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我想我瞭解。」
「現在一切都改變了。芭芭拉並非死於不可抗力。色芭拉是被人謀殺的,而且殺她的人把她的死佈置得像是冰錐大盜的傑作。殺死她的人肯定是個十分冷靜和精明的殺人犯。」他閉了會兒眼睛,臉部一側的肌肉抽動著。「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她是無緣無故被殺死的,」他說,「然而,今天,情形更糟,我明白她是因為某一個原因被殺死的。對我而言,這實在太可怕了。」
「是的。」
「我去找菲茨羅伊警探,看看警方現在打算怎麼做。事實上,我不是直接找上他的。我去了一個地方,他們再把我送到另一個地方。他們把我踢來踢去,你明白的,毫無疑問他們希望我知難而退,不要再麻煩他們了。最後,我終於找到菲茨羅伊,他告訴我他們不打算緝拿殺害芭芭拉的兇手。」
「你希望他們做什麼呢?」
「重新調查這個案子。著手偵査。菲茨羅伊讓我明白我的要求不切實際。我原本很生氣,但是他把我說服了。他說這是九年前的案子,那時候沒査到任何頭緒和嫌犯,現在當然更加不可能。幾年前他們就已經完全放棄這八件殺人案。現在有七件能結案純粹是意外之喜。對於還有一個殺人犯逍遙法外這件事,他或是任何一位和我談過話的警官似乎一點都不在乎。我猜有成堆的殺人犯逍遙法外。」
「我想恐怕的確如此。」
「但我對這個特別的殺人犯有特別的興趣。」他的小手握成了拳頭。「她一定是被一個她認識的人殺死的。這個人還來參加她的喪禮,假裝為她哀傷。天呀,我無法忍受。」
有幾分鐘我一言不發。我向特里娜使了個眼色,要她過來點飲料。這次我點了一杯純酒。我已經喝夠了咖啡。她把酒端過來,我一口氣喝掉半杯。我感覺到它的熱氣流遍全身,驅走了一些寒意。
我說:「你要我做什麼呢?」
「我要你找出殺死我女兒的人。」這一點都不令人驚訝。我說:「也許沒有辦法。」
「我知道。」
「就算有一條線索,經過了這九年也不管用了。我又能做什麼警察做不到的事呢?」
「你能夠盡力去做。這是他們做不到,或至少是不願意做的事,不管哪種說法結果都一樣。我不是在指責他們不肯重新調查,但問題是,我要他們重新調査,而我又對他們使不上力,但對你,我可以僱用你。」
「不見得。」
「麻煩你再說一遍?」
「你不能僱用我,我不是私人偵探。」我解釋道。
「菲茨羅伊說——」
我繼續說下去:「他們有執照,而我沒有。他們會填表格,寫三份一式複寫的報告,他們用單據報支出賬——申請退稅,他們做那些我不做的事。」
「斯卡德先生,那麼你都做些什麼呢?」
我聳聳肩膀說:「有時候我幫別人忙,接受我幫助的人給一些錢,作為回報。」
「我想我明白。」
「你明白嗎?」我把剩下的酒喝光。我想起布魯克林那間廚房裡的屍體。白色的皮膚,刺開的傷口旁黑色的斑斑血跡。「你要將殺人犯繩之以法,」我說,「你最好先弄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就算真有個兇手逍遙法外,就算我真的有辦法把他找出來,但是過了這麼多年,不會有什麼證據留下來的。不可能在某人放五金工具的抽屜裡找到沾染了血跡的冰錐。我可能運氣好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然而這東西卻不足以拿來放在陪審團面前作為呈堂證物。某人殺了你的女兒至今仍逍遙法外,這件事讓你痛心。但是,如果你知道是誰做的,卻又拿他無可奈何,你不會覺得更加沮喪嗎?」
「我還是想知道。」
「你可能會知道一些你不喜歡的事情。你自己說的——某人為了某個理由殺了她。不知道那個理由,你可能會活得快樂。」
「有可能。」
「但你想冒這個險?」
「是的。」
「好吧,我想我可以試著和幾個人談一談。」我從口袋裡拿出筆和記事本,翻到空白處,把筆套拿掉。「我們現在就開始吧。」我說。
我們談了將近一個小時,我記了一大堆筆記。這中間,我又叫了一杯雙份波本威士忌。他則叫特里娜把他喝的東西收走,倒一杯咖啡給他。我們結束談話之前,特里娜為他續了兩次杯。
他住在韋斯特切斯特哈得遜河上游的黑斯廷斯。芭芭拉五歲的時候,他們從市區搬到那裡,那時她的妹妹林恩三歲。三年前,也就是芭芭拉去世六年後,倫敦的太太海倫因癌症去世。他現在一個人住在那裡,每隔一陣子他就有把房子賣掉的念頭,不過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曾跟房地產經紀人談到貼告示出售的事。他認為他遲早要這麼做的,到時候他可能搬到市區裡或在韋斯特切斯特找間花園公寓。
芭芭拉活了二十六年。假如她還活著,現在應該三十五歲了。她沒有小孩,死的時候已經懷有幾個月的身孕了,倫敦是在她死後才知道的。講到這件事,他的聲音都變了。
道葛拉斯·埃廷格在芭芭拉死後數年再婚。。他們結婚時,他是政府福利部門的環境調查員,謀殺案發生後不久,他就辭掉這份工作,改行做行銷。他第二任妻子的父親在長島擁有一家體育用品店,他們結婚後埃廷格成為合夥股東。埃廷格現在和妻子住在米尼奧拉,有兩個或三個孩子——倫敦不太確定數目。埃廷格一個人來參加海倫的葬禮,倫敦從那時候到現在一直沒有和他聯絡,也從未見過他的現任妻子。
林恩·倫敦這個月正好滿三十二歲。住在切爾西區的她在一家實驗私立學校教四年級。芭芭拉去世後不久她就結婚了,她和她的丈夫結婚兩年多後分居,不久就離婚了。沒有孩子。
他提起其他一些人。鄰居、朋友、芭芭拉工作的那家託兒所老闆、那裡的一位同事、她大學最好的朋友。有時候他記得名字,有時候不行,他把片片段段提供給我,我可以從中自己找資料。不過這些線索都沒有什麼頭緒。
他講了許多題外話。我不想侷限他的話題。我想讓他天馬行空地講,這樣我更能對死者有全盤的瞭解。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能對她產生真實的感覺。我只知道她長相迷人,十幾歲時就很受歡迎,在學校裡表現良好。她熱心助人,喜歡和小孩子在一起,她一直渴望有自己的家庭。從童年到她不能再活下去的年齡她都是一個無邪而具有溫柔美德的女人的形象。我有種感覺,他並沒有非常瞭解芭芭拉,由於工作忙和父親這個角色的關係,他對她的感覺並不完全可信。
這並不稀奇,很多人在自己的兒女為人父母前並不真正地瞭解自己的孩子,而芭芭拉並沒能活到那個時候。
當他把能告訴我的都說完了以後,我大略看了一下我的筆記,然後把本子合上。我告訴他我會看著辦。
「我需要一些錢。」我說。「要多少?」
我從來就不知道如何開價錢。什麼叫太少?什麼又叫太多?我知道我需要錢——一向都如此,他也許可以源源不絕地供應。保險經紀人有賺很多錢的,也有隻賺一點點的,但我認為推銷公司團體保險該收入頗豐。我用擲銅板來做決定,數目是一千五百元。
「這筆錢能買到什麼,斯卡德先生?」
我告訴他我真的不知道。我說:「買我的努力。我會用這些錢找出些結果或是確定不會有任何結果。如果情況比我預期的提早明朗化,我就賺到了你的錢,你也得到一些你想要的。假如我覺得我還能查到更多東西,我會告訴你,你可以到時候決定要不要再付我錢。」
「非常隨意,不是嗎?」
「你可能不習慣。」
他考慮著但沒說什麼。隨後,他拿出支票簿,問我支票抬頭要怎麼開。我告訴他開給馬修·斯卡德,他照著寫上去,把支票撕下來,放在我們中間的桌子上。
我沒有把它拿起來。我說:「你知道,我不是你唯一的選擇。還有許多人才濟濟的大公司,他們的做法要正規得多了,不但報告詳盡,收費和支出也精確計算。此外,他們可以取得的資源比我多。」
「菲茨羅伊刑警也這麼說。他說他也可以推薦幾家有名的偵探社給我。」
「但是他推薦我?」
「是的。」
「為什麼?」我當然知道一個理由,但不是他告訴倫敦的那一個。
倫敦第一次露出笑容。「他說你是個狗孃養的瘋子。」他說,「這是他說的,不是我。」
「還有呢?」
「他說你會全心全意地投入,這是一般大偵探社做不到的。而且,一旦你的牙齒咬到東西,你就絕不鬆口。他說雖然這案子看起來勝算不大,但你應該可以找出殺死芭芭拉的兇手。」
「他這麼說嗎?」我拿起他的支票,用心看了一下,對摺起來。我說:「他說得對。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