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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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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裡有很多人沒做過讓他們入獄的罪名,」他同意,「不是全部,我是說,四個裡頭有三個會發誓說他們是無辜的,他們沒做那些害他們坐牢的壞事,可是也不能相信他們。他們只是在騙你,真的,他們撒謊。」他聳聳肩。「不過有時候他們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我說,「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後悔用錯的理由把對的人送進#。他們因此離開街頭,而這種人離開街頭是好事。可是這並不代表我做的事情就是對的,所以我想這就是屬於我的第五階段。」

「所以你就把這些告訴了某個人。」

「不止。很多事情不犯法,可是時間一久卻讓我良心不安。比如結婚後我瞞著我妻子在外頭搞女人,比如沒有時間陪我的孩子,比如在我辭職不當警察那陣子離開了他們,比如沒有去看一個應該看的人。有一回的我一個姨媽得了甲狀腺癌快死了,她是我母親的妹妹,也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一直跟自己承諾會去醫院看她,結果我一直拖一直拖,拖到她死了。我對自己沒去醫院看她感覺糟透了,於是我也沒去參加葬禮。不過我送了花,然後去了一家操他媽的教堂,點了支操他媽的蠟燭,這一切應該可以讓那個死去的女人稍稍安心。」

我們沉默地走了幾分鐘,往西走到五十幾街,然後左轉上了第十大道。我們經過了一家店門大開的平價酒吧,走味的啤酒味兒飄過來,讓人又噁心又覺得誘惑。他問我有沒有去過這種地方。

「最近沒有。」我說。

「那種地方真的很亂。」他說,「馬修,你殺過人嗎?」

「值勤的時候有過兩次。還有一次是意外,那時候也在值勤。我的一顆子彈反彈,擊中了一個小孩。」

「你昨天晚上說過了。」

「是嗎?有時候我會說,有時候不會。我離開警界之後,有回一個傢伙在街上跳到我面前,跟我正在調查的案子有關。我把他揍倒在地上,他剛好撞斷脖子,就死了。還有一次,天啊,我一整個星期都沒喝酒,有個瘋掉的哥倫比亞人拿著一把大砍刀衝過來,我就朝他射光了我槍裡的子彈。所以答案是,我殺過四個人。如果那個小孩也算在內的話,就是五個了。

「而且,除了那個小孩外,我不曾為殺掉任何一個人失眠,也不曾為那些被我冤枉送進牢裡的人苦惱。我想以前那樣做是不對的,換成現在我就不會這樣了。但這一切都遠遠不如我沒去看臨終的佩格姨媽讓我不安。可是這就是酒鬼的下場。大事情在你眼裡變得沒什麼,就是這種小事逼得你發瘋。」

「有時候大事情也會逼你發瘋。」

「你心裡有什麼困擾嗎,埃迪?」

「喔,去他的,我不知道。我就出生在這一帶,馬修。我在這些街道上混大。在地獄廚房長大,你就會學會不要跟任何人講任何事情。‘不要告訴陌生人你的事情。’我母親是個誠實的人,馬修。她在公用電話裡發現一毛錢,就會在附近找,希望失主拿回去,但是這句話我聽她講了有一千遍了,‘別告訴別人你的事情。’她就是這麼做的,上帝保佑她。直到我爸死前,他每個星期總有兩三次醉熏熏地回家,然後對她拳打腳踢。而她誰也不說,要是碰到有人問,呃,她跌倒了,進門時失去平衡,或者從樓梯上跌下來。可是大部分人知道不該去問,如果你住在地獄廚房,你就知道不該問。」

我開始說起別的事情,可是他抓住我的手臂,拉著我站在人行道邊緣。「我們過馬路吧,」他說,「除非必要的話,我不想走過那個地方。」

他指的是葛洛根開放屋,櫥窗裡綠色的霓虹燈閃著豎琴牌麥酒和健力士啤酒的矮胖桶子標誌。「我以前常常去那兒,」他解釋,「現在我連經過都不願意。」

我知道那種感覺。有一陣子我日夜都待在阿姆斯特朗酒吧,於是第一次戒酒的時候,我故意繞路避免經過那裡,要是非經過不可,我就避開不看,加快腳步,好像不這樣的話,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被拉進去,就像鐵被磁鐵所吸引。後來阿姆斯特朗的房租到期,搬到了往西一個街區的第十大道和五十七街交叉口,原來的地點換成了一家中國餐館,我的生活就少掉了一個麻煩。

「你知道那家店的老闆是誰嗎,馬修?」

「叫葛洛根的什麼人吧?」

「好幾年前就不是了,那是米克·巴盧的店。」

「你是說那個‘屠夫’?」

「你認識米克?」

「不只見過,也聽過他的大名。」

「是,他很有名。店的執照上登記的不是他的名字,不過那是他的店。我小時候跟他兄弟丹尼斯很熟,後來他死在越南了。你當過兵嗎,馬修?」

我搖搖頭,「警察不用當兵。」

「我小時侯得過肺結核,當時不知道,不過照x光檢查出一些東西,所以不用當兵。」他把菸蒂丟進陰溝裡。「這是個避免當兵的方法,不過現在行不通了。」

「你那時候時機不錯。」

「是啊。他人不錯,我是說丹尼斯。他死了之後,我曾經幫米克做過事。你聽過他的故事嗎?」

「聽過一些。」

「你聽過保齡球袋的故事嗎?那裡頭裝了些什麼的故事?」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我當時不在場。不過幾年前,有一回我在一個地下室,就離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兩三個街區遠。有個傢伙,我忘了他做過什麼,一定是告了某個人的密。他們就在燒垃圾的火爐房,用曬衣繩把他綁在一根柱子上,嘴巴塞起來。米克穿上他的白色屠夫長圍裙,從肩膀到腳都遮住的那種。圍裙是純白色的,除了上頭的汙漬。接著米克拿起一支棒球棍,開始痛揍那個傢伙,血噴得到處都是。之後我在開放屋看到米克穿那件圍裙,他很喜歡穿,就像剛下班的屠夫衝進酒吧迅速喝杯酒。‘看到這個沒?’米克會指著一塊新的汙漬說,‘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告密鬼的血。’」

我們到了葛洛根開放屋南邊那個街區的角落,然後再穿過第十大道。他說:「我不是什麼黑道老大,可是我混過。我是說,操,投票給艾貝·比姆大概是我做過的最光明正大的事情了。我已經三十七歲,而我唯一有社會安全卡的時候是在綠天監獄期間,我在那兒被派去洗衣房工作。工錢大概是三毛錢一小時吧?總之是這類荒謬的數字,還要扣稅、扣社會福利保險金,所以我就領到社會安全卡了。之前我從來沒有過,之後我也從沒用過。」

「你現在有工作了,不是嗎?」

他點點頭,「一些雜事。幫兩家酒吧做打烊後的清潔工作,丹·凱利餐廳和彼得氏全美餐廳,你知道全美餐廳嗎?」

「那種平價酒吧,我常常鑽進去快快喝杯酒,不過從來不會在那兒久待。」

「就像去旅行休息站,我以前很喜歡走進一家酒吧,迅速喝杯酒,然後再出來面對真實世界。反正,我是半夜或凌晨去這兩家酒吧,打掃乾淨,把垃圾清掉,把椅子歸位。格林威治村那邊有個貨運公司偶爾會派給我一些白天的工作。不是正式的工作,做這類工作不需要社會安全卡,我勉強還可以混下去。」

「是啊。」

「我的房租很便宜,吃得也不多。我一向吃得不多,那我怎麼花我的錢?夜總會?時髦衣服?拿去當遊艇的油錢?」

「聽起來你過得不錯。」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是啊,可是我說的都是一團爛屎,馬修。」他把手插進口袋,低頭看著人行道。「問題是,我不知道我是否願意告訴任何人我在做些什麼。跟自己承認,沒問題,就像我已經知道的,對吧?這不過是誠實面對真相而已。可是跟上帝承認,這個嘛,老兄,如果沒有上帝的話,那就沒有區別了;而如果有個上帝,他就是無所不知,所以這部分也好解決。可是跟另外一個人坦白一切,操,我不知道,馬修。我做過一些會把你嚇跑你的事情,而且某些事情有牽涉到別人,我不知道我自己對這一切有什麼感覺。」

「很多人都是找神父進行這一個階段。」

「你是說告解?」

「我想有點不一樣。你不是想尋求正式的解答,來解除你心裡的負擔。你不必是天主教徒,也不必去教堂。你甚至可以在匿名戒酒協會里,找個瞭解這個課程的神父。就算他不瞭解,照規矩他也不能透露你告解的內容,所以你不必擔心他會說出去。」

「我想不起上一次去教堂是什麼時候了。等一等,你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嗎?天啊,我一個小時前才去過教堂。我有好幾個月都每天去教堂地下室一兩次,可是上一次去教堂的大廳……這個嘛,我過去幾年去參加過幾次婚禮,天主教婚禮,可是我沒有領聖餐。我想我上次告解,已經是至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不見得非找神父不可。不過你如果擔心被說出去的話——」

「你以前就是這麼做的嗎?找神父?」

「我是和另外一個人進行這個階段,你也認識,吉姆·費伯。」

「他沒去火焰餐廳吧?」

「他今天晚上沒去。」

「他是做什麼的,警察還是警探?」

「不,他是做印刷的,他在第十一大道開了家印刷店。」

「噢,那作印刷店的吉姆。」他說,「他戒酒好久了。」

「快九年了。」

「是啊,真夠久的了。」

「他會告訴你一天只要戒一回就行了。」

「是啊,他們都是這麼說的。不過還是他媽的九年了,不是嗎?不論你詳細劃分成多小的單位,高興的話還可以用一個小時或一分鐘作單位,照樣是快要九年了。」

「那倒是真的。」他又掏出一支菸,然後改變心意,把煙放回盒裡。「他是你的輔導員嗎?」

「非正式的。我從來沒有正式的輔導員,我做任何事情都不太正式。吉姆是我想打電話找人聊聊時會找的人。」

「我戒酒的第二天,曾經找了一個輔導員。我的電話不能用,反正我沒給他打過電話。我們在不同的地方參加聚會,所以我後來也沒再見過他。」

「他叫什麼名字?」

「大衛。我不知道他姓什麼,而且說真的,我不太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上回見過他之後已經過了好久。不過我沒丟掉他的電話,所以我想他還是我的輔導員。我是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還是可以打電話給他,對吧?」

「當然。」

「我其實可以找他參加那個進階課程。」

「如果你覺得跟他談比較自在的話。」

「我根本就不認識他。你當過任何人的輔導員嗎,馬修?」

「沒有。」

「你聽過任何人的第五階段嗎?」

「沒有。」

人行道上有個瓶蓋,他踢了一腳。「因為我覺得是我引起這個話題的。真是無法相信,一個壞蛋去向警察告解。當然你現在不是警察了,可是你是不是還是必須把我講的事情向警方報告?」

「不,我並沒有替證人或當事人保密的法定權利,就像神父或律師一樣,不過我照樣會保密。」

「你會樂意嗎?去講這些我覺得真是一堆狗屎,或許你根本不想聽。」

「我會逼著自己保密的。」

「我覺得提這個要求真可笑。」

「我懂,我也有同感。」

「如果事情只牽涉到我,」他停下來,說,「我想要做的是,花幾天時間,在心裡把這些事情理清楚,好好想明白。如果你還願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參加那個課程,我會說一些。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不要急,」我告訴他,「等你準備好再說吧。」

他搖搖頭,「要等到我準備好,那我永遠也不會去做。給我一個星期想清楚,然後我們就可以坐下來談了。」

「你一定要想清楚,這是課程的一部分,花多久時間都沒關係。」

「我已經在想了,」他說著笑了起來,手搭在我肩膀上,「謝了,馬修。我家就在前頭,該說晚安了。」

「晚安,埃迪。」

「週末愉快。」

「你也是。或許我會在聚會碰到你。」

「聖保羅那兒只有星期一到星期五有聚會,對吧?我星期一晚上或許會去。馬修,再次感謝你。」

他走向他家那棟公寓,我在第十大道上往前走了一個街區,再往東走過一個路口。靠第九大道那邊的拐角過去幾步,有三個年輕人靜靜地等在我前方的一個門洞裡,他們盯著我走到那個拐角,我可以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像箭一樣射進我後背。

走回家的途中,一個妓女問我要不要伴。她看起來很年輕,沒什麼經驗,不過她們都是這樣,毒品和病毒很快就會弄得她們衰老不堪。

我告訴她下回吧,她那如同蒙娜麗莎一樣的笑容一路跟著我回家。到了五十六街,一個只穿著背心的黑人跟我要零錢。又走了半個街區,一個女人走出陰影對我提出同樣的要求,她一頭平順的金髮,那張臉就像大蕭條時代的老照片上那些失去土地而出走家園的俄克拉荷馬流民。我分別給了他們一塊錢。

旅社前臺沒有留話。我上樓回自己的房間,衝了澡,然後上床睡覺。

幾年前,西五十一街離哈德遜河半個街區的地方,有三個姓莫西里的兄弟擁有一棟四層樓高的小紅磚建築。他們住在三、四樓,把一樓租給一個愛爾蘭業餘劇場,晚上則在二樓賣啤酒和威士忌。有一陣子我常去,在那兒大概碰到過米克·巴盧六七次。我不記得我們交談過,不過我記得在那兒見過他,而且當時我知道他是誰。

我的朋友斯基普·德沃曾這麼說,如果巴盧有十個兄弟圍成一個圓圈,你會以為自己置身於英國威爾夏的史前巨石柱群。巴盧就像個史前巨石,他也有那種嚇人的架式。有天晚上,一個叫阿羅諾的女裝工廠老闆把一杯酒潑在巴盧身上,他立刻不停地道歉,巴盧擦掉酒漬,跟阿羅諾說沒關係,但阿羅諾隨即出城一個月都不敢回來。他甚至沒回家收拾行李,直接就搭了計程車到機場,一個小時之內就上了飛機。我們都同意,他是個謹慎的人,但並不過分謹慎。

躺在床上等著入睡,我很好奇埃迪心裡藏著些什麼事,跟「屠夫」又有什麼關聯。不過我沒有想得睡不著,我想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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