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麼做,你也沒別的辦法。」
「不知道。事發當時,我並沒有花很多時間仔細思考,幾乎是直覺地冒出這個主意。那時我只覺得他應該待在牢裡,所以想盡辦法把他送進去。但現在,我大概不會再這樣了。」
「為什麼不?只因為你現在已經戒酒,並且找到上帝的引導嗎?」
我笑著說:「我自己還不知道已經找到神了呢。」
「我還以為你們聚會就是在研究這些,」他略顯不自在地拔起酒瓶木塞,往杯子裡斟滿了酒。「我還以為你們都直稱神的名字呢。」
「我們只是直稱呼彼此名字而已。大概有人自認為已經找到上帝,並和神建立了某種聯絡。」
「但你沒有。」
我搖頭,「我不太瞭解上帝,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是否信仰神。這信念似乎天天在變。」
「哦。」
「我現在假扮上帝已經比不上從前利落了。」
「有時候是情勢所迫。」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對於這種需求,現在似乎比從前少很多。無論上帝是否存在,我現在終於慢慢開始瞭解自己畢竟不是神。」
他邊喝著杯中的威士忌邊思考這個問題。即使這席話對他造成了影響,我也完全看不出來。事實上,我自己也沒受影響。那天下午發生在我旅館房間內的事件已經成為一個分水嶺,一旦那瓶波本酒倒進臉盆之後,那種想要重拾酒杯的威脅已經完全解除了。有時候待在酒館裡,在一堆威士忌酒杯環繞中喝可樂,曾經讓我有危機感,但現在並非那種脆弱時刻。
他說:「所以你來這裡。在你需要槍的時候,來這裡找槍。」
「我猜你應該有。」
「你沒去找警察,去找你那些戒酒朋友,卻來找我。」
「沒有執法人員會為了我違反規定,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戒酒協會的朋友在這方面則成不了氣候。」
「馬修,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要槍。」
「沒錯,我想也是。」
「你想把故事傾吐出來。還有別人聽過這整個來龍去脈嗎?」
「沒有。」
「你是來說故事的。你想在這裡說這故事,想把這故事告訴我,為什麼?
「我不知道。」
「這和槍拫本沒有關係,萬一我沒槍可以給你,」他那綠色的眼珠跟他的故鄉一般冰冷。「我們還是會坐在這兒,說同樣的話。」
「你為什麼給我槍?」
「為什麼不?鎖在保險箱裡對我也沒好處。如果我臨時想去殺人,也還有別的槍可用。所以把槍給你又何妨?」
「假如你剛好沒槍,你知道自己會怎麼做嗎?你會打電話,然後出去找來給我。」
「為什麼我會這麼做?」
「我也不知道。但你就是會這麼做,我也不知道原因。」我說。
他坐在那兒思索著。我去上廁所,站在一個丟滿菸屁股的便盆前。這次尿中帶有一些粉紅色,看起來已不像前幾天那麼令人觸目驚心。我的腎臟似乎逐漸康復了。
回座位前,我先走到吧檯裡,自己倒了一杯蘇打水。等我回去之後,米克站起來說:「走,拿著外套,我們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他把車子停在十一街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停車場。他開銀色卡迪拉克,車窗貼滿隔熱紙。管理員對米克·巴盧本人和他的車子,都充滿敬畏。
整個城市一片死寂,街道上空無一人。我們駛過大半個城,在第二街右轉,到達三十四街時,他說:「既然錢都付了,你也該去看看他住的地方,總得確定一下那兒是不是空房子。」
「好主意。上一次貿然跑去那鬼地方,下場相當悽慘。」他把車子停在一處公車站牌下,我則查對筆記本上的記錄,然後我們轉過街角,找到布賴恩給我的住址。那是一棟六層樓出租公寓,一樓是西服店,掛著手寫的牌子「提供修改、服務快速」。我走進大樓門廊,査看住戶的名字。每一層樓有四戶,住在4c房號的正是萊普考特。
我告訴米克:「門鈴上有那個名字,但這並不表示莫特利就住在這裡,只能說賣給我情報的傢伙即使是胡編的,多少也摻了事實進去。」
「去按門鈴,看看他在不在家。」米克說。
「不,我不想這麼做。你去把風好嗎?我想四處瞧瞧。」
他站在臨街的大門邊觀望,我趁機把信用卡插入門鎖縫隙間,開啟大門。進門之後,我穿過狹窄的長廊,經過樓梯間,走到後側兩戶的門前,一樓c戶在我的右側。走廊盡頭是一扇通往後院的安全門。我推開安全門,找了枝牙籤卡在門鎖上,免得把自己鎖在門外。
我在後院出現時,把幾隻老鼠嚇得四處逃竄尋找掩蔽。我穿過一堆障礙,勉強擠進最後一小塊空地,站在那兒數樓層,試圖確定哪幾扇窗戶屬於40房間。可惜由於防火梯橫亙在前,阻擋了我的視線,所以無法看得很清楚。要是萊普考特房內有燈光,我應該能夠分辨得出來。可是那裡一片漆黑,至少朝向後院的房間窗戶沒有光線透出。
如果搬個垃圾桶站在上頭,我就可以把防火梯拉下來。或乾脆跳上去。這個主意讓我躍躍欲試。但仔細考慮之後,我認為這不但危險,而且也不值得。於是我回到大樓內,但把牙籤留在門鎖上,日後如果必須從後院進入室內,它就能派上用場。我沿著樓梯上四樓,從鑰匙孔及門下窺視屋內,仍沒看見一絲燈光。接著我把耳朵貼在門上,也聽不見一點聲息。
我摸摸口袋裡的那支史密斯左輪,邊用手指撥弄著邊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行動。他有可能正在房內,也可能外出了。如果我能確定他在房間裡,就可以大膽破門而入,給他來個措手不及。如果他不在室內,我則不妨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總之除非我能確知他在不在家,否則很難採取任何行動。實際上我又不太可能在不驚動他的狀況下獲得確定的答案,風險實在太大。目前我唯一的優勢就是他還不知我已經知道他的住址。這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優勢,但棄之可惜。
下樓時,門廊空無一人,巴盧站在大樓外斜倚著路燈,那身屠宰師傅的白圍裙在路燈照射下更顯得雪亮。我們走回停車處,他說肚子餓,提議去一家保證我絕對會喜歡的餐廳。「而且他們不會先去看時間,然後再決定是不是給你倒酒。」他說,「這也是老顧客才能享受的待遇。」
「我該回去睡覺了。」我說。
「但你根本不累呀。」
他說的沒錯,我確實不累。我的外貌看起來應當相當疲倦,不知他是怎麼看出來今晚的一切竟讓我精神振奮。他駕車駛進城中西區,到河對岸一家老式餐館,距離荷蘭隧道入口南側僅幾條街遠。他將車子停在餐館門前的消防栓旁。滿頭白髮的女招待送來選單,巴盧點了半生的牛排及蛋,我點了費城油炸餅、炒蛋和咖啡。
「你指的是特別咖啡嗎?」
我問她什麼是特別咖啡,她略顯不安,巴盧便告訴她說我要純的黑咖啡,他要那種特別咖啡。此時我才恍然大悟,不出所料,所謂特別咖啡即是盛在馬克杯裡的純威士忌。他說:「你可以把他的住址交給那個警察。」
「的確可以,但實在無法想像他們會怎麼處理。上次我想控告他,結果德金根本不理我。」
「還有一點很重要,這件事你得自己獨力去解決。」
「是嗎?」
「我是這麼認為。這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解鈴仍需繫鈴人。」
「我也有這種感覺。」我承認,「但這實在沒道理,他又不是什麼值得尊敬的對手,能讓我心甘情願地與他平等對抗。他只是個喪心病狂的王八羔子。他要是在過馬路時被公車撞上,我一定會非常高興。」
「我會請那公車司機喝一杯。」
「我還會買一輛公車送給他。不過,等他被公車撞上的機會就和等警方逮他一樣渺茫。我今天接到俄亥俄州那個警察的電話,他私下進行調查,找到一個認出莫特利的旅社職員,但這又能改變什麼?我必須親自面對他,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你們這是私事。」
「是嗎?我現在已經不生氣了。沒錯,我曾經滿懷怨氣,但已經幾乎全發洩在公園那個笨蛋身上。米克,憤怒的感覺現在已經消退了。當時我確實差點殺了他。」
「這倒沒什麼損失。」
「如果任憑事情這樣發展,對我才是真正重大的損失。總而言之,後來那些憤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失去蹤影,我應該是滿心憤怒的,但我可以對天發誓,現在真的毫無感覺。我應該非常怨恨那個混蛋,但現在竟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只感覺到——」
「什麼?」
「不得已。」
「哦?」
「他是我的問題,所以我必須去解決。大概是因為十二年前陷害了他,我沒有遵守遊戲規則,所以那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我造成的。或許事情沒這麼複雜,對他而言這是私事,他絕對會是這麼想。不管究竟是哪一種情況,我都得對他採取行動。他就好比一塊擋在我們面前的石頭,如果不先推開,那永遠也別想出門。」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只剩杯底沉澱的咖啡渣。我接著說:「不同之處在於他這個障礙物是無形的。我手上那幅素描,是根據塵封十二年之久的記憶畫的。我多年沒見過他了。現在我常常回過頭去看,他並不在那兒。」
「前幾天晚上,他曾經出現在那片空地裡。」
「是嗎?現在回想起來好像做夢一樣。當時我根本沒機會看到他。他幾乎一直躲在我身後。一度我終於看到了他,但那時我連自己都看不清楚,那個地方黑得像煤礦坑,只能勉強看到形狀而已。然後我就面朝下摔得狗吃屎,接著便陷入昏迷,神智清醒後就只剩我一個人。我還應該感謝那些疼痛及淤青,它們證明了這件事確實發生過。每次看到尿中帶血,我就能確定這一切絕不是我想像出來的。」
他點頭同意,用右手食指劃過左手背上的一道疤痕,說:「有時痛苦是最大的安慰。」
「那時我一心想抓他歸案,」我說,「說來實在諷刺,我得手的機率可能遠大於警方。我只是平凡老百姓,高等法院那些規章完全管不到我,我不需要什麼可疑證據就能搜查他的窩。就算出發點不合法,也無損我提出的證據。我更不用朗誦那些權利給他聽。如果我拿到他的懺悔自白,不必因為沒有律師在場而遭駁斥。我也不必拿到法院准許令,就可隨時把他說的話錄下音來,甚至還不用事先告訴他。」
女招待替我的咖啡續杯,我繼續說:「米克,我希望看到他戴上手銬腳鏈,最好被送到天涯海角,再也不要出現。你說的對,我得靠自己去抓他才行。」
「可能沒那麼容易,大概得用到槍。」
「必要時我會。」
「我是隻要一逮到機會就會用,包括從他背後開槍。」
或許我也會這麼做吧。我不能確定自己會怎麼動手或什麼時候動手進行,想追查他的行蹤就像在太陽昇起後追尋迷濛霧靄一樣困難。目前我唯一的線索就只有一個住址和房間號碼,我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住在那裡。
從前我還在警界任職時,有一些餐廳從不給我賬單,那些老闆喜歡我們在他們店裡出現,他們可能認為偶爾請客挺值。很顯然,有些店對於職業罪犯也持相同的看法,因為這家餐廳也沒把賬單給我們。我們各留了五元小費給那個女招待,米克還向櫃檯要了幾杯咖啡帶走。
他的卡迪拉克被開了一張罰單夾在擋風玻璃上,他把單子折起來放到口袋裡,沒發表任何意見。此時天色已逐漸轉亮,早晨的空氣依然清新怡人。他駕車沿著河岸,駛過華盛頓橋到達澤西城,然後上帕利塞茲林蔭大道,最後到了一個可以俯瞰哈德遜河的高地。他把車頭緊貼護欄停住,我們坐在車裡欣賞城市的黎明。自從離開餐館之後,我們都沒開口說過幾個字,此時也沒有交談。
過了一會兒,他從紙袋中取出咖啡遞了一杯給我,然後越過我身前開啟前座置物箱,拿出一個半品脫大小的銀色酒瓶,轉開瓶蓋,倒了一兩盎司威士忌到自己的咖啡中。我的反應大概相當明顯,所以他轉過頭抬眉盯著我。
「我以前也這樣喝咖啡。」我說。
「也加十二年份的威士忌?」
「加任何威士忌,通常是波本。」
他蓋上酒瓶,喝了一大口加了料的咖啡,然後說:「有時候,我真希望你也喝酒。」
「你以前說過了。」
「可是你知道嗎?如果你現在伸手來拿這瓶酒,我會把你的手打斷。」
「你是不想讓我把你的威士忌喝光。」
「我不希望你喝光任何人的威士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以前來過這兒嗎?」
「好多年沒來,而且從沒在這個時候來過。」
「這個時候最美。再等一下,我們就可以一起去彌撒。」
「哦?」
「聖伯納德教堂八點那一場,屠夫彌撒,以前你和我去過一次。有什麼好笑?」
「我大半的日子都在教堂地下室度過,而你卻是我唯一一個上教堂做禮拜的朋友。」
「你那些戒酒協會的朋友不做禮拜嗎?」
「我想應該也是有,但從沒聽他們提到過。你把我拉去望彌撒幹嘛,米克?我甚至不是天主教徒。」
「你小時候家裡不是嗎?」
我搖頭,「小時候勉強算是清教徒,但家裡沒有人固定會上教堂。」
「噢,那就更無所謂了,又沒規定非得是天主教徒才能參加那些彌撒,不是嗎?」
「不清楚。」
「我不是為了上帝而去,也不是為了教堂而去。我父親生前每天早晨都去,所以我現在才會去。」他直接就著酒瓶喝了一口酒,「天,真好,加在咖啡裡太可惜了。我不知我父親為什麼要去,更不知道為什麼我自己現在也去。只是有時候漫漫長夜之後,我就會想去那裡待一會兒。我們剛才也一起度過了一個不錯的長夜,一起去望彌撒吧。」
「好。」
他把車子駛回城裡,停在西十四街的塔美殯儀館社前。八點的彌撒在聖伯納德正廳旁的小祈禱堂舉行。參加者不到二十人,其中約有一半身穿米克那種白色的屠夫圍裙,彌撒結束後,他們便直接去舊教堂西南側的肉製品市場上工。
我跟著其他人的一舉一動,他們站立、坐下或跪倒,我都照做。但他們開始領聖餅時,我則留在原地,米克也是,另外還有三四個人也是如此。
回到車上,他問:「現在要去哪裡?回你旅館嗎?」
我點頭,「我該回去睡覺了。」
「去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你也許可以睡得安穩一點。我有個公寓房子可以給你住。」
「以後再說吧。」我說,「目前我很安全,因為他會把我留在最後一個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