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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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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什麼,嘴巴張開,卻說不出話來。她的呼吸沉重又急促,然後她把手伸到嘴邊,食指摸著她在芝加哥被打掉那兩顆牙齒後所換假牙上方的牙床。她又沉重地嘆了口氣,接著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

她拿起她的咖啡杯,在水槽倒空了,從櫃子裡拿出那瓶提區爾牌蘇格蘭威士忌,倒滿杯子。她發著抖喝了一大口。「老天,」她說,「你一定很懷念這玩意兒。」

「偶爾。」

「換了我就會。馬修,他們只是在等死,只是一天拖過一天。」

「所以你就幫他們的忙。」

「我給每個人都幫了忙,包括我自己。這棟建築裡有二十四戶公寓,格局都差不多。如果重新整修一下,變成合作公寓,每一戶至少可以賣到十二萬五千元。前面靠街的還值更多。重新裝潢後,這些公寓會變得更好、更通風、更敞亮。如果裝修得好的話,還可以賣到更好的價錢。你知道加起來會有多少嗎?」

「兩百萬?」

「將近三百萬。每一棟建築都有這個價錢。買下這些房子花光了我從父母那邊繼承來的財產,還有貸款要付。收來的房租幾乎不夠開銷和稅金、保養費。每棟公寓都有幾個房客的租金接近一般行情,否則我這幾棟房子就保不住了。馬修,你想一個房東讓房客以市價十分之一的價格賴在一戶公寓裡,這樣公平嗎?」

「當然不公平,公平的做法就是把他們弄死,讓你賺一千兩百萬。」

「賺不了那麼多。只要能讓空戶達到一定比例,我就可以把這棟樓賣給專門負責登記合作公寓的人。如果一切順利,我的利潤大概是每棟建築一百萬元。」

「那你就可以賺到四百萬。」

「我也許會保留其中一棟,不知道,我還沒決定。可是總之我會賺到一大筆錢。」

「對我來說很多。」

「其實沒那麼多。以前我們都以為百萬富翁很有錢。現在如果樂透彩券的頭獎是一百萬,那就不算什麼了。可是要是有個兩三百萬,我就可以過好日子。」

「真可惜,不能讓你達成願望。」

「為什麼不能?」她伸手抓住我的手,我感受到她的熱力。「馬修,再也不會有人被殺害了,很久以前就已經停止了。」

「不到兩個月前,這棟公寓裡才有一個房客死掉。」

「在這棟?馬修,那是卡爾·懷特,老天,他是死於癌症。」

「他的屍體裡也有很多水合氯醛,薇拉。」

她的肩膀往下垂。「他死於癌症,」她說,「根據他的病情,也只有一兩個月好活了。他一直很痛苦。」她抬眼看我,「你儘管那樣想我吧,馬修,你大可以為我是盧克雷齊婭·博爾賈1投胎轉世的,可是你不能把卡爾·懷特的死解釋為謀財害命。我只不過是因此損失他剩下幾個月的房租而已。」

1盧克雷齊婭·博爾賈,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貴族女子,為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之私生女,因政治原因被其父婚配三次,畢生熱心贊助學術與藝術。謠傳她曾參與其家族下毒殺害對手的計劃,並與其父兄有亂倫關係。法國文豪雨果的戲劇及義大利作曲家唐尼采第的歌劇,均基於這些傳說編寫,故後世對博爾賈的印象即為此種淫亂狠毒的女子。

「那你為什麼要殺他?」

「你一直在曲解這件事,可我是出於慈悲。」

「那埃迪·鄧菲呢?也是出於慈悲嗎?」

「喔,老天,」她說,「我唯一後悔的就是他這樁。其他那些人要是有腦子的話,他們就都會自殺。不,我對埃迪不是出於慈悲,殺他是為了保護自己。」

「你怕他會說出去。」

「我知道他會說出去。其實他曾經跑來我這兒,告訴我他要說出去。當時他在戒酒協會,那個該死的可憐的傻瓜,他還嘮叨不休,像是那種看到耶穌基督在他們的烤箱上頭顯像而改變信仰的教徒似的。他說他得和某個人談他的一切,可是我不必擔心,因為他不會把我的名字說出去。‘我殺了我那棟公寓裡的某個人,讓房東小姐可以收回那戶公寓,不過我不會告訴你是誰叫我去幹的。,他說他打算吐露秘密的那個人,絕對不會說出去。」

「他是對的,我不會說出去的。」

「你會對連續殺人案袖手旁觀?」

我點點頭,「我曾經犯過法,但那不會是我第一次犯法,也不會是我第一次對殺人案袖手旁觀。上帝沒有派我來這個世界修正錯誤。我不是神父,可是他所告訴我的任何事,我絕對都會像是神父對信徒的告解一樣保密。」

「你會對我的事情保密嗎?」她靠近我,雙手握緊我的手腕,然後往上移。「馬修,」她說,「第一天我請你進來,是想看你知道多少,但我大可不必跟你上床。我跟你上床,是因為我想。」

我什麼都沒說。

「我沒想到自己會愛上你,」她說,「可是事情就是發生了。我覺得自己現在說這些很傻,因為你一定會曲解,可是這剛好是事實。我想你也開始認真了,這就是為什麼你現在這麼生我的氣。可是從一開始,我們之間就有一種真實而強烈的感情,我現在還感覺得到,我知道你也感覺得到,不是嗎?」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感覺。」

「我想你知道。而且你對我有好的影響,你已經讓我去煮真正的好咖啡。馬修,為什麼不給我們兩個一個機會?」

「我怎麼能?」

「那是全世界最簡單的事情。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忘掉我們今晚所講的話。馬修,你剛剛說過,你不是被派來這世上修正錯誤的,如果埃迪告訴你什麼,你都不會追究,為什麼你不能為我這麼做?」

「我不知道。」

「為什麼?」她再靠近一點,我可以聞到她氣息中的蘇格蘭威士忌味,也還記得她嘴裡的味道。她說:「馬修,我不想再殺其他任何人了,這一切永遠結束了,我發誓結束了。而且沒有真正的證據可以證明我殺過任何人,不是嗎?只不過是幾個人的體內有非致命的普通藥物而已。沒有人能證明我把藥給他們,甚至沒有人能證明我有那種藥。」

「我前幾天把標籤抄下來了,我有處方籤的號碼,有配藥的藥房,還有配藥日期、藥師的名字——」

「醫生會告訴你我有失眠的問題,我買水合氯醛是要治療我的老毛病。馬修,沒有具體的證據,而且我是可敬的市民,我有房地產,我請得起好律師。你想想看,檢方有的都只是情況證據,他們的勝算能有多少?」

「這個問題很好。」

「而且,為什麼我們要受這些折磨?」她一隻手撫著我的臉頰,慢慢搓著我的胡茬。「馬修,親愛的,我們都繃得太緊了,太瘋狂了,今天真是瘋狂的一天。我們何不去睡覺?就是現在,就我們兩個,我們脫掉衣服上床,看看之後會有什麼感覺。你看怎麼樣?」

「告訴我你是怎麼殺掉他的,薇拉。」

「我發誓他一點痛苦都不會有,他根本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上去他的房間跟他聊天,他讓我進去了,我給他一杯茶,裡面放了藥。然後我回到樓下,後來再上去看的時候,他睡得像只小羊似的。」

「然後你做了些什麼?」

「看看你,以你的聰明當然猜得到啊。你是個好偵探。」

「你是怎麼做的?」

「他幾乎光著身子,身上只穿了件t恤。我用布條鉤住水管,然後把他扶坐起來,再套住他的脖子。他都沒醒,我只需要拉住繩子,讓他以自己身體的重量造成窒息。就這樣。」

「那格羅德太太呢?」

「就跟你猜的一樣。我讓她喝下水合氯醛,然後開啟她窗戶的栓子。我沒殺她,是埃迪殺的。他也把現場佈置得像是打鬥過似的,然後他從裡面鎖住門,由火災逃生口回到他樓下的房子。馬修,我殺的那些人都活得很厭倦了。我只是幫他們一個小忙,讓他們走向已經快到的終點而已。」

「慈悲的死亡天使。」

「馬修?」

我把她的手從我肩膀上拿開,往後退了幾步。她的眼睛瞪大,我看得出她正在猜我會往哪裡走。我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脫掉我的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

「喔,我親愛的。」她說。

我拿下領帶,跟外套放在一起,又解開襯衫的紐扣,把襯衫從腰際拉出來。她笑著走過來要擁抱我。我伸出一隻手阻止她。

「馬修——」

我把套頭汗衫拉過頭頂脫掉。這樣她一定看得見電線了。她立刻看到電線繞在我的肚子上,就貼著肉,可是她花了一兩分鐘,才醒悟過來。

然後她明白了,她的肩膀一垂,臉垮了下來,伸出一隻手來扶住桌子免得昏倒。

當她再給自己倒威士忌的時候,我拿著我的衣服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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