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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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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溫迪像她父親。」

「布洛。」

「對。我從沒見過他,我妻子說她長得像爸爸。我當然是無從判定,不過我妻子是這麼說的。」

我把漢尼福德太太的照片擺回原位。我深深看進溫迪的眼睛,我們過去這幾天變得非常親密,她跟我。我現在對她的瞭解恐怕已經超過她能接受的限度。

「你剛剛說你認為她有強迫症。」

我點點頭。

「強迫她的是什麼?」

我把照片擺回原處。我注意到漢尼福德刻意避免對上溫迪的眼睛。他沒做到。他望進那對明亮的大眼,臉部抽動一下。

我說:‘‘我不是心理學家或者心理醫生什麼的,我只是當過警察的普通人。」

「我知道。」

「我只能猜測。我猜她一直都在找尋父親,想嚐嚐做女兒的滋味,而他們一個個都想和她上床。不過她倒也無所謂,因為她爸爸正是這樣的人。他跟媽媽上床,讓她懷孕,然後到朝鮮去,然後再也沒有訊息。他是已經跟別人結婚的人,所以吸引她的男人一定都是別人的丈夫。要找爸爸很可能大禍臨頭,因為如果不小心的話,他可能太喜歡你,而媽媽就有可能吞下一大堆藥,然後你就得打包走路。所以仔細想想,如果爸爸給你錢的話,應該比較安全。這樣一來,一切就是單純的金錢往來,爸爸就不會為你發狂,媽媽不會吞藥,你也可以待在原處不用離開。我不是心理醫生,我不知道教科書上是不是這樣寫。我從沒念過教科書,也從沒見過溫迪。我在她生命結束以後,才開始走進她的生活。我一直想走進她的生活,結果卻得一再的面對她的死亡。你有沒有什麼可以喝的?」

「啊?」

「你有沒有什麼喝的?譬如波本。」

「噢,好像有一瓶什麼酒。」

怎麼可能有人連家裡有酒沒酒都不知道?「拿來吧。」

他的臉閃過幾種不同的表情。有意思。剛開始他想,我他媽的以為我是什麼人,竟敢這樣指使他,然後他領悟到此時此刻這種小事不必斤斤計較,於是他起身走到酒櫃開啟門。

「是威士忌。」他宣佈說。

「很好。」

「我沒什麼可以調酒的。」

「無所謂,把酒跟玻璃杯拿來就好了。」而且找不到杯子也沒關係,先生。

他把酒跟一隻平底大玻璃杯端過來,然後帶著研究的興味,在一旁看著我把威士忌往杯裡倒到三分之二滿。我喝掉一半,把杯子放到桌上又拿起來,因為我想到可能會留一圈水漬。我動作遲疑不定,他會過意來,遞給我幾張便條紙充當杯墊。

「斯卡德?」

「嗯?」

「你說當初找個心理醫生對她是不是會有幫助?」

「不知道,搞不好她試過。雖然我們已經無從知道,不過有可能。我覺得她想過辦法。」

「以她那種生活方式?」

「嗯。她的生活算挺穩定的。也許外人看來不覺得,不過我看法不同。她找瑪西雅當室友,為的是給自己安定的感覺,後來找理查德原因也是一樣。她的公寓給人一種溫馨祥和的居家感覺,傢俱搭配得宜,是居住的好環境。我想她生命裡的男人是她必須通過的階段,我看她應該也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他們代表的是她肉體和感情上在過渡階段需要的求生工具,我覺得她的眼光已經放到將來她不再需要他們的那一天。」

我又喝了些威士忌。對我來說稍嫌甜了點,而且過於溫和。

不過下肚後,勁道也還差強人意。

我說:‘‘就某些方面來說,我對理查德。範德普爾比對溫迪瞭解得要多。我訪談過的人有一個跟我說,所有牧師的兒子都是瘋子。我不知道這句話真實性有多少,不過我想他們大部分一定都沒好la子過。理查德的父親是那種煩憂易怒的人,嚴峻、冷漠,我很懷疑他懂不懂得什麼叫做父愛。理查德的母親在他六歲的時候自殺。他沒有兄弟姐妹,就這麼個小孩和他父親和一個乾癟的老管家在墳墓一樣的牧師會館裡生活,這種成長過程讓他對父母產生非常矛盾的感情。他這種對上一代非常混雜的感情,跟溫迪的情況類似。所以他們才能那樣互惠互助。」

「互惠互助。」

「對。」

「拜託,他可是殺了她。」

「他們的確配合得很好。她是那種他不需要提防的女人,而他是那種她不會誤做父親的男人。他們共度的家居生活帶給他們一種兩人都沒經歷過的安定感覺。而且也沒有性關係來破壞這種和諧。」

「他們沒有上床?」

我搖搖頭。「理查德是同性戀。至少在他搬去和你女兒同住前,他一直以同性戀姿態出現。他不喜歡那種角色,很不自在。

溫迪給他機會脫離那種生活,他終於可以跟一個女人同住而不需要證明他的男子氣概,因為她並不需要他當性伴侶。他自從遇上她以後,就不再去同性戀酒吧。我想她同時也改變了生活方式,不再約會。我沒法證明,不過以前她一個禮拜總有幾個晚上會外出與人共進晚餐,但我進她公寓看過,廚房放滿各種食物,我想理查德大概每個晚上都為兩人準備晚餐。我剛才說過,我覺得溫迪在想辦法解決她的問題,我看,他們兩人是一起在想辦法。也許到頭來他們會上床,也許溫迪會出去找個工作,不再以職業性的方式跟男人約會。我這當然只是在猜測而已,不過我還想講得更遠一點。我想他們最終也許會決定結婚,一切或許會有個圓滿的結局。」

「純粹是假設。」

「我知道。」

「你說得好像他們在談戀愛。」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談戀愛,我只知道他們之間一定有愛。」

他拿起眼鏡,戴上去又摘下來。我往杯裡再倒些威士忌,喝一小口。他久久坐著不動,看著自己雙手,偶爾抬眼看看立在他書桌上的兩張照片。

終於他說:「那他為什麼殺了她?」

「這問題我沒法回答。他完全不記得殺了人,而且在他的記憶裡,這整個過程又跟他母親的死糾纏不清,混在一起。再說,你的問題不在這裡。」

「是嗎?」

「當然。你想知道的是,你女兒的死你得負多少責任。」

他什麼也沒說。

「你最後一次見到你女兒時,發生了什麼事?想跟我說嗎?」

他不想,不是很想,他花了好幾分鐘做準備。他模模糊糊講到她是什麼樣的小孩,多麼聰明活潑熱情,還有他多愛她。

然後他說:「在她大概……實在記不太起來,不過我想她當時應該有八歲大,八歲或九歲。她喜歡坐在我懷裡,摟我……

摟我、吻我,而且她習慣扭來扭去,而……」

他不得不停下一會兒。我沒說話。

「有一天,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不過有一天她坐在我懷裡,而我……哦,老天。」

「慢慢來。」

「我興奮起來,身體上的興奮。」

「難免會。」

「是嗎?」他的臉看來像彩繪玻璃。「我實在……實在無法想像。我覺得自己很噁心,我愛她就像愛女兒一樣,至少我是一直那麼以為,等我發現我對她有性慾……」

「我不是專家,漢尼福德先生,不過我想這是很自然的事,只是一種身體反應。有些人坐火車也會勃起。」

「我不只是那樣。」

「也許。」

「我很清楚,斯卡德。我被內心看到的東西嚇壞了,我擔心結果,擔心對溫迪可能帶來的傷害。所以我711;~就做了個決定,我不再和她親近。」他垂下眼睛,「我退縮了,我強迫自己限制對她的感情,我是說感情的表達。也許連帶我對她的感情吧,不知道。不再有那麼多擁抱,親吻和撫摸。我下定決心不能再舊事重演。」

他嘆口氣,盯住我的眼睛,「你猜中了多少,斯卡德?」

「一點點。我以為還會再往下發展。」

「我不是禽獸。」

「很多人做的事情你根本無法想像,但他們也不見得個個都是禽獸。你最後一次看到溫迪時,發生了什麼?」

「這事我從來沒跟人講過,為什麼又要告訴你呢?」

「你不用,但你想。」

「是嗎?」他又嘆口氣,「她從大學回來,我們的關係還跟以前一樣,但她好像哪裡變了。我想她當時大概已經發展出和年長男人發生關係的模式。」

「對。」

「有天晚上她很晚回家。她是單獨出門的,也許有人來接她,我不知道。」他閉上眼睛,回憶起那個晚上。「她到家時我還沒睡。我沒刻意等她回來,我妻子早已入睡,而我有本書想看。溫迪大約凌晨一、兩點回到家。她喝了酒,倒也沒有跌跌撞撞,只是有點醉意。

「我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她想……她勾引我。」

「就那樣?」

「她問我想不想上她。她說了……些髒話,告訴我她想跟我做些什麼。她想一把抓住我。」

「你怎麼做?」

「我給了她一巴掌。」

「噢。」

「我告訴她她醉了,要她上樓睡覺。我不知道那一巴掌是不是打醒了她,她臉色一暗,一句不吭就轉身上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到也許應該到她那兒跟她說聲沒關係,忘了也就算了。結果我什麼也沒做。我又坐了一個鐘頭,就回房去睡了。」

他抬起眼睛,「到了早上,我們假裝什麼也沒發生,以後也沒再提起那件事情。」

我喝光杯裡的酒。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每個細節。

「我沒去找她的原因……我覺得她那樣做很噁心,我想吐。

但我內心卻被挑……起了慾望。」

我點點頭。

「我不太確定那晚進了她房間以後我會做出什麼,斯卡德。」

「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知道?」

「每個人內心都有一些小小的陰暗角落。只有渾然不覺的人才會控制不住。你看到了這點,所以應該會有能力把持住。」

「也許。」

過了一會兒我說:「我覺得你不需要怪罪自己。照我看,那種事其實不在你的控制範圍之內。溫迪躺在你懷裡扭動引起你的性慾,那其實不是單方面的事情。她在挑逗你——不過我相信她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些都說得通——跟她母親競爭,想在每個她覺得有吸引力的男人身上找到她父親的影子。很多女學生都想勾引教授,你知道,而大部分教授也都學會了怎麼抵擋。溫迪的成功率算是挺高的,她顯然工夫到家。」

「真奇怪。」

「什麼事?」

「你原本把她講得像受害者,現在她聽來卻像害人精。」

「每個人都有兩面。」

一路開車到機場,我們都沒什麼話說。他好像比之前放鬆,但我很難看出,這到底有多少是裝的。如果我對他有什麼正面影響,與其說是因為我幫他查出什麼,倒不如說是因為我叫他吐露了一些事情。他其實該找的是牧師或心理醫生,他們可能都會做得比我好。只不過他選了我。

我說:「不管你決定給自己安上什麼罪名,有件事你要記得,溫迪是在復原。我不知道她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找到比較正常的謀生辦法,不過我想最多應該不會超過一年。」

「這點你不可能確定。」

「我當然沒法證明。」

「這樣想反而更糟,不是嗎?更叫人痛心。」

「是更叫人痛心,是不是更糟我就不知道了。」

「嗯?噢,我懂了。你這樣區分倒挺有意思的。」

我走到亞根尼航空公司的櫃檯。他們有趟班機一小時內飛到紐約,我辦理登機手續。我轉過頭時,漢尼福德站在我身邊,手裡拿張支票。我問他幹嘛,他說我沒提到要錢,而他也不知道該給多少才算合理,但他對我的成果非常滿意,想給我一點謝禮。

我也不知道要拿多少才算合理。但我想起我跟劉易斯。潘科夫講過的話,有人把錢送上,一律收下就是。我收下了。

我一直到上飛機才把支票攤開來看。一千塊。我到現在還不太確定他為什麼要給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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