一臉驚奇地衝到了周放面前。他像打量文物一樣仔細地把周放研究了一遍,最後笑嘻嘻地大喊一聲。
「宋凜!你快來啊!周放在這兒吃飯呢!」他看了一眼周放的父母,又看一眼周放,「周放,你這是招待客人呢?怎麼在大堂啊?」
周放認出了這人是本城一個大型加工廠的老闆,一時也有些尷尬。她抬頭看了父母一眼,很顯然,他們對眼前的一幕很排斥。
周放瞬間感覺到了壓力。
一分鐘不到,還不等周放反應過來,她的肩膀上就多了一雙熟悉而又溫暖的手。
宋凜循聲走了過來,春風滿面的樣子,面頰有些緋紅,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他把手親暱地放在周放的肩上,自然地低頭湊近周放,輕聲問她:「過來吃飯?」
再一抬頭,看清了另外兩個人,宋凜終於意識到場合不對,他自覺放開了周放,不敢再放肆。
宋凜整理了一下衣服,非常禮貌地走到周放爸媽面前。
「叔叔阿姨好,我是宋凜。」
原本有個男人走過來,還和周放姿態這麼親密,以周放父母這麼急著把周放「潑」出去的態度,應該是很高興才對。
可是他們看清來人是宋凜後,周生年幾乎是瞬間就黑了臉。
宋凜崛起的時候,周生年早已退休不怎麼過問圈內事了,但是不代表他沒有見過這個人。宋凜,一個花名在外的有錢男人,一個和周放本不該有任何交集的男人。
宋凜見周生年臉色不悅,抿唇笑了笑:「叔叔,您還記得我嗎?我曾經找您跑過生產線。」
周生年上下打量著宋凜,眼中是不加掩飾的不滿意和嫌棄。半晌,他只憋出了兩個字:「你好。」
真的就兩個字,說完就沒有下文了。
見自己老爸臉色不太好,周放趕緊給宋凜使了幾個眼色,示意他快走。
宋凜自然是接收到了周放的訊號,說了聲「您慢吃」就離開了,臨走投給周放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宋凜走後,周放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她正準備開口解釋,一抬起頭,見父母都黑著臉盯著她,盯得她吃飯的筷子都差點兒嚇掉了。
「上次接你電話的是他?」周爸問。
周媽埋怨周爸:「你不是說叫宋林嗎?你耳背啊?」
周爸始終鐵青著臉。
這一頓飯吃得自然是非常不愉快,草草就結束了。
臨走時周放結賬,服務員笑眯眯地走過來,說宋凜已經結過了。
這讓本就不高興的周爸周媽臉更黑了。
「你到底怎麼認識他的?」周爸問。
「生意往來。」
周爸皺著眉頭起身,要走又不放心:「周放,我警告你,你別給我在外面亂搞。」
「不敢。」
周放亦步亦趨地跟在父母身後,心想,看來父母是真的不喜歡宋凜。
那種打招呼、付賬的老招數,他也不看看物件是誰,追女人還行,想要打動周放父母,可能嗎?
周放忍不住腹誹:嘁,這宋凜,開過幾年拖拉機,還真以為自己成了老司機了。
周放的婚姻大事,是她爸媽退休以後的頭等大事,雖然周放爸媽急著讓周放出嫁,但是他們堅決反對周放嫁給一個花心亂搞的「壞男人」。很不幸,宋凜就是她爸媽強烈反對的那種。
不過宋凜的出現倒是讓周放消除了對爸媽亂點鴛鴦譜的怨念。她明白爸媽還是愛著她的,雖然急,但是也不會真的允許她隨便嫁人。
大約是對宋凜不放心,之後的幾天,周放的爸媽都在電話查崗,每天十一點了還要撥個視訊通話過來,看見周放在家並且一個人才算放心。
這天周放加班,工作太忙,沒有及時接通影片電話,到了晚上,還沒聯絡上週放的爸媽直接殺到了她家門口等著。
周放下班後,一個電話回過去,才知道爸媽來了,趕緊火急火燎地回了家。
路上週放還不忘給宋凜打電話,怕宋凜沒眼力見兒地過來。一連打了幾個電話,他都沒接,周放不放心,又發了好幾條簡訊。
周放見到爸媽時,他們的臉色自然沒有多好看。
周爸看了一眼手錶:「一個女孩子家,回家這麼晚,你這樣的,誰會把你娶回家?」
周放嬉笑著開門:「總有眼瞎的。」
周媽白了她一眼。
進屋後,讓爸媽坐在沙發上,周放去倒水。
「爸、媽,你們今晚在我這兒住啊?」周放看了一眼時間,「都快十點了,你們吃了嗎?沒吃我下個麵條?」
周媽嘴角抽了抽:「除了泡麵你還會什麼?還給我們下個麵條?」周媽捋起袖子就往廚房走,一路不停地對周爸抱怨,「就是你慣孩子,這麼大的女孩,什麼家務都不會幹。她這鬼樣子怎麼嫁人?」
周放嘿嘿一笑:「媽,你這麼說就不對了,人家是娶老婆又不是娶保姆。」
周媽揶揄道:「娶你還不如娶個保姆。」
周放脫了白色的西裝外套,剛要坐在沙發上,就聽見自家大門鎖孔詭異地一響。
咔嗒一聲,門被人推開了。
坐在沙發上的周爸和正往廚房走的周媽循聲回頭,看向玄關。因為角度的問題,也看不清來人,一屋三個人茫然又疑惑。
周放覺得自己的後腦勺好像被人用鐵錘重重地捶了一下。
這運氣也真是絕了,宋凜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周放爸媽在的時候過來了。
周放也不敢坐了,一躍而起,奔向了自家玄關。
再看剛進來的宋大爺,熟練地從鞋櫃裡拿出了周放準備的男士拖鞋,腳一踢就換上了,自然得如同在自己家一樣。
門口有兩雙鞋,宋凜看了一眼,問周放:「家裡有客人?」
周放一雙秀美的眼睛此刻正冒著三丈高的大火,她強壓著怒氣,壓低了聲音質問宋凜:「你怎麼回事?!跑我家裡來幹什麼?」
宋凜挑了挑眉:「我不能來?」
換好了拖鞋,宋凜又脫掉了西裝外套,伸手要遞給周放,這舉動可把周放氣得不輕。他這是什麼意思?這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同居好久的情侶。現在周放爸媽在這兒,宋凜這麼幹,是想周放被爸媽給撕了啊。
周放不肯接宋凜的外套,他倒也不糾結,直接掛在自己的胳膊上。
周放氣得咬牙切齒,又不敢太大聲:「我不是給你發了簡訊!」
「我沒看到啊?什麼簡訊?」宋凜一臉無辜的表情看著她。
周放被他氣得不輕,伸手把宋凜往門外推:「趕緊回你家去,我爸媽來了。」
「啊?」宋凜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叔叔阿姨來了?」
周放一隻手去開門,另一隻手把宋凜往外推:「所以趕緊滾回你家去!」
宋凜手一揮,很輕易地把周放繞開了:「那怎麼行?至少得打個招呼吧?」
「打個屁招呼啊!快滾!」
兩人拉扯時,周爸已經不聲不響地踱步過來了。
周放抬頭看見老爸,有點兒尷尬地縮回了正在把宋凜往外推的手。
周爸臉色不悅,一過來就瞪了周放一眼,周放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周爸皺著眉頭看向宋凜:「不知道宋先生和我女兒是什麼關係?怎麼會有家裡的鑰匙,直接就過來了?」
「鄰居。」
「男朋友。」
周放和宋凜同時回答,可答案南轅北轍。
宋凜聽到「鄰居」兩個字,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周爸表情嚴肅了幾分:「到底怎麼回事!」
「男朋友。」
「鄰居!」
這次兩個人又是同時回答,只是兩人的答案調換了一下。
周放是不得已這麼說的,宋凜呢,簡直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了「鄰居」兩個字。
周放被宋凜的表情嚇到,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被宋凜一把抓了回來。
他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周放。對於周放的回答,他始終耿耿於懷:「周放,我到底是誰?」
周放有些茫然抬起了頭,還沒說話,視線就被一道身影擋住了——強行插過來的周爸把二人隔開了。
「既然是鄰居,時間也不早了,宋先生請回吧,我有點兒話想單獨和我女兒說。」
即使多年不在商場打拼,周爸當年的威嚴還在,他臉上逐客的意思已經很明顯。即便宋凜再不甘、再生氣,他的教養也不允許他忤逆長輩。
他順從了周爸的要求,禮貌地說了再見後離開了。
大門關閉後,周爸臉上隱忍的怒氣終於爆發了。
他黑著臉,坐回沙發上,半天都沒和周放說話。
「爸爸……」周放試探地叫了一聲。
周爸正襟危坐,皺著眉頭盯著周放,表情嚴肅:「你和那姓宋的小子在談戀愛?」
周放不敢說假話:「算,也不算吧。」
這個模稜兩可的答案瞬間點燃了周爸的怒氣。
「這是什麼意思?周放,我沒想到你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幾年,變成這個鬼樣子了!」
周放被周爸的怒氣激到:「我變成什麼樣子了?」
「那姓宋的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他玩兒你的,你看不出來?」
周放本來擼著袖子要和爸爸大吵一架,卻不想,爸爸一句話就把她打回了原型。
爸爸說的那些話,她居然完全無力反駁,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和宋凜算是怎麼回事。
周爸眉間的溝壑越來越深,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不要和他來往了,這種人和你不是一國的。」周爸一掌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發出了哐的一聲巨響。
「你給我搬回家住!我們不管著你,你得翻天了!」
周放被強行擄回家之後的幾天都過著煉獄一般的生活。
白天要上班,晚上行程也被排得滿滿的,周放簡直不知道他爸媽從哪裡找到那麼多單身的男人,每天一個,一天不停。
周放被折騰得身心疲憊,忍不住向老媽求饒。
「媽,能不相親了嗎?我每天工作也很忙,這麼下去我真吃不消。」
老媽乜了周放一眼,一邊洗杯子一邊說話。
「這次我支援你爸爸,我也覺得那個宋凜有點兒不可靠。你是我們倆寵大的,性子直,非黑即白,不會轉彎。遇到這種壞男人,你得被他耍得團團轉。」
周放沒想到爸媽對宋凜的牴觸情緒這麼大:「你們都沒和他接觸,怎麼就知道他不好呢?」
對於周放的疑問,周媽沒有回答,只是回頭問周放:「難不成相了那麼多,沒有一個看中的?」周媽也有點兒奇怪了,「這次的人都是我選的,每一個我都把關了,身家清白,個性也都不錯,都是青年才俊。」
周放沒有反駁媽媽的話。
確實,這次相親的物件各個都不錯,即使不是那種優秀得冒尖,也沒有之前那樣的極品。
可是很奇怪,她連和那些人說話都覺得勉強。
不管遇到了誰,周放都忍不住拿來和宋凜比較,竟然沒有一個比他好。
周放自己也挺苦惱的。
去同學聚會之前,秦清又給周放打了電話,但周放還是殘忍地拒絕了。周放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想去同學聚會應酬了。
秦清只好自己去參加這場她並不喜歡的同學會。
組織這場同學聚會的沈老師和秦清算是有點兒「仇」。當年秦清年輕氣盛,為了追男神闖了男生寢室,被學校通報批評。沈老師因為她丟了當年評選系主任的資格,氣急敗壞地把她拎進了辦公室,劈頭蓋臉就是一句:「秦清,你是個女孩,你到底要不要臉?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秦清是個愛記仇的人,從那之後她時不時藉著社團事務去辦公室搗亂,每次都要在沈老師辦公桌上留點兒「東西」,惡作劇一個接著一個。沈老師對她很是不滿,卻又拿她沒辦法。
這場同學聚會來的人不算少,但是秦清跟他們也不算熟,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喝酒。喝了幾杯,覺得有點兒無聊,秦清藉口上廁所走了出去。
她洗了個臉,人清醒了一些,秦清準備回包廂,可她不太記得包廂號了,轉了三圈也沒找到,這時她發現沈老師正在角落裡站著。
「沈——」「老師」兩個字還沒說出口,秦清就聽見沈老師在打電話,並且情緒很激動。很明顯,她正在和電話那頭的人吵架。
「……」
「她和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比你大那麼多,又離過婚,你是不是豬油蒙了心?我就說你怎麼整天惦記著畢業找工作,要你出國深造你都不肯去!」
「我早就說了,我不可能接受!我太清楚她是怎麼回事了!我帶了她四年!她就是個混混兒!」
「左宇霖!我告訴你,你要是來了,你就別再喊我‘媽媽’!」
「……」
沈老師氣急敗壞地結束通話了電話,一轉身,正看見完全失了笑容的秦清。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許久,終於忍不住自嘲地一笑。
「沈老師,這場聚會是衝我來的?」秦清冷嗤一聲,「沒想到啊,當年在學校裡您那麼看不上我,如今居然都親自關照我了,我還挺榮幸的。」
沈老師的面容看上去有幾分憔悴,再也沒有了老師的威嚴,只有作為母親的愁悶。
「秦清,請你理解老師,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他從小就比別人聰明,從來沒有考過第一名以外的成績。」沈老師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咽,「他甚至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秦清,如果這是你的孩子,你忍心嗎?」
秦清有些無力地看著沈老師蒼老的眼神,於心不忍。
「我不是說你不好,我只是覺得你們不合適。」
秦清覺得腦子裡亂極了,她的理性和感性正在打架。她不想再聽下去,轉身要走,卻被沈老師死死地抓住。
「秦清,算老師求你了,我們家真的丟不起這個人。」
周放今天相親的物件非常通情達理,見周放無意,他很紳士地放她走了。
原本準備一個人清清靜靜地去吃個飯,結果秦清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秦清也沒說清頭尾,電話接通後就說了四個字:「出來喝酒!」
兩人坐在大排檔裡,夜消時間,這裡人聲嘈雜,熱鬧非凡。秦清點了一桌子菜,結果她一筷子都沒動,一直在喝悶酒。
秦清不肯說發生了什麼事,周放也不好問,她喝醉了就開始邊號邊哭。
周放已經很多年沒有看見秦清這樣哭過了,心裡也忍不住跟著她一起難受。
38度的白酒,卻怎麼都喝不醉人,秦清覺得連酒都在和她作對。
剛才,和沈老師一番糾纏後,秦清心不在焉地回到了包廂。
聚會的後半程,一個人姍姍來遲,是當年秦清闖男寢樓追過的男神——江宴。在場的人都知道秦清和他的那段過往,他一進來,大家就開始起鬨。
秦清始終沒有接茬兒。
沒等聚會結束,秦清找了個理由先走了,江宴追了出來。
「秦清。」他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
江宴剛從國外回來,和秦清一樣離了婚。他後悔了,覺得再也沒有一個女人能像秦清那麼單純地愛他。
他表情很誠懇,對秦清說:「沈老師組織這場聚會其實是為了我。我知道你離婚了,我覺得這是老天的安排。」
秦清忍不住冷笑一聲,這確實是「老天」的安排。
她離婚了,他也離婚了,她大學的時候還那麼沒臉沒皮地追求過他,兩人確實是「天作之合」。
「對不起,江宴,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秦清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要離開,江宴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裡。
「對不起,秦清,當年是我什麼都不懂。你結婚的時候,我真的很痛苦。」
「放——」秦清的話還沒說完。
嘭!一記衝動的重拳毫不客氣地落在了江宴的臉上。
江宴吃痛,放開了手,秦清被一道熟悉的身影護到了身後。
那麼挺拔的背影,透著年輕的氣息,和秦清是那麼不同。
江宴捂著臉,一臉震驚地看向那個出手打他的年輕男人:「秦清,這是誰啊?」
「剛畢業的大學生。」左宇霖冷冷地回答道,「她包養的‘小鮮肉’。」
江宴一臉震驚地看向秦清:「秦清?」
「江宴,他還年輕,做事比較衝動,你別怪他。」秦清說著把左宇霖往後拉,「你過來。」
兩人站在角落裡,冷著臉對峙著。
秦清先打破了沉默。
「左宇霖,你這是在做什麼?為什麼要一直糾纏不清?」秦清冷漠一笑,「這樣真的很煩人。」
左宇霖死死地盯著她:「我也不想再糾纏下去了。」他停了一秒,隨後一字一頓地說,「我滿22歲了,結婚吧。」
秦清覺得冥冥中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心臟,她連呼吸都感覺很難。許久,她終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已經結過一次婚了,結婚不好玩。」
「我沒有要跟你玩。」
「可是我已經不想玩了。我離婚的時候,你還在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我們倆代溝挺深的,要不是你年輕,身體不錯,我和你不可能糾纏這麼久。」秦清笑著,說出來的話卻如刀一樣傷人,「左宇霖,我膩了。你知道我的,我喜歡新鮮感。」
左宇霖聽不下去從秦清嘴裡說出來的那些傷人的話,他圈住秦清的脖子,一低頭重重地吻了下去。
他以為,這樣至少能阻止她再用語言的刀,一刀一刀地凌遲他的心。
然而,秦清從頭到尾都沒有閉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盯著他,等著他發洩完。
他像被燙到了一樣放開了秦清,秦清嘴巴被咬出了血,卻始終面無表情。
「我不喜歡野外,要不去開個房?」秦清說。
沒有哪個男人能受得了這樣的奇恥大辱,即便左宇霖還是個小男人。
「秦清,分手吧。」他的話擲地有聲。
秦清笑了。
「好呀。」
秦清想不明白,自己一個離過婚、花名在外的女人,明明說好了只走腎,不走心的,自己在難過什麼呢?
「周放!你倒是喝呀!叫你出來你也不喝酒,一直看著我幹什麼啊!」
看著秦清那個鬼樣子,周放忍不住摔了筷子。
「秦清,你該不會是失戀了吧!」
周放話音剛落,就聽見嘭的一聲輕響,秦清直接趴在了滿是油光的桌上。
周放疑惑地走到秦清身邊,推了推她的肩膀:「秦清,秦清。」
一動不動的秦清聽見呼喊,倏然抬起了頭,一把抱住周放,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周放身上。周放才九十幾斤,哪裡頂得住秦清這一壓,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接著周放就聽見秦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周放……哇……」
「……」
「周放」是在叫她的名字沒錯,「哇」卻不是語氣詞,而是秦清嘔吐的聲音。
周放此刻真是烏雲蓋頂。她嫌惡地抖了抖手上、身上的嘔吐物,看著躺屍在地,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秦清,真是憋了一肚子的髒話。
周放踢了秦清的屁股兩腳,眼看她已經徹底醉死了,一動不動,嘴角還有嘔吐出的穢物。周放無語地看著秦清,只覺得生活對她來說真是太艱難了。
喝醉酒的秦清和屍體沒什麼兩樣,靠大排檔老闆的幫忙,周放才把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周放實在搞不定秦清,原本想打電話給「五三」,可是看這情況也不太合適。最後她思前想後,只能打電話找宋凜幫忙。
宋凜語氣不善地接了電話,隔著電話,周放都能感覺到他不悅的心情。雖說對她有意見,但宋凜還是來得很快,就是看到周放和秦清那不成體統的樣子以後,臉色不太好。
把秦清搬上了車,宋凜再回過頭看看周放。折騰了半天,周放頭髮亂七八糟的,一身穢物,也沒擦多幹淨,氣味又難聞,宋凜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宋凜開車,周放坐在後座照顧喝醉酒正酣睡的秦清。秦清也不知道是怎麼了,那麼傷心,睡著了還是一直在低泣,弄得周放也有點兒手足無措。
宋凜嫌棄地自後視鏡看了一眼秦清和周放,微微皺眉:「你看看,這就是你的朋友圈。」
周放用手扶著秦清的腦袋,用紙巾擦拭著她的臉頰,周放本就焦躁,這會兒聽見宋凜這話,忍不住反駁:「我的朋友圈怎麼了?我還沒嫌你呢,你倒是嫌上我了?」
宋凜冷冷地哼了一聲:「這就是專門和年輕男人鬼混的那個吧?」
「什麼叫‘專門和年輕男人鬼混’?還不準單身女人談戀愛了?」
宋凜對此嗤之以鼻:「每次都剛好和小她一大截的男人談戀愛?每次都剛好需要她養?」
「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周放忍不住乜他一眼,「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男朋友年輕吧!」
宋凜被噎了,也懶得理周放。他氣呼呼地開了一路快車,按照周放說的地址把秦清送回了家。
見周放扶了半天沒扶起來,宋凜冷哼一聲,不再磨嘰,雙手一架,粗魯地拎起了秦清,往她家走去。
周放慌忙地跟在後面:「哎哎哎!你幹什麼呢!秦清的鞋啊……」
周放氣呼呼地跟在宋凜身後,全程罵罵咧咧。
他們剛一走出電梯,周放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秦清家門口的「五三」。
他此刻全無平日的年輕活力。他大約是喝了酒,頭髮亂糟糟的,眼神渾濁,身上不知道在哪兒摔得黑一塊黃一塊的,整個人看上去頹廢得不行,路邊的乞丐也沒他這麼落魄。
聽見電梯的聲音,「五三」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眼中一片迷茫。花了近半分鐘,「五三」才看清是秦清回來了,他倏地清醒了,一下子從地上站了起來。
周放看見「五三」一直在秦清家門口等著,又擔憂又欣慰,心想秦清這次哭得也算值得,至少不是她一個人在傷心。
周放扶著秦清往門口走,「五三」很快將她接了過去。秦清喝得爛醉,被「五三」一拉,就直接軟倒在他懷裡。
「交給我吧。」「五三」一身酒氣,說話的聲音有些喑啞。
周放皺著眉,半天沒敢放手:「對她好點兒,她也不容易。」
宋凜對秦清是一萬個看不上,不等「五三」回話,周放已經被他強勢地拉走了。
「我們的賬還沒算,少管別人閒事。」
周放一身嘔吐物,雖然沒喝酒,但是身上酒氣沖天,自然是不敢回父母家的,只能編了個理由,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家。
宋凜從接到周放到帶周放回家,一路一直黑著臉。
從電梯出來,不容周放拒絕,宋凜直接把她推進了他家。周放本來就一身狼狽,這會兒被他這麼對待更是惱火。她剛要罵人,宋凜已經把她拎進了浴室。
花灑一開,水淋在了猝不及防的周放身上。周放沒想到宋凜會突然抽風,被淋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四處瞎抓。
「宋凜!你瘋了吧!」
周放在那兒歇斯底里地喊著,宋凜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被花灑的水濺到,只是一臉嚴肅地吐出一個字。
「洗。」
周放用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扶著牆站定,水嘩嘩地淋在她的肩膀上,她顧不得自己此刻的狼狽,死死地盯著宋凜,一動不動。宋凜見她不動,二話不說,上來就要脫她的衣服。她雙手交叉護著自己的衣服,但總歸是沒有宋凜力氣大,掙扎不過,最後只得大吼一聲:「我自己洗,滾出去!」
周放這輩子都沒有這麼憋屈過,被人這麼推進浴室,強迫洗澡。還有,那男人看她的眼神簡直像在看髒東西。她做什麼了?他以為她喜歡喝酒,喜歡伺候醉鬼嗎?
洗完澡,周放躡手躡腳地摸出浴室,看見宋凜放在外面的乾淨棉質短袖,本來很是不屑,但是想想自己的衣服都髒了,只能把他的衣服穿在身上。他的t恤衫很長,垂至周放大腿中段,都能當連衣裙穿了。
周放擦著頭髮出了浴室,看見宋凜一臉鐵青地坐在沙發上。
宋凜臉色不好,周放臉色更不好。她白了他一眼,氣呼呼把地毛巾砸在了沙發上,反抗之意甚是明顯。
「你還發脾氣?」宋凜難以置信地看了周放一眼。
「不行?」
宋凜眯了眯眼睛,眼中射出危險的光:「你最近都在這麼鬼混?」
聽到「鬼混」兩個字,周放氣急敗壞:「我沒管你,你倒是管上我了?」
面對周放疏離而冷漠的態度,宋凜臉上陰鷙的表情更甚。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能一樣嗎?」宋凜一躍而起,跨到周放面前,「為什麼最近不回家?」
周放雙手環胸,看都不想看宋凜:「住爸媽家裡了。」
「聽說你最近都在相親?」
周放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滿不在乎地說:「爸媽安排的。」
見宋凜眼眸越來越深,周放知道他生氣了。周放不想和他吵架,起身要回家,又被宋凜一把拉了回來。
周放討厭他總是用力氣壓制她,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力道絕對不小。
宋凜的身體動都沒有動一下,彷彿周放只是給他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對於其他的一切,他都無動於衷,只是死死地盯著周放,憤怒的表情裡有難得一見的狠勁:「周放,他們安排了你就去?你一點兒主見都沒有嗎?」
宋凜冷冷的質問讓周放有些訝異,反問他:「不然呢?」
宋凜眼中的火苗一點兒一點兒地熄滅,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周放,目光如炬:「周放,在你眼裡,我算什麼?」
說實話,周放一整晚都憋著一股氣,最近本來就過得憋屈,老爸老媽、秦清,沒有一件讓她順心的事。這會兒宋凜還來招惹自己,她還沒質問他呢!
「姓宋的,我們確定過關係嗎?」她發起脾氣來如同槍炮一樣,火力強勁,一發連一發,「難道你不是有需求才來找我?難道你是因為愛上我才和我上床嗎?」
周放的一聲聲質問擲地有聲,空曠的屋子裡,滿是她的聲音在迴盪。宋凜低著頭,認真地看著周放。
「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是?」
周放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一時也愣住了。她瞪大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倔強地問道:「宋凜,你愛我嗎?」
周放的眼神是那麼倔強,好像她沒有一點兒錯,全是宋凜的責任。
可是在外面一個接一個相親的明明就是她。
宋凜憋著一股邪火,緊繃著面容,不肯回答周放的問題。
許久,就在周放不屑地冷嗤一聲,別過頭去準備離開的時候,宋凜如豹子一般,撲上去就將她壓在了沙發裡……
周放拼命地打他,但他始終無動於衷。
周放知道他要幹什麼,惱羞成怒,屈起腿對著他的下身就是一下,卻不想,她動作狠絕,宋凜更是手疾眼快,他一把握住她的右腿膝蓋往旁邊一壓。
兩人的呼吸越來越重,看著周放髮間滲出的汗珠,宋凜感覺到一陣陣報復的快感。
他雙手攫住周放的下巴,幾乎咬牙切齒地問她:「你到底想要什麼?」
周放睜著一雙倔強的眼睛,狠狠瞪著他,許久,只說了兩個字。
「愛情。」
宋凜的動作定了一秒,下一刻,他死死地掐住她的下頜,眼神是那麼決絕,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看向她,恨不能將她的心都掏出來。
「不要再折磨我。」他頓了頓,氣急敗壞地說著,「你要什麼,我給你。周放,我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