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看得出來?」
「我就是知道。他沒事,不是他的血,那應該就是別人的。」
他舉起杯子,一飲而盡。我揮手招來招待,為潘科夫再點一杯啤酒,自己點杯咖啡。招待拿來飲料之前,我們就坐在那兒一言不發。潘科夫過去幾天拚命想忘掉的事情,現在又統統回來了,他很不好受。
我說:「所以你就猜到公寓裡有具屍體。」
「我知道會有,嗯。」
「你當時以為會是誰呢?」
「我以為是他媽媽。他一直嚷嚷,操,我操了我媽,我以為他發了失心瘋還怎麼的,把他媽媽殺了。甚至我走進去了都還以為那真是他媽,你知道,因為起先根本看不出她的年齡,就是那麼個血淋淋的女人光著身子,床單、毛毯全浸在血裡,暗紅——」
他的臉白裡泛綠。我說:「放輕鬆點,劉易斯。」
「我沒事。」
「我知道你沒事。把頭擱在兩膝中間,來,離開桌子坐過來,頭低下。你沒事的。」
「我知道。」
我以為他會昏倒,結果他還是穩住了。他沒抬頭保持了一、兩分鐘,然後直起身。他的臉現在有點血色。他做了幾次深呼吸,狠狠灌下幾口酒。
他說:「天哪。」
「你現在好多了。」
「嗯,對。她在那裡,我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吐。我不是沒看過死人。我爸爸,他心臟病發死在床上,是我走進他房裡發現的。而且當了警察以後……你也知道。可我從來沒看過那種慘狀,我非吐不可,可我又跟那混帳銬在一起,他的老二還甩在外頭晃著。我死命把那狗雜種拖到角落,然後開始大吐特吐,就那樣,在房裡一個角落,然後你知道怎麼著嗎?我突然咯咯笑起來。我沒法控制,我站在那兒像個白痴一樣,咯咯笑個不停,哪想到跟我銬在一起的傢伙,竟然停住滿嘴胡言亂語問我說:「什麼那麼好笑?」你信嗎?就像他要我跟他解釋這個笑話,好讓他也開開心。「什麼那麼好笑?」
我把剩下的波本全部倒進咖啡,拿湯匙攪一攪。我開始知道理查德.範德普爾的一些片片段段。目前這些片段根本湊不到一塊,但它們最終很可能會拼出一幅完整的影像。不過它們也有可能永遠得不出任何具體結果。有時候全貌還遠不如區域性分開看更清楚。
我又花了二十分鐘左右和潘科夫奮戰,來來回回重溫我們走過的路,但沒有收穫。他談了些他對謀殺現場的反應,他想嘔、歇斯底里。他不知道這種事情得過多久才能適應。我想到我從檔案抽走的照片,看照片我沒什麼感覺,但如果我跟潘科夫一樣進過那間臥房,可能也好不到哪去。
「你慢慢會習慣一些事情,」我告訴他,「不過偶爾還是會冒出新的狀況,叫你恨不得一頭撞死。」
看看實在挖不出別的東西,我把一張五塊放在桌上付帳,另外塞了二十五塊給他。他不肯收。
「收下吧,」我說:「你幫了我忙。」
「呃,沒錯,我只是想幫忙而已。拿錢我覺得滑稽。」
「你這樣就太不懂事了。」
「啊?」他藍眼珠瞪得老大。
「不懂事。這不算貪汙,這錢乾淨得很。你幫人一個忙,拿點酬勞。」我把鈔票推過去給他。「聽好了,」我說,「你才立下一個小功,寫了篇精彩的報告,處理得當,沒多久就要輪你坐巡邏車了,不必再徒步巡查。不過如果壞名聲傳出去的話,可沒人敢跟你搭檔。」
「我不懂。」
「仔細想想。如果人家給你塞錢你不收的話,你會讓很多人緊張。你不用當壞人,有些錢你可以拒收,而且你也用不著四處跟人伸手要錢。不過行有行規,你總得遵守遊戲規則。把錢收起來吧。」
「天哪。」
「凱勒難道沒告訴你會有油水?」
「當然說了。不過我跟你談不是為這個。嗯,我每回值完班都會過來喝兩杯。我跟我女友常約了十點半在這兒碰面,我才不是——」
「凱勒幫你賺了二十五塊,他要分五塊紅利,你想自己掏腰包給他?」
「天哪。那我怎麼辦?闖到他辦公室給他五塊錢?」
「這就對了。你可以編個什麼理由,像‘還你借給我的五塊’之類的。」
‘‘我看我要學的還很多。」他說。他對這個前景似乎不太樂觀。
「其實也沒什麼好擔心的,」我說,「你是有很多得學,不過他們會讓你輕鬆過關。制度本身會帶著你一步步往前走。這個制度就是好在這裡。」
他堅持要用我剛破的財請我一杯。我坐在那兒靜靜聽他告訴我,當警察對他有何意義。我不怎麼專心,只偶爾在恰當時機點個頭。他的話我聽不進去。
我走出酒吧,沿著五十七街穿城回到旅館。((紐約時報》才剛擺上第八大道的書報攤,我買一份帶回去看。
前臺沒有我的口信。我上樓回房,脫下鞋子,拿了報紙癱在床上。兇案的報導跟劉易斯-潘科夫的談話一樣,乏善可陳。
我打算更衣就寢。脫下襯衫時,溫迪·漢尼福德的屍照掉到地板上。我揀起來盯著它看,假想自己是劉易斯‘潘科夫,手腕銬上兇手闖進那個場景,拽著他穿過房間到角落吐,然後歇斯底里地咯咯狂笑——直到理查德-範德普爾神智清明地問我高興什麼。
「什麼那麼好笑?」
我衝個澡,把衣服穿上。之前一直斷斷續續下著雪,現在開始積雪。我繞過拐角走到阿姆斯特朗酒吧,找張吧檯前的高腳凳坐下。
他跟她像姐弟一樣住在一起。他殺了她,然後叫著他操了他媽。他衝到街上,全身沾滿她的血。
我知道的太少,而且互相沒什麼關聯。
我喝了幾杯酒,避過幾個想談話的人。我四下尋找特里娜,但她值完班後走了。我不說話,聽酒保告訴我今年尼克斯隊為什麼出了狀況。我不記得他說的話,只記得他吐沫橫飛,一臉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