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街的長度只有兩個街區。在布里克街往南一個街區處,由第七大道朝向西南斜伸出去,與巴洛街平行。第一個街區是的街道兩旁都是三層樓高的紅磚建築,屬於聯邦政府機關。大部分都是住宅,但一樓有些是出租店面。有個櫥窗掛著律師的招牌,下面還有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我也涉獵古董」,櫥窗裡是一些古董和文物。隔兩戶是一家健康食療法餐廳,選單上有豆腐、海藻,其他還有什麼則沒有提起。
經過貝德福德大道之後,就到了商業街的第二個街區,這兒的建築風格更加多樣。不同高度、形狀、風格的建築擠在一起,就像高峰時間地鐵車廂裡的拉環一樣。而街道則好像對於這種風格的突變感到困惑似的,在街區盡頭忽然向右急轉彎接上巴洛街,在此戛然而止。
櫻桃巷戲院就位於這個突然轉向之前的街區中段,雷蒙德·格魯利奧的房子有四層樓高,兩扇窗戶很寬,位於一排住宅的最尾端,另一頭接著一排較寬矮的建築。我爬上一段階梯,門上有個獅頭形狀的銅門環,我正要去抓門環的時候,看到了門鈴,於是把手移過去按了門鈴,不知道有沒有響,總之我沒聽到那扇厚重的門後沒有任何聲音。正打算回去敲門環的時候,門從裡面開啟了。是格魯利奧本人。
他是個高個子,大約六英尺三三寸,瘦骨嶙峋。頭髮原本是黑的,如今已褪成鐵灰色,而且長過衣領,肩膀上搭著一片捲髮。時光就像漫畫家的筆在他臉上留下痕跡,加長了他的鼻子,凸顯了他的眉骨,讓他的兩頰更凹陷,下巴更突出。他打量著我,然後燦然一笑,好像看到我真的很高興,好像有人對這個世界開了個超級大玩笑,而我們兩人就身處這個笑話之中。
「馬修·斯卡德,」他說,「歡迎,歡迎。我是雷蒙德·格魯利奧。」
他讓我進門,一面道歉著說家裡很亂。其實對我來說還好,那種亂還不至於讓人不舒服——嵌入式的書櫃裡書多得擠不下,都堆到地板上了,有扶手的單人沙發椅上放著一疊雜誌,維多利亞式的沙發椅背上搭著一件西裝外套,同一套的西裝褲則穿在他身上。他上身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敞開,袖子捲了起來。腳上套了一雙涼鞋,勃肯牌1的,看起來很怪,因為鞋子裡頭還穿著一雙和那套黑色細條紋西裝搭配的黑色襪子。
1德國著名休閒鞋品牌。
「我太太在薩格港1,」他解釋說,「明天下午我要去跟她會合,然後星期一早上再趕回來出庭,除非我打電話告訴她我工作太多了忙不完。我有可能真的會打,趕出城去度週末,然後再趕回來,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這樣就算是休息嗎?」
1sagharbor,美國紐約州東部一旅遊景點。
「有些人一向如此。」
「有些人會去參加拉卡車比賽,」他說,「有些人會拉朋友參加安利的直銷。有些人相信地球是個中空的球體,裡面那層發展了一整套的文明。」他說著聳了聳肩。「有些人就是不斷結婚。你結婚了嗎,馬修?」
「實質上結了。」
「實質上,我喜歡這個說法。我可以叫你馬修嗎?」我說沒問題,「你叫我雷蒙德就行了。‘實質上’,我想意思就是住在一起吧?哦,你是個沒執照的私家偵探,為什麼不能當個沒執照的配偶呢?我猜你之前結過婚。」
「沒錯,結過一次。」
「有孩子嗎?」
「兩個兒子。」
「我猜都長大了吧?」
「是的。」
「我結過三次婚,」他說,「跟三任太太都有孩子。我現在六十四歲了,可是有個女兒今年三月才滿兩歲,而她有個下個月就滿四十歲的哥哥。他真差不多可以當這個小妹妹的祖父了。天哪,我有個三代同堂的家庭。」他搖搖頭,一副苦惱的樣子。「等到我八十歲,」他說,「還得付小孩的大學學費。」
「據說這樣會讓你保持年輕。」
「那是自我解嘲,」他說,「都忘了給你倒飲料了。你要喝什麼?」
「無味蘇打水就行了,謝謝。」
「畢雷1行嗎?」
1法國南部產的一種冒泡的礦泉水。
我說很好。他在餐室的餐具架邊倒飲料,兩個玻璃杯都裝了畢雷礦泉水,他自己那杯里加了愛爾蘭威士忌。我認得那個酒瓶的形狀,是詹姆森牌特級的。我認識的人裡,唯一也喝這種酒的人是個職業罪犯,在地獄廚房1開了家酒館。他喝的時候是不加蘇打水的。格魯利奧把飲料拿到前面房間來,騰出一張椅子給我,然後自己坐在沙發上,長長的腿撐著。「馬修·斯卡德,」他說,「前幾天我聽到你名字的時候,覺得完全陌生。其實我很意外,我們過去幾年所走的路居然沒有交會過。」
1hell‘skitchen,指紐約曼哈頓的一個社群,包括第三十四和第五十七大街之間的地區,大致從第八大街到哈得孫河。
「事實上,」我說,「有的。」
「哦?別告訴我你當過我的證人。我總說我絕對不會忘掉任何一個有敵意的證人。」
「我從沒被傳喚去替你的案子作證。不過我曾在刑事法庭大樓和那附近幾個餐廳見過你,裡德街的羅吉尼餐廳,還有公園道的一個小法國餐館,現在已經沒了,我忘了店名。」
「我也忘了,不過我知道你說的那家。」
「還有,幾年前,」我說,「在五十二街地獄廚房西邊的一家夜間酒吧,你曾坐在我的鄰桌。」
「哦,天哪,」他說,「就在一個愛爾蘭實驗劇場的樓上,兩邊都是燒燬的樓房,街對面是個佈滿瓦礫的空地。」
「就是那家。」
「老闆是三兄弟,」他回憶著。「他們姓什麼,我想說莫里森,不過不是。」
「莫里西。」
「就是莫里西!他們很野性,紅色鬍子留到胸膛,冰冷的藍眼珠讓你覺得隨時都有死亡會發生。謠傳他們跟愛爾蘭共和軍有關係。」
「大家都這麼說。」
「莫里西。我這些年很少去那裡,大概加起來最多兩三次。我想,我每次在那裡都是醉醺醺的。」
「嗯,我有一陣子常常泡在那裡,」我說,「每個人到那裡都是醉醺醺的。每個人都很規矩,莫里西三兄弟會看著,不過你四下裡看看,也絕不會以為自己是在參加衛理公會的草坪宴會。」
「想必是二十年前了。」
「差不多。」
「當時你還是警察嗎?」
「不是,不過剛辭職不久。我搬到那個區,就在附近的酒吧喝酒,現在大部分酒吧都不見了。到了半夜所有酒吧都已經打烊,我卻還想喝酒時,莫里西永遠敞開大門。」
「下班後去喝杯酒可以放鬆神經,」他說,「天哪,那陣子我喝得比現在兇。現在多喝兩杯我就會想睡覺了,以前酒是我的燃料,喝下去可以支撐我整天整夜。」
「你就是在那裡學會喝愛爾蘭威士忌的?」
他搖頭。「你知道那句形容成功的諺語嗎,‘英國式穿著、猶太式思考’?哦,雖然不押韻,不過我要加上‘愛爾蘭式飲酒’和‘義大利式食物’,這兩個原則我是在格林尼治村學到的。我在白馬酒吧和獅頭酒吧,還有對街的藍磨坊學會喝愛爾蘭威士忌。你在第六分局的時候知道藍磨坊嗎?」
我點頭。「食物不怎麼樣。」
「是不好,很差。蔬菜都是罐頭的,而且都是那種有凹痕的爛罐頭,不過他們的牛排價錢只有別處的一半,只要你的刀子夠鋒利,能切得動。」他笑了,「如果你想跟一群朋友喝到打烊時間,那真是個他媽的好地方。現在那裡改名叫農莊,食物改善多了,可是你也別想進去安安靜靜喝一杯,因為你會連自己的說話聲都聽不到。那裡的顧客全是我老婆那個年紀的,有的還更年輕,天哪,他們可真吵。」
「他們好像就喜歡那麼吵。」我說。
「那些噪音一定對他們有種魔力,」他說,「可是我從來沒搞懂是什麼。我唯一的反應就是頭痛。」
「我也一樣。」
「聽聽,」他說,「我們簡直是兩個糟老頭。你比我年輕多了,你五十五歲,對吧?」
「看來我臉上寫著自己的年齡。」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研究過一些你的事情,」他說,「你應該不驚訝。我想你也做了同樣的事。」
「你的信用評分相當好。」我說。
「哦,讓我鬆了一口氣。」
「還有,你是六十五歲。」
「我幾分鐘前說過,對不對?你可不是從我那份資料的標題下方看來的。」他往後靠,一隻手伸長放在沙發的椅背上。「我是三十一俱樂部年紀最大的,當然除了霍默之外。霍默·錢普尼是建立我們這一章的人。」
「我知道。」
「當時我三十二歲,替法律救援會工作,正考慮要加入格林尼治村獨立民主黨員團,同時嘗試打入政壇。麻煩的是,我發現那個改革民主黨員團比民主黨更可惡,老民主黨團根本狗屁不通,不過至少他們有自知之明,而改革派人士則是一小撮偽善的狗屎。誰知道呢,如果我懂得跟著他們往上爬,我可能就會成為埃德·科赫1。」
1edkock,紐約市前市長。
「說不定。」
「弗蘭克·迪喬里奧比我大十個月左右,我不太瞭解他,但是我喜歡他。很誠實可靠。你知道,他死了。」
「去年九月。」
「我在《紐約時報》看到了訃告。現在我看報紙,第一個看的就是訃告版。」
「我也一樣。」
「我就是這樣定義中年的,當你拿起早上的報紙首先是翻看訃告,那你就進入中年了。弗蘭克突然死的時候,我心裡告訴自己,哦,格魯利奧,該你準備隨時要走了。」他蹙起眉頭,「好像下一個就會輪到我似的。結果沒想到輪到的是艾倫·沃特森。很好的人,很正直,兇手刺死他只為了他的手錶和皮夾。沒想到福瑞斯特山會發生這種事情。」
「那一帶的街頭犯罪近來顯然增多了。發現他的是一個私人保鏢,有必要的話,你根本不會去僱保鏢。」
「時間的徵兆,」他說,「很快到處都看得見。」他往下看著手上那杯威士忌加蘇打水。
「我接到了費利西亞·卡普打來的電話,」他說,「我不知道她是誰,她告訴我她是弗雷德·卡普的遺孀時,我還沒明白過來,弗雷德·卡普?天哪,誰是弗雷德·卡普?是律師、黑幫混混,還是激進分子?別忘了,我只是每年跟他吃晚餐時碰一次面,三年前他從他辦公室的窗子跳樓自殺後,我從此沒再見過他。所以我還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繼續說,有個偵探去找過她,這個小子告訴她說她丈夫可能根本不是自殺,而是被謀殺的。她在某個俱樂部的名單上看到我列在上頭,她認得這個名字,所以就抱著希望打電話來,希望我能注意一下這件事。」
「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就努力隱藏自己的無知,當時我根本完全摸不著頭腦,然後我告訴她,我會看看自己能查出些什麼。當然我打了幾個電話,然後對你有足夠的瞭解之後,就打電話給你。」他露出迷人的微笑,「於是你就在這裡了。」
「於是我就在這裡了。」
「你的客戶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
「你不是律師。你沒有保護訊息的特權。」
「我們也不是在法庭上。」
「沒錯,當然不是。我必須假設你的客戶是我們在世的會員之一,除非你是受僱於某個會員的遺孀或者其他人。」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臉。「我不會洩漏出去的。」片刻後他說。
「我的客戶或許願意讓你知道他是誰。但我必須先問過他。」
「‘他」,你用這個代名詞,不太可能是寡婦。不過我想你說不定你很狡猾,馬修,你是個狡猾的人嗎?」
「基本上不是。」
「我懷疑。不過,反正一定是會員,對吧?還有誰會知道其他所有會員的名字呢。不過我猜有些人會跟自己的太太公開討論俱樂部的事情。」他又笑,這個笑容淡多了。「應該說是我們的第一任太太,」他說,「就算你第一次離婚什麼教訓都沒學到,至少也學會了謹慎。」
「誰僱用了我很重要嗎?」
「或許不重要。我喜歡知道所有關於人的事情——陪審員、證人、對方律師。你知道,這是為了預習。法庭的戲劇性或許讓我成為巡迴演講的熱門人物,但我是靠開庭前的家庭作業贏得官司的。我喜歡打贏官司。」
他問我還要不要再加點畢雷,我說不用了。
他說:「馬修,你覺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有個人正一步步要把我們全殺死嗎?或者這也是機密?」
「這個俱樂部的很多人都死了。」
「我不需要一個偵探來告訴我這個。」
「有幾樁謀殺,幾樁自殺,還有幾件意外可能是安排的。所以看起來不完全是巧合。」
「嗯。」
「但也有可能是巧合。兇手大概肯定是你們其中之一,可是沒有動機、沒有錢的誘因,至少據我所知沒有。或者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沒有,」他說,「早些年我們談過,要買箱不錯的波爾多葡萄酒,留給最後在世的人喝。後來我們認定不管是誰最晚死,都老得無法享受這箱好酒了。此外,這樣好像不太適當,甚至是輕浮。」
「所以兇手一定是瘋了,」我說,「而且不是突發性的瘋狂,因為他持續了很多年,一定是長期發瘋。可是你們十四個人看起來都神智很清楚,生活也非常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