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刀鋒之先》小說信息

第3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沒錯,」他說。他找出一個電話號碼,拿起電話撥了號。他說:「請找大衛·匡特里爾。大衛嗎?我是阿倫·斯托沃斯。你好嗎?哦,真的?是啊,我聽說了。」他掩著話筒,眼珠子朝上盯著天花板。「大衛,猜我手上現在拿著什麼。不,別猜了,是《親密好友》臺詞排演會的戲單。後來這出戲臺詞排演通過了嗎?我懂了,是,我懂了。我沒聽說。喔,那真是太糟了。」他的臉色暗了下來,沉默地聽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大衛,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現在我這裡有個傢伙,他在查這出戲臺詞排演會的一個演員,叫保拉·赫爾德特克,戲單說她負責念瑪西的臺詞。能不能談談你為什麼剛好會找她演這個角色?我懂了,噢,這樣吧,你看我的朋友可不可以過去跟你談一談?他有點問題要問,看來我們的保拉從地球表面消失了,可想而知她父母親快急壞了。這樣可以嗎?很好,我讓他馬上過去。不,我想不是。要不要我問他一聲?喔,我明白。謝了,大衛。」

他掛上電話,兩個指尖按著前額中央,好像試著抑制頭痛似的。他的眼睛回到我身上,「那出戲還沒正式演出,因為傑拉爾德·卡梅隆在臺詞排演會之後還想改,可是他沒辦法,因為他病了。」他看著我,「病得很重。」

「我懂了。」

「每個人都快死了,你注意到了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說這些的。大衛住在切爾西,我把地址抄下來給你。我想與其讓我當傳話人,不如你自己去問他。他剛才想知道你是不是同性戀,我跟他說我看不是。」

「我不是。」

「我猜他只是出於習慣問一下。畢竟,是不是又有什麼差別?誰也不能怎麼樣。你也不必去問誰是同性戀誰又不是,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個幾年,看看誰還活著。」他看著我,「你看過那些海豹的新聞嗎?」

「對不起,你指的是什麼?」

「你知道,」他說,「海豹。」他的手肘緊貼肋骨,雙手同時拍擊像海豹的鰭,還學海豹把球頂在鼻尖上的樣子。「在北海,沿歐洲的海岸線,那兒的海豹都快死了,可是沒有人知道原因。喔,它們得了一種病,可是有好些年了,那是一種引起狗瘟疫的病毒,不可能是因為某些羅特維拉犬跑來跑去咬海豹。一般猜測那是由汙染引起的,北海汙染得很嚴重,專家認為因此減弱了海豹的免疫系統,使它們無法抵抗任何隨之而來的病毒。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怎麼想?」

「這個地球有得愛滋病,我們都快樂地捲入了垂死星球的空虛之中。同性戀只是照樣過日子,像他們以前一樣無恥又愛趕時髦。就連死亡都要領先一步。」

大衛·匡特里爾住在西二十二街一棟廠房改裝後的倉庫式住宅的九樓。那兒有個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間,大塊木板鋪成的地板漆成亮白色,牆壁則是暗黑色,還有幾筆色彩鮮明的抽象油畫。傢俱則是白色柳條木,沒有什麼特別豪華的。

匡特里爾四十來歲,身材矮胖,頭快禿光了。還剩下的一點頭髮留得很長,自然捲,長度蓋過衣領。他邊抽著歐石南菸斗,邊試著回憶有關保拉·赫爾德特克的事情。

「那幾乎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他說,「我之前或之後都從來沒有注意過她。她怎麼會參加這出戲的演出?是因為有人認識她,可是是誰呢?」

他花了幾秒鐘試圖兜攏回憶。他原來是找了另一個叫弗吉妮來·薩克利夫的女演員演瑪西。「後來到了最後關頭,吉妮1才打電話給我,說她得到一個演《蹺蹺板》的機會,兩個星期,在一個該死的地方,巴爾的摩吧?也不重要了。反正,她就說她有多愛我等等,又說她表演班上有個女孩,她發誓很適合演瑪西。我就說我會見她,後來她就來唸了臺詞給我聽,還可以。」他拿起照片。「她很漂亮,不是嗎?不過她的臉沒有那種天生的吸引力。她的舞臺表演也是,不過還過得去,我反正也沒空拿著玻璃鞋追來追去,到處尋找灰姑娘辛德瑞拉。我知道真正演出的時候我不會用她,我會挑吉妮演——如果其他演員夠默契,我到時候又已經原諒她臨時跑去巴爾的摩鬼混的話。」

1吉尼是弗吉妮婭的暱稱。

我問他該怎麼聯絡吉妮,他打了電話給她,沒人接,接著打到她的電話聯絡處,才知道她在洛杉磯。他打給她的經紀人,問到了她在加州的電話,又打了過去。他跟她聊了一兩分鐘,然後把電話轉給我。

「我不大記得保拉,」她說,「我是在表演課認識她的,我只是一時覺得她會適合演瑪西。她有那種笨拙、猶豫不決的特質。你認識寶拉?」我說我不認識。「你可能沒聽說過這出戲,所以你也不會知道我在說些什麼鬼。那以後我就沒見過她了,我連大衛用了她都不知道。」

「你和她在同一個表演班上課?」

「是啊,我並不真的‘認識’她。那是凱莉·格里爾主持的進修課程,每個星期四下午兩個小時,在上百老匯大道一個二樓的工作室。她在課堂上曾經演過一幕戲,兩個人等巴士,我覺得她演得很好。」

「她在班上跟誰關係比較好?有男朋友嗎?」

「我真的不知道這些。我甚至不記得跟她講過話。」

「你從巴爾的摩回來後見過她嗎?」

「巴爾的摩?」

「你不是去那兒演一齣戲演了兩星期,因此不能參加臺詞排演會嗎?」

「喔,《蹺蹺板》,」她說,「不是在巴爾的摩演兩星期,是在路易斯維爾一星期。孟菲斯一星期。至少我在孟菲斯看到了貓王故居雅園。之後我就回密歇根的老家過聖誕節,回到紐約後,我又花了三星期時間演了一齣肥皂劇,那是意外撿到的機會,可是佔掉了我星期四下午的時間。等到我有空了,又有個機會去上埃德·科文表演班,我想上他的課想了好久,所以我就再也沒見過保拉了。她碰到什麼麻煩了嗎?」

「有可能。你說她的老師是凱莉·格里爾?」

「對。她的電話在我的旋轉檔案夾裡,放在我紐約的書桌上,所以幫不上你的忙。不過我確定電話簿裡查得到。」

「我相信我可以査得到。」

「好啊,我很好奇保拉還會繼續跟她學嗎?一般人不會老待在同一個進修班的,通常學幾個月就走了,不過或許凱莉可以告訴你一些東西。我希望保拉沒事才好。」

「我也希望。」

「我現在想起她的樣子了,在那幕戲裡她一直摸索著走路。她好像——該怎麼說呢?容易受傷吧。」

凱莉·格里爾是個精力旺盛的小個子女人,一頭灰色鬈髮,棕色的眼睛奇大。我在電話簿裡查到她的名字,直接到她公寓找她。她沒請我進去,而是在靠近八十幾街的百老匯大道找了一家乳品餐廳跟我談話。

我們面對面坐著,我點了猶太圈餅和咖啡,她要了一份奶油蕎麥炒麵,又喝了兩大玻璃杯的全脂牛奶。

她還記得保拉。

「她還沒有什麼成就,」她說,「我想她知道這一點,她並沒有出人頭地。」

「她沒有任何好的地方嗎?」

「她還可以。他們大部分都還可以。有些真是沒希望,不過大部分能走到這一步的,都有某種程度的能力。他們都不壞,可能還挺好,甚至相當好。可是這樣不夠。」

「還需要什麼?」

「你必須棒極了才行。我們總以為重要的是要得到適當的機會,或者要靠運氣,或者要認識適當的人,或者要跟適當的人睡覺。不過事實上不是那樣。非常棒的人才能成功。只是具有某些天分是不夠的。你必須能夠積極發揮,必須能在舞臺或銀幕或熒屏上燃燒。你必須散發光芒。」

「而保拉不?:

「嗯,我想保拉知道,或至少知道一半,而且我不認為她會因此傷心。那是另一回事。除了天分之外,你還必須有那種慾望。你必須拼命地想要得到,我不認為她是這樣的。」她想了一下,「不過,她的確是想要得到某些東西。」

「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確定她知道。金錢?名聲?名利把一大堆這種人吸引過來,特別是西岸的。他們想做些事情賺大錢,我怎麼都想不透。」

「金錢和名聲,那是保拉想要的嗎?」

「或者是魅力,或者是刺激、是冒險。真的,我怎麼會知道她在想什麼呢?她去年秋天開始來上我的課,上了五個月左右。她並不特別認真,有時候她會缺席。這很常見,他們必須工作或參加選角面試,或者臨時有什麼事情。」

「她什麼時候退出?」

「她沒有正式退出,只是沒再出現。我查過了,她最近一次來上課是在二月。」

她有十來個和保拉一起上過課的學生名單和電話號碼。她不記得保拉是否有男朋友,或者下課後有沒有人來接過她。她也不知道保拉是不是跟任何同學特別要好。我抄下所有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除了我已經談過的吉妮·薩克利夫。

「吉妮·薩克利夫說保拉曾有過一次公車站的即興表演。」我說。

「是嗎?我常常利用這種訓練法。老實說,我已經不記得保拉表現得怎樣了。」

「吉妮說,她有種笨拙、猶豫不決的特質。」

她笑了,可是我說的話沒有什麼好笑的地方。「有種笨拙、猶豫不決的特質,」她說,「不騙你,每年有一千個天真的姑娘湧向紐約,每個都十足的笨拙、猶豫不決,盼望她們活潑的青春能融化這個國家的心腸。有時候我很想跑到長途車總站,叫她們全都回家算了。」

她喝著全脂牛奶,拿起餐巾按按嘴唇。我告訴她,吉妮說保拉看起來好像很容易受傷害。

「她們每個都容易受傷害。」她說。

我打了電話給保拉表演班的同學們,有些碰了面,有些在電話裡談。我一個個過濾凱莉·格里爾給我的名單,同時還繼續去弗洛·埃德琳的套房公寓敲門,把談過的住戶從名單上劃掉。

我去過保拉最後一個工作過的餐廳,我的客戶也曾經去過。那個地方叫祝伊城堡,是位於西四十六街的一家英國酒館風格餐廳。那兒的選單上有牧羊人派之類的,還有些像「洞中蟾蜍」的怪菜名。經理跟我證實她是在春天辭職的。「她還不錯,」他說,「我忘了她是為什麼辭職的,不過我們處得還不錯。她要是再來我還是願意僱她。」有個女招待記得保拉是「一個好孩子,可是有點恍惚,似乎心不在焉」。我出入於四十幾街和五十幾街的一大堆餐廳。保拉去祝伊城堡之前,曾在其中兩家工作過。如果我想寫她的傳記,那些資料可能會派得上用場,可是卻不能告訴我她在七月中去了哪兒。

在第九大道和五十二街交叉口附近一家叫巴黎綠的酒吧,經理承認保拉看起來很面熟,但沒在那兒工作過。那個瘦高個兒酒保問我,能不能讓他看看照片,他蓄著一把活像黃鸝鳥巢的大鬍子。「她沒在這兒工作過,」他說,「不過她來過這裡。只是這兩個月沒來。」

「是春天嗎?」

「一定是四月以後,因為我是那時才開始在這兒工作的。我絕對見過她五六次,她每次都來得很晚。我們是兩點打烊,她在接近打烊的時候進來。反正是過了午夜。」

「她是一個人來嗎?」

「不可能,否則我會對她下手,」他笑了,「至少會勾搭勾搭,你懂吧?她是和一個男的來,不過每次是不是同一個男的……我想是,但是我不敢保證。別忘了,她最後一次來過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那應該已經是兩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最後一次有人見過她,是在七月的第一個星期。」

「應該吧,頂多差不了一兩個星期。我最後一次看到她,她喝的是鹹狗雞尾酒,兩個人都喝鹹狗。」

「她平常都喝什麼?」

「不一定。瑪格麗特,伏特加酸酒,不一定是這些,不過這樣你就有點概念了,都是女孩子喝的酒。不過那男的習慣喝威士忌,有時想換口味,他會點鹹狗。這代表什麼?」

「熱門嫌疑犯出現了。」

「答對了,親愛的華生。」他又笑了,「要麼我是個好偵探,要麼你是個好酒保,因為我們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就憑這個,我請你喝一杯如何?」

「給我一杯可樂吧。」

他給自己倒了杯啤酒,給我一杯可樂。他抿了一口,問起保拉發生了什麼事。我說她失蹤了。

「總會有這種事。」他說。

我跟他聊了大概十分鐘,對保拉的護花使者有了點概念。他身高跟我差不多,或許高一點。三十歲左右,深色頭髮,沒有鬍鬚或短髭,穿著很隨意,是那種休閒服之類的。

「好像是在救回電腦遺失的資料,」對整個過程,他驚歎道,「真沒想到我還會記得一些事情。唯一困擾我的是,我並不是主動這樣作的,而是被動的。」

「難免的。」我承認。

「無論如何,我跟你描述的,大概符合這一帶半數的男人。可是我懷疑他根本不住在這附近。」

「你只看過他和她一起出現過五六次?」

他點點頭,「而且根據他們來的時間,我猜他是去接她下班,或者她去等他下班,也可能兩個人是在同一個地方工作。」

「只是進來休息匆匆喝杯酒。」

「不只一杯。」

「她喝得多嗎?」

「喝得多的是他,她只是慢慢喝,但也沒有拖拖拉拉,她的酒照樣會喝完。不過她喝得並不兇,他也是。他們似乎是剛下班,來這兒只是喝酒的第一站,不是最後一站。」

他把照片還給我,我要他留著,「如果你想到任何事情——」

「我會打這個電話。」

零零碎碎,一點一滴。到了我在「新開始」說我的故事時,我已經花了一個多星期在尋找保拉·赫爾德特克,而且所花的時間和磨掉的鞋底,大概已經讓她父親的一千元花值了,雖然我無法交出值一千元的成果。

我跟幾十個人談過,記了一大堆筆記,而且我所印的一百張照片已經發掉一半了。

我得知了些什麼?我無法說明她七月中離開套房公寓後的行蹤,我也沒發現她四月辭掉女招待的工作後又在哪裡工作過。而且,我所拼湊出來的影像,也不像分發出去的照片那麼清楚鮮明。

她是個演員,或者她希望成為一個演員,可是她幾乎無法實現,而且她也沒再去上表演課。她曾和一個男人半夜結伴去附近的酒吧,大概去了五六次。她獨來獨往,可是不常待在她的套房公寓裡。她這麼寂寞能去哪兒?她會去公園,跟鴿子說話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