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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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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房子是豪華的褐石蓋成的,位於七十四街靠近下城的那一端,大概在這排房子中間的位置。這幢房子是他們買的,上面三層他們居住,一樓和地下室租給一個高檔古董店的老闆。二十六年前,他們買下這幢房子,主要靠的是繼承來的財產,花了二十五萬多美元;幸好有古董店租金的收入,應付稅和維護費用綽綽有餘。現在,這幢產業的價值起碼是過去的十倍;樓下古董店的租金一個月更高達七千五百塊,霍蘭德夫婦一年的稅都用不了那麼多。

如果不是當初投資正確,他們現在一定會笑著說,他們可負擔不起這樣的豪宅。霍蘭德先生當律師,收入相當優厚——他們的女兒唸了四年私立學校,不但沒有跟銀行貸款,就連存款都沒動用——只是這些年來,他們無法離開紐約,或者再買一幢價值三百萬的房子。

他們倆可用不了這麼大的地方。買這幢房子的時候,她正巧懷孕了。五個月後,孩子流產;一年內,她再度懷孕,生下他們第一個女兒,克里斯廷。兩年後,獨子肖恩出生。肖恩十一歲的時候,參加少年棒球聯盟賽,被球擊中頭部,傷重不治而亡。死亡來得很突然,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所措。接下來的那一年,他每天爛醉如泥,難得清醒;她則是與朋友的丈夫勾搭上床。隨著時間過去,兩人的傷口慢慢癒合。霍蘭德先生漸漸戒掉了酒精,霍蘭德太太結束了婚外情,迴歸家庭。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出現緊張關係,也是最後一次。

她是一個作家,出版過兩本小說和十幾個短篇故事。她的寫作生涯並沒有為她帶來什麼利潤。短篇小說偶爾在雜誌上發表,沒有稿費,最多得到點名聲和一些作者贈書罷了。兩本小說雖然評價不錯,但銷路卻不怎麼樣,現在已經不印了。不過,她很享受創作的過程,並不怎麼在意物質回報;常常看到她一個星期有五六天都坐在桌前,蹙眉沉思,尋詞覓句,反覆推敲。

她在頂樓有間工作室兼辦公室,她在裡面寫小說。他們的臥室、克里斯廷的房間和伯恩的居家辦公室,都在三樓。克里斯廷二十三歲從韋爾茲利學院畢業後,回到家中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前一年,她跟男朋友同居,分手之後又搬了回來。她經常在外面過夜,說要有個自己的地方。可是紐約的房租簡直是天價,合適乾淨的房間又很難找;她的房間舒服、方便、親切,再怎麼不願意,也找不出不住在這裡的理由。霍蘭德夫婦也很高興有女兒做伴。

他們使用的最低樓層是二樓。褐石豪宅的住戶都清楚,這裡就是所謂的客廳;房間比較大,天花板也比其他樓層高。霍蘭德家的廚房很寬敞,放得下正式的餐桌;真正的餐廳被他們改裝成書房與音響視聽室。他們也有待客用的起居室,地板上鋪著東方地毯,藝術家具看起來很風雅,使用起來也舒適;火爐旁是直到天花板的整排書架。起居室面朝西七十四街,厚厚的窗簾已經拉了起來。

在窗簾的後面,有一把老橡木的大椅子,還有深褐色的皮革鑲飾,非常名貴,上面坐著一個人。另外一個人在火爐邊踱來踱去。兩個人正在等待。

這兩個人已經在房間裡待了一個多小時了。他們是在伯恩與蘇珊·霍蘭德夫婦中場休息,重新回到座位時,闖進他們的住宅的。音樂會結束後,他們已經把霍蘭德家裡翻過一遍了。這兩個膽大妄為的歹徒毫無顧忌,翻箱倒櫃,掀開桌子,把書架上的書扔了一地。他們在梳妝檯的抽屜裡找到了價值不菲的珠寶和小擺設,在辦公桌和衣櫥的暗櫃裡找到了現金,在廚房的櫥櫃裡找到了銀器,還在別的地方找到了值錢的財物。他們掏空了兩個枕套,塞滿了他們精心挑選的贓物;但是,他們依舊待在起居室裡。他們大可揹著贓物,在霍蘭德夫婦回家前離開,但他們卻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一個人在爐邊踱步。按照我的想象,他們應該已經撈夠了。今晚的收穫著實豐碩,可以回家了。

但他們沒有。如今已無路可退。霍蘭德夫婦到家了,他們已經踏上通往前門的大理石階。他們可曾感覺到家中被人入侵?有可能。蘇珊·霍蘭德是那種原創性的藝術家,有著與生俱來的直覺。她丈夫則比較傳統、務實,被訓練得只會處理邏輯和事實,但是,他豐富的經驗也可能會提醒他,家裡有些不太對勁兒。

她顯然是覺得有些不安了,緊緊地抓住丈夫的手臂。他微微轉身,看著他的妻子,好像覺察到妻子臉上的緊張神色。幾乎所有人都有這種本能,不知怎麼的,感覺到一點不安的徵兆,得到一點騷動的資訊;但是,大部分的人會拋開這說不出道理的暗示,認為是自己疑神疑鬼,完全不理會個人體內的早期警報系統。還記得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事故吧,監測資料已經顯示狀況異常了,但監管人員卻認為是儀器故障,完全不予理會。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屋內的兩個人都聽到了外面的聲響。坐著的那個站了起來,踱步的那個朝門邊移動。伯恩·霍蘭德轉動鑰匙,推開門,先讓蘇珊進去,自己跟在後面,也進了家門。

他們看到屋裡有兩個人。但為時已晚。

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做了什麼、說了什麼。霍蘭德夫婦又是怎麼求情討饒,討價還價,但是,這兩個歹徒心意已決。他們拿出點二二自動手槍,裝上消音器,對著霍蘭德先生開了三槍,兩槍打中心臟,一槍打中太陽穴。踱步的那個強姦了蘇珊·霍蘭德,前後都來,在她的肛門射精,又把撥火棍插進她的陰道;另外一個人就坐在橡木椅子上看著整個過程,冷眼旁觀,不動聲色。當然他也可能催他快點幹,抓著她的頭髮,向後扯,用力得把頭髮都給扯了下來。然後,順手用從廚房抄來的利刃,割開她的喉嚨。這是一把碳素鋼刀,刀鋒呈鋸齒狀,製造商保證說,這種刀連骨頭都可以砍斷。

我可以想象出整個犯罪過程,就像我想象得出霍蘭德夫婦手拉手過馬路一樣,甚至這兩個人是怎麼等待他們回家、誰坐在那張有皮革鑲飾的椅子上、誰在火爐邊踱來踱去,我都可以在腦海裡鉅細靡遺地描繪出來。我讓我的想象力跟事實糅合在一起,絕不曲解附會,只在空白處填補潤色。舉個例子說,我就不知道到底是伯恩還是蘇珊有那種感受危機暗藏的直覺,說不定兩個人都覺得有些不安。我也不知道強姦蘇珊和揮刀砍死蘇珊的兇手是不是同一個人。也許他還在她體內的時候,就把她給砍死了,因為這樣更有趣。也許他真這麼幹了,說不定得到前所未有的高潮,也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不知道。

蘇珊·霍蘭德坐在褐石樓房頂樓的書桌前,任想象力馳騁,寫她的小說。我讀過幾篇,結構緊湊、情節豐富,有幾個故事的背景在紐約,有幾個在美國西部,還有一篇發生在不知名的歐洲國家。故事中的角色時而內斂深沉,時而莽撞衝動;讀起來無甚趣味,但很有說服力,彷彿真有這個人似的。雖然我也知道這是她想象的產物。幾個主角撐起故事的情節,然後尋找事實加以支撐,或是徹底摧毀。

大家都覺得作家應該有想象力,卻不知這也是警察不可或缺的本領。少了槍和記事本還不要緊,要少了想象力,就肯定是個差勁的警探。不管是吃公家飯的警察,還是自行執業的私家偵探,不外乎是發掘和整理事實。但是,我們得有反思和想象的能力,才能找到一條出路。兩個警察談起正在辦的案子,說得更多的一定不是目前發現的事實,而是雙方的想象。他們先建構起可能發生的情節,然後才去尋覓事實,或加以證明,或徹底摧毀。

伯恩與蘇珊·霍蘭德人生旅程的最後一幕,已經在我的腦海中成形。在我的想象中,其實還有更多細節,只是我覺得沒有必要在這裡重複。真正的場景,應該比我的想象更加暴力——四處飛濺的血跡,點點滴滴的精液,藏在現場暗處的線索和痕跡,夠鑑定科的法醫忙半天的了。就算是蒐證結束,有些問題仍不能斷定。比如,是霍蘭德先生先死,還是霍蘭德太太先死的?我想在他們強姦霍蘭德太太之前,就槍殺了霍蘭德先生;但也可能相反。現場蒐集到的證據無法排除任何一種可能性。也許霍蘭德先生聽到他妻子被強姦時發出的呻吟與慘叫,然後,第一顆子彈無情的鑽進他的身體,讓他眼前一黑,耳朵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也許是她看到她先生的死亡,然後才被綁縛,剝了衣服強姦。這兩種可能性我都推測過,也推敲過每一個可能發生的細節。

我寧願事情是這樣的:霍蘭德夫婦一進門,兩個歹徒立刻把門踢上,其中一人朝霍蘭德先生開了三槍,但第三顆子彈鑽進他的身體前,霍蘭德先生就已經倒在地板上死了。這幅血腥的景象把霍蘭德太太的靈魂嚇出竅,飄到了天花板上,完全切斷了情感和肉體的連線,看著她的身體被歹徒凌辱。然後,他們割斷了她的喉嚨,那身體死了。有一部分的她被拖進了長長的隧道,可能就是所謂的瀕死體驗吧。然後,一道白光,把她帶到一個白色的世界中,深愛她的人,在這裡等待。其中,當然有她的祖父、她在童年就故去的父親、兩年前辭世的母親,當然,還有她魂牽夢繫的愛子肖恩。她沒有一天不想起這個孩子,如今,他也在這裡等著她。

她的丈夫也在。他們只分離了幾分鐘,現在又重逢了,再也不會分開。

我寧願這樣想。這是我的想象。我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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