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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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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館,值班的雅各布說有好幾通電話找我。我看了一下信箱,沒有任何留言條。

「她沒有留話。」

「打電話的是個女人?」

「應該是吧,聽起來像同一個人,每隔十五、二十分鐘就打來一次,每次都說會再打來。」

上樓之後我打給伊萊恩,但電話不是她打的,我們聊了幾分鐘。電話結束通話後,鈴聲又響起。

電話裡的聲音非常低沉,劈頭就說:「我冒了很大的險。」

「怎麼說?」

「如果讓他知道我打電話給你,他一定會殺了我,他心狠手辣。」

「誰?」

「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你是斯卡德吧?難道不是你在街上到處散發他的畫像嗎?」

「沒錯,就是我。」

電話那一頭一陣靜寂,我知道她仍線上上,可能把話筒放在桌上,暫時走開。不久之後,她用非常微弱的音量說:「我現在不方便說話,別亂跑,十分鐘內再打給你。」

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漫長,似乎過了十五分鐘她才打過來。「我很害怕,他隨時都會殺了我。」

「那麼為什麼還打給我?」

「反正他早晚會殺了我。」

「只要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裡,我絕不會連累你。」

「是嗎?」她考慮了一下,「我們必須見個面。」

「好吧。」

「我們得先談談,才能給你線索。」

「沒問題,挑個時間和地點吧。」

「媽的,現在幾點?快十一點了,十二點鐘來見我,有沒有問題?」

「地點?」

「知道下東城嗎?」

「應該找得到。」

「你去……媽的,我簡直不要命了,」我耐心等她把話說完。「有家店叫花園碳烤,在瑞奇街,就是斯坦頓街下去那條街,你知道那地方嗎?」

「我找得到。」

「如果你是往市區方向走的話,就在你的右手邊。入口在街道下方,必須走下幾級階梯才找得到,一不小心就會錯過的。」

「放心,我一定找得到,午夜對吧?怎樣認出你?」

「到吧檯找我,長腿,紅髮,到時我會喝純的羅布羅伊威士忌調酒,」接著她發出嘶啞的笑聲,「續杯的錢你付。」

瑞奇街向南延伸至第一大道以東七、八條街外的休斯頓街。附近的治安很亂,不過這也不是新聞了。一個世紀前,為了應付東歐移民潮,狹窄的街道上開始大量興建廉價出租公寓,房子倉促完工,工程質量當時就已經問題重重,現在更加破舊不堪。

現在人去樓空,下東城一帶現在被規劃成低收入戶住宅區,但此地環境太差,比這些人原來的小木屋都還不如。瑞奇街還好,至少有一排完整的雙拼五層樓公寓。

我坐計程車到瑞奇街和休斯頓街路口時,還差幾分鐘到十二點。計程車司機迅速調頭等候綠燈,我仍站在原地。街上空空蕩蕩,一眼望去,休斯頓街上的商店都已經打烊,拉下的黑色鐵門上是一幅幅抽象塗鴉。

我走在瑞奇街南側,街對面有個婦女正在用西班牙語責罵孩子,再往前走,三個身穿皮夾克的年輕人打量著我,最後顯然決定,我大概不好惹。

走過斯坦頓街就是花園碳烤,從拐角數第四家,有心的話,其實不難找,朦朧的玻璃窗隱約顯現霓虹燈店名。我故意從店門前走過去,看看會不會引起注意。看來沒人注意。我轉身走回那家店,走下階梯。有一道沉重的大門,門上是一扇鐵格小窗,窗玻璃是不透明的,但能看到裡面的情形。我推開門,進入紅色燈光下的昏暗室內。

酒館是個窄長的房間,十幾個客人或坐或站,盤踞在靠牆的腳凳邊,有幾個人看了我一眼,但顯然沒有多大興趣。吧檯邊還擺了十幾張桌子,半數以上都有人坐。室內燈光昏暗,煙霧瀰漫,空氣中還夾雜著一陣陣香菸和大麻的味。有一對男女,小心翼翼捏根大麻煙合抽,似乎一點也不怕被逮捕。不過,說真的,在這種地方抓抽大麻的人,就像在種族暴動中,替違反交通規則的人開罰單一樣不可行。

吧檯邊有個女人,拿著高腳杯,獨自一人在喝酒。褐色的及肩長髮中夾雜著幾撮醒目的紅髮,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像血漬一樣。她穿著紅色短褲和網狀黑絲襪。

我走過去,站在吧檯邊,我們中間隔著一把凳子。酒保走過來,我看了她一眼,問她喝的是什麼。

她說:「羅布羅伊。」

沒錯,電話中就是這個聲音,低沉而沙啞。我點了一杯羅布羅伊給她,自己要了一杯可樂。酒保把我的飲料送過來後,我喝了一口,不禁做個鬼臉。

「這裡的可樂已經沒氣了,我剛才應該建議你不要點的。」她說。

「無所謂。」

「你一定是斯卡德了。」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趁她考慮是否要告訴我的時候,我好好地觀察了她一番。她的身材高挑、額頭寬闊,髮際的美人尖很明顯,小夾克內是一件與短褲同色的袒胸中空背心,豐滿的嘴唇上塗著又紅又亮的唇膏,她那雙大大的手上也塗了亮紅色指甲油。

一看就知道是妓女,錯不了。如果忽略低沉沙啞的聲音、那雙大手、喉嚨的線條,她是個百分之百的女人。

「你可以叫我甜心。」她說。

「好。」

「如果讓他知道我打電話給你——」

「他絕不會知道,我一定守口如瓶。」

「他一定會殺了我,他連想也不用想就會殺了我。」

「他還殺過別人嗎?」

她噘嘴吹了一聲無聲的口哨,「我什麼話都沒說。」

「沒關係。」

「我能做的,就是帶你到附近,告訴你他住的地方。」

「他現在在嗎?」

「當然不在,他到其他區去了。老兄,他如果還在第十四街的話,我才不敢到這兒跟你碰面呢。」她把手湊到嘴邊吹氣,彷彿才剛塗上指甲油,要吹一吹讓它快點幹,然後她說:「我這麼做應該有好處可拿吧。」

「你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別人都要些什麼?錢吧。反正,你抓到他以後,一定要給我一些東西。」

「甜心,一定會給你好處的。」

「我不是為了錢,但做這種事,就一定要拿一些回報。」

「你會得到的。」

她略微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杯子裡的酒還有大半杯,於是她拿起酒杯,大口喝下去,她的喉結隨著喝酒的動作上下滑動。她是個男人,或者說出生的時候是個男人。

我知道在某些地區有許多男扮女裝的妓女,他們多數都注射雌性荷爾蒙,還有一些人去做矽膠植入的隆乳手術,甜心就擁有比一般女人還要堅挺的雙峰。當然還有少數人去做變性手術,但這種手術費用很高,必須拼命在街上拉客才能存夠錢,所以很少人這麼做。這種變性手術,包括把喉結一併去除。目前大概還沒發明使她們手腳更纖細的整型手術,或許真有醫生正在努力研究。

「待會兒我先走,五分鐘後你再出發,我會慢慢走,在斯坦頓街和亞特尼街拐角和我會合,然後再一塊兒走。」

「我們要去哪裡?」

「只不過幾條街遠的地方。」

我又喝了一口那杯淡而無味的可樂,讓她先離開,我付了錢,在吧檯上放了幾塊小費。走出門外,我爬上階梯到街上去。

離開悶熱的花園碳烤酒吧,室外冰冷的溫度讓我精神為之一振。我邊走邊四處張望。到史坦頓街街口時,我往東看看亞特尼街,只見甜心的屁股扭來扭去,彷彿霓虹燈光一閃一閃。我加緊腳步,在到下一個路口前追上她。

她沒扭頭看我便開口說:「我們在這兒轉彎。」接著就在亞特尼街左轉。這條街就跟瑞奇街一個模樣,破舊的公寓,死寂的氣氛。路燈杆下有輛老福特車被丟棄在路邊,四個輪胎已不見蹤影。這個路燈已經不亮,街上的另一個路燈也一樣。

「我今天身上沒帶多少現金,不到五十塊。」我說。

「我跟你說過,可以下一次再給我。」

「我知道,但如果這是一個陷阱的話,我身上這麼少的錢,一定會讓人覺得實在划不來。」

她看著我,露出一臉痛苦的表情,「你就是這樣想的嗎?老兄,告訴你,我在半小時之內賺到的錢遠比在這兒跟你磨牙多得多,而且那些男人都還笑著付錢給我呢。」

「隨便你怎麼說,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下條街。對了,你那張畫像是請人畫的,對不對?」

「沒錯。」

「看起來真的很像,尤其那眼神。那雙眼睛就這樣直瞪著人,似乎要把你穿透,明白我的話吧?」

目前這種情況我實在不喜歡。我錯了,不該跟她來的,也許從我進入那間昏暗的酒吧開始,就已經錯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以前當警察時辦案的直覺,還是因為被甜心傳染而感到害怕。反正整個氣氛很奇怪。

「這邊。」甜心邊說邊拉我的手。我急忙把她的手甩開。她退了一步,看著我說:「怎麼了?碰都不能碰?」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快了,過了那兒就到了。」

我們停在一塊空地的入口。這塊空地以前是棟公寓大樓,現在已經剷平用擋風圍籬圈住。圍籬上還繞著許多電線,其中一個角落已經被剪開個洞,外人可以從這兒自由進出。附近堆滿了廢棄的傢俱、床架和焚燒過的沙發。

「空地另一邊有些房子,你要找的人就住在其中一棟。」她低聲說,「只不過那個地方密不通風,沒有其他通道,唯一的入口就是從空地這邊走過去,即使一輩子住這附近的人,也不見得知道那個地方。」

「那傢伙就住這兒?」

「就在這裡。喂,老兄,跟我過來,我指給你看,如果不告訴你,你絕對找不到入口。」

我站在原地不動,仔細聽聽有沒有動靜,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聽到什麼。甜心穿入圍籬,頭也不回,當她走了幾步之後,我才開始跟上。事實上我心裡也明白可能會發生的事,但這些似乎都不能影響我的行為。我終於體會到伊萊恩當時的感覺。那傢伙要她把答錄機關掉,儘管她在理智上知道該怎麼做,可是知道歸知道,對於實際上面臨的情景卻毫無幫助,她還是按照他的指示做。

我在破碎的瓦礫找下腳的地方,慢慢地往前走。先前街道上已經一片黑暗,如今一步步走進去時,周圍隨著我的腳步越發黝黑。我才走了不到十碼,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到有人喝道:「很好,斯卡德,站住不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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