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埃萊娜從沒想過買一幢獨門獨院的房子,價格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我們倆都過慣了出租公寓的日子,有門房幫我們收包裹、詢問訪客,水管漏水、保險絲燒壞了,有專門的人來修理,倒垃圾和剷雪之類的也不用自己費心。買一幢房子當然不一定要親自做這些雜事,可以僱個人來解決,但終究是你的責任。我們這幢公寓的管理很好,每件事魔術般地會有人來料理。我和埃萊娜從來沒有想過要搬家。
如果有幢房子,房間會比較多,可是這間公寓的房間已經夠多了,比起我們倆以前住的地方寬敞了很多。自我從賽奧斯特區搬出來之後,一直住在一個比衣帽間大不了多少的旅館房間裡,自得其樂。埃萊娜在東五十街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工作生活都在那裡,距離河邊只有一條街。對我們來說,一套有兩個臥室的公寓,已經覺得像是徜徉在猶他州那般自由自在了。
我們終於站在霍蘭德那幢褐石豪宅的正對面了。我可以想象住在裡面的那種滿足感。建築精美細緻,和左右的房子相比顯得格外惹眼。位置更是無可挑剔,一條街外就是公園,左右各有一個地鐵站,距離都不遠。雖然從大街上看不見,但估計後面肯定有個花園。你可以在那裡烤肉,也可以挑個舒服的晴天,帶著一本書、一罐冰茶,消磨時光。
謀殺案發生至今已經十二天了;在科尼島大道上發現那兩個兇手的屍體,也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了。這起社會案件總算在報紙上消失了,但是對左鄰右舍的街坊來說,恐怖的陰影在短時間內是無法消除的。封鎖犯罪現場的黃色塑膠帶已經被拆掉了,大門上也沒看見封條。
我穿過馬路,登上臺階,仔細打量這幢房子。tj緊跟著我,問我下一步該做什麼。
「看看。」我說。
窗簾都拉上了,除了門楣上的磨砂玻璃氣窗之外,前門沒有其他窗戶。我把耳朵貼在門上,tj問我有沒有聽見海浪聲,我說沒有,什麼也聽不見。我退開兩步,按了按門鈴,我想應該沒有回應,果然也沒有人應門。
「沒人在家。」tj說。我看了看門鎖。要再亮一點才行,在昏暗的燈光下,的確是看不出任何異狀。門柱上沒看見破壞過的凹槽,鎖頭上也沒有新近擦撞的痕跡。當然,在這起意外發生之後,很可能鎖頭被換過了。無論你是即將搬進這幢豪宅還是打算出售,換把鎖絕對是首要任務。
位於一樓的古董店已經打烊了,大門緊鎖,門前的牌子上有營業時間:星期一到星期五,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六點,另外還用花體字警告說這裡裝有警報系統,一旦啟動,會有武裝人員趕到現場。
「如果我們是小賊,」tj說,「這個告示會把我們嚇跑。‘武裝人員’還不止是警察呢,是拿把槍在手上的警察。」
「對很多人來說,想到這個場景會很安心。」
「持槍的警察?」他搖搖頭,「這輩子還是別碰上他們的好。你要不要闖進去?輸入鍵盤在衣帽間,密碼是一〇一七。」
「下次再說吧。」
「你怕有人拿槍指著你?」
「沒錯。」
「如果我們還要走到布魯克林,我現在就告訴你,我不想走。」
「我們為什麼要到布魯克林去?」
「科尼島大道啊。」他說,「看看警察是怎麼破門而入的。」
「行了。」我說,「我想回家,去等地鐵吧。」
「已經這麼近了。」他說,「走回去就行了。」
埃萊娜做了一頓很清淡的晚餐,義大利麵和蔬菜沙拉,我忙著看hbo的拳擊比賽。上床前,我洗了個熱水澡,但走了那麼長的路,讓我第二天全身痠疼。我們兩點多鐘離開家,走到林肯中心。我們買了愛麗絲·杜莉廳下午的室內樂演奏會門票。絃樂四重奏,有一段表演中還加了單簧管。
演奏的曲目是莫札特、海頓和舒伯特的作品。室內樂和爵士樂當然是兩碼事兒,但是聽室內樂,特別是絃樂四重奏,卻不時讓我想到小型的爵士樂團,可能是樂器之間的銜接和烘托與爵士樂頗有相似之處吧。雖然明明知道樂譜在兩百多年前就已經寫好了,現在聽起來,卻仍然洋溢著即興創作的激情。
音樂會結束後,我們在泰國餐廳吃了點東西,回家剛好趕上埃萊娜想看的《經典劇場》。這已經是第三集,前兩集埃萊娜都錯過了。不要緊,只要電視上的演員說話帶有英國口音,埃萊娜就會盯著看,我在廚房泡茶,門房用對講機說,有一位tj.桑塔馬利亞先生來訪。
我給埃萊娜倒杯了茶,順便告訴她我們有客人來訪。她說:「桑塔馬利亞?我們剛才進門的時候是埃迪在當班,我想八點應該是勞爾來接替吧。」
我們從沒想弄清楚tj到底姓什麼——其實,他名字是什麼,我們也完全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絕對不姓桑塔馬利亞。有時候,門房非要他報上姓名才肯幫他傳達,他就會叫tj.史密斯。他好像比較常用史密斯這個姓,有時,也會改姓瓊斯或布朗,或是史密斯的合夥人,tj.威森——「這個人有點紈絝子弟的浮誇味。」他這樣形容這個不存在的人的性格。如果當班的門房對種族特別敏感,他也會找別的名字來應付,比如說,tj.奧漢拉漢、tj.戈德堡——假裝是烏比·戈德堡1的侄子,現在又叫這個桑塔馬利亞。一連好幾個月,tj的身份是來自聖基茨島2的年輕人,裝模作樣,舉止矯揉;他也很喜歡裝身無分文的窮小子,名字叫tj.斯佩德。
1烏比·戈德堡(whoopigoldberg,1955-),美國著名黑人女演員,因《人鬼情未了》一片獲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
s,拉丁美洲島國聖克里斯托弗和尼維斯聯邦的一部分。
他上來的時候,挾著一個有半英寸厚的資料夾。「報紙上登的訊息,我都找全了。」他說,「連網站上有點關聯的玩意兒,也全被我找來了。有意思的是,《紐約時報》竟然沒有發現霍蘭德夫婦的兇殺案跟沙倫·泰特1命案之間的關聯。」
1沙倫·泰特(sharontate,1943-1969),著名女影星,曾經主演《娃娃谷》等多部電影。丈夫是波蘭著名導羅曼·波蘭斯基。一九六九年,沙倫·泰特被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查爾斯·曼森——馬修在下文中會提到此人——以神秘血腥的宗教方式殘忍殺害,案子震驚世界。
「聽起來是挺合理的。」我說,「查爾斯·曼森涉案的程度,大概和克里斯廷差不多。事實上,除了在布魯克林自相殘殺的兩個混混之外,其他人都是局外人,沒什麼相干。」他把資料夾遞給我,我接過來,說:「幹什麼?這裡沒我們的事兒。我們昨天已經花了一個多小時跟你的女朋友談了話。」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只是個朋友,是吧?」我揚了揚手上的資料夾,「我幹嗎要看這個?」
「為什麼我們要去看命案現場?」
「好奇。」我說。
「害死貓。」他說,指了指資料夾,「而且不止一隻1。」說完,朝著電梯走去。
1來自西方諺語「好奇害死貓」(curiositykillsthecat.),傳說貓有九命,怎麼都不會死,最後死於自己的好奇心。
星期一上午,我打了個電話給喬·德金,問他可不可以幫我個忙。「我每天早上到辦公室去,就是為了幫忙。」他說,「但是我為這城市做的事情,好像幫不了誰的忙。」我告訴他我想要什麼。
他說:「這是幹什麼?老天爺。你是誰,作家嗎?想把這個故事寫出來,投稿到偵探雜誌去?」
「這我倒沒有想到,這個封面故事應該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