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是被謀殺的,」我說,「雖然我搞不懂威爾是怎麼辦到的。假設他有方法,假設他爬上那棟大樓的外牆從窗戶進去,或者開啟門鎖,解除防盜警鈴系統,之後又重新設定。不過再怎麼看,這都是個正宗的密室殺人之謎。
「不過如果是自殺,要命,還有什麼比在自己的威士忌裡面下毒更容易的?只要有幾分鐘單獨的時間,他就隨時可以下毒,對他來說機會太多了,只要開啟瓶蓋,把氰化鉀的結晶粉末倒進去,再把蓋子蓋上就成了。」
「而且保證在他準備好搭上死亡列車之前,不要誤喝那個瓶子的東西。」
「沒錯,」我說,「不過回到一開始的論點:在缺乏任何財務動機之下,為什麼要費盡心思,把自殺佈置得像被謀殺一樣?先不談動機,為什麼要佈置成一個密室殺人之謎?為什麼要讓整件事看起來像個不可能的謀殺?」
「為什麼?」
「這樣功勞才能歸給威爾,整個過程看起來才沒有問題。這會是威爾的最後一次上陣得分。為什麼不好好安排,讓威爾風光退場?」
他想了想,緩緩地點點頭。「如果他是威爾的話,那倒是很合理。不過前提是:只有他是威爾,才能成立。」
「我同意。」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因為如果這只是個你空想出來的假設,純粹因為這樣才能解釋這樁只可能是自殺的密室謀殺案……」
「不是我編的。還有一些事情引起了我的懷疑。」
「哦?」
「第一天晚上我在他公寓裡,」我說,「他的身上沒有酒味。」
「哎,看在老天分上,」他說,「你為什麼不早說?耶穌啊,沒想到你沒當場把那個狗孃養的抓起來。」
不過他沒再打斷,靜靜聽我解釋初次造訪惠特菲爾德位於公園大道公寓的種種回憶。「他明明沒喝酒,卻強調說他喝了,」我解釋,「他為什麼要撒這種謊?他喝得不多,而且也沒說自己喝得多,可是他喝酒,甚至還在我面前喝了一杯。所以他編那個藉口做什麼?為什麼要假裝他那天晚上稍早時候喝過酒?
「我不必為了做出他跟我撒謊的結論而回答這個問題,但我也不認為他這麼做是沒有原因的。那麼,這個謊話的目的是什麼?只是強調他的確被威爾的威脅嚇到而已。他到底說了些什麼?有幾句是這麼個意思,‘我真的結結實實被嚇到了,事實上我嚇得今天已經喝了兩杯酒,現在我還要再喝一杯,你可以站在這裡看我喝。’」
「為什麼他希望我認為他被嚇到了?我想來想去一直想不透。唯一的推測就是,他之所以捏造事實,好讓我對他的恐懼印象深刻,唯一的理由是因為那些恐懼根本不存在。這也是為什麼他要撒那些謊的原因。他希望我認為他害怕,因為他根本不怕。」
「何必多此一舉呢?一個剛剛連續殺了好幾個人的小丑給他蓋上死亡印記,難道你原先會以為他不怕嗎?任何人會以為他不怕嗎?」
「你會這麼想,」我說,「不過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他知道他不怕,而且他知道他沒什麼好怕的。」
「因為威爾不會傷害他。」
「如果他是威爾,就不會。」
他皺起眉頭。「那是個邏輯上的大跳躍,不是嗎?他假裝自己很害怕,因此他根本不怕,因此他沒什麼好怕的。因此他就是犯罪大師兼連續殺人犯威爾。我大一邏輯課學的差不多忘光了,可是看來是藥膏出了差錯。」
「藥膏出了差錯?」
「藥膏,就是有漏洞的意思嘛。也許他不害怕是因為他已經癌症晚期了,他想威爾只不過是幫了他一個忙罷了。」
「這一點我想過。」
「而且,因為他瞞著自己的病不讓人知道,所以他才在你面前故作害怕狀,免得你疑心:他為什麼不煩惱自己將成為威爾的下一個頭條新聞。」
「這一點我也想過。」
「所以呢?」
「我承認是有這個可能,」我說,「可是感覺上就是不對勁。為了拿來當藉口?這樣的動機太過薄弱。就算我覺得他不害怕,那又怎麼樣?我只會以為他個性堅韌罷了。但如果他想隱瞞自己是威爾的這個事實,那麼,我們就可以理解他之所以會有那些表現,是為了守住那個秘密。」
「那接下來呢?」
「我研究了第一樁謀殺案。」
「裡奇·沃爾默。」
「裡奇·沃爾默。阿德里安的客戶,後來又替他服務一次,這回免費。」
「馬修,任何律師都能替裡奇脫罪,並不是因為阿德里安比較高明的關係。那個叫內格利的妞兒一上吊自殺,整個案子就垮掉了。阿德里安又沒害死她。」
「的確。」
「你認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
「我還沒推得那麼遠。我想他認為裡奇無罪獲釋是司法完全失敗的一個例子,而且我想他看到馬蒂·麥格勞的專欄後,認為馬蒂說得沒錯。如果沒有裡奇,這個世界將會更美好。」
「有多少人看過那個專欄?其中又有多少比例的讀者認同麥格勞的說法?」
「很多人看過,」我說,「而且大部分都可能同意那個觀點。阿德里安有一些我們其他人所缺乏的東西,事實上有兩個。第一,他在裡奇穿越司法大廳的小小舞蹈中扮演了一個角色;第二,他或許覺得自己對判決的結果至少有些責任。或許他已經放棄要替裡奇上訴了。」
「好吧,這是推論,不過我姑且同意。你說有兩個東西,另外一個是什麼?」
「他有接觸的途徑。」
「用來接觸什麼?打人的鈍器嗎?或者把他吊在樹上的繩子?」
「接觸裡奇。雷蒙,你想想。這個狗孃養的殺了那些小孩,可是他卻逃過制裁,現在他自由了,可是他是個賤民,一個他媽的道德麻風病患者。現在你是威爾,而有個具有公共精神的市民,決心要執行險惡的正義。你會怎麼做?去電話簿上找他的姓名地址?然後打電話給他,說你想跟他談談投資免稅債券的優點?」
「可是阿德里安就會知道怎麼找到他。」
「當然。他是他的律師。而且你想,裡奇會拒絕跟他碰面嗎?或者會提防他嗎?」
「你永遠想不到這些當事人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他說,「審判期間,你的地位僅次於他的家人,等到他最後被無罪釋放後,他們根本就不希望曾經認識過你。我以前覺得那是忘恩負義。稍後我覺得,這是因為他們想把這段經歷忘記。」
「那現在呢?」
「現在我又回到原來忘恩負義的那個想法。天知道,這種事情還真多。」他坐在椅子上往後靠,雙手在腦後交叉。「就算你是對的好了,」他說,「阿德里安的確有接觸的途徑。他可以打電話給裡奇,而裡奇也會見他。」
「而且不會防著他。」
「你說得沒錯。阿德里安不必假扮成十二歲的小姑娘去敲他家的門。除了推測之外,你還想到些什麼東西,能證明他們碰過面嗎?」
「警方有人力,可以找出一個見過他們兩個見面的目擊證人,」我說,「我連試都沒試。我是從反方向去查,證明裡奇遇害時,阿德里安在別的地方。」
「比方說,去出庭或是離開紐約了。」
「這類東西都可以提供他不在場證明。我查過他辦公室的檯曆和工作時間表。我不能證明他不在現場,因為他已經沒法回答我的問題了,可是我也找不到任何他不在場證明。」
「那其他人呢?帕特里齊奧·薩萊諾是第二個受害者,又是另一個有名的當事人?」
「阿德里安沒代表過他。不過幾年前,他曾替帕特里齊奧手下的人辯護過。」
「所以呢?」
「也許他因此得知一些事而痛恨薩萊諾。我不知道。或許他因此和帕特里齊奧的生活圈子有接觸,某個人可能曾偷偷告訴他帕特里齊奧會在何時去何地吃晚餐。」
「所以阿德里安可以先去那兒,躲在廁所裡。」他搖搖頭,「首先就很難想象他會走進廁所,這個兇悍的律師跑到亞瑟大道去吃一盤通心粉和茄子。他要怎麼躲在廁所裡?又怎麼能確定帕特里齊奧會想上廁所呢?姑且認定帕特里齊奧年紀大了,上廁所的頻率會增加,可是也還是可能要等上很久。阿德里安那個人可沒耐性在裡頭待那麼久。」
「接下來又是推論了,」我說。
「說吧。」
「也許他根本不必嘗試在裡面待很久。也許他根本不必偽裝,乾脆就利用自己的身份,或許他之前聯絡上帕特里齊奧,訂下了一個非常秘密的約會。」
「用什麼藉口呢?」
「帕特里齊奧底下有個叛徒。檢察官辦公室走漏了一些風聲。有關其他犯罪家族的可靠情報。誰知道他編了些什麼?帕特里齊奧沒有理由起疑心。他唯一擔心的繩子是你身上竊聽器的電線,不是繞在脖子上的那條。」
「他甚至可以讓帕齊決定時間和地點,」雷蒙說,「‘我會替你開啟餐廳的後門。你溜進來,洗手間就在走廊右邊。’」
「我根本不知道那家餐廳有沒有後門,」我說,「可是總之他讓帕特里齊奧訂下了約會。而且他確定帕特里齊奧不會跟任何人提起。」
「所以他的身份提供了接觸的途徑,就跟他對付裡奇一樣。」
「我只是想到,對他來說,這或許是最好的做法。」
他點點頭。「一想到威爾,」他說,「你腦中浮現的畫面是個在城市街道間來無影去無蹤的日本忍者。可是最好的掩飾其實可能是三件頭西裝。我想你替他查過薩萊諾謀殺案的不在場證明了吧?他當時應該不是去蒙大拿州用假蠅釣魚吧?」
「就我所能查到的,他當時就在紐約。」
「其他八百萬紐約市民也在紐約,」他說,「可是你卻沒指控他們謀殺。朱利安·拉希德呢?阿德里安計劃要怎麼進入聖奧本斯的圍牆內?」
「我不知道,」我承認。「也許他計劃要引誘拉希德出來。我知道拉希德遇害時,他沒在那兒。他那天晚上跟——」我查了一下筆記本,「亨利·伯格哈什和德威特·帕爾默在一起。」
「一個是法官,一個是大學校長?紅衣主教沒能出席實在太可惜了。我想他們三個人不會是在西街的同性戀酒吧碰面吧。」
「他們在基督聖殿餐廳吃晚飯,然後去看斯托帕德的新戲,坐在第五排,之後去雅金庭酒館喝了杯酒。他的檯曆上做了記號,另外還有信用卡收據和戲院的票根。」
「真是無懈可擊,」他說,「對於威爾沒幹的謀殺案,你替他找到了一個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我知道。」
「你想這是他設計的嗎?他知道西皮奧會動手,所以才把自己掩護得這麼好?」
「我想這是巧合。」
「因為有不在場證明不是他的錯。」
「答對了。」
「另外兩樁謀殺案,他沒有不在場證明,那就讓他有嫌疑了?」
「對。」
「可是還漏掉一個案子,對吧?那個墮胎先生。他大概不喜歡人家這麼叫他,對不對?我想他寧可大家叫他反墮胎先生。」
「未出生胎兒的保護者。」我說。
「羅斯韋爾·貝里。不是在骯髒的老紐約被殺死的,而是在跨越半個國家的美國電視購物首都。」
「奧馬哈?」
「你不知道奧馬哈是電視購物首都?那些有線電影片道的廣告,有二十四小時免費電話讓你訂購最流行的cd,接你訂單的人裡,十個有九個的辦公室是在奧馬哈。貝里遇害的時候,阿德里安有不在場證明嗎?」
「有。」
他揚了揚眉毛。「真的?那就擊垮了你的整個理論,不是嗎?」
「不,」我說,「這是我所掌握最有力的證據,而且足以得讓我今天晚上來到這裡。你知道,貝里被謀殺時,阿德里安的確有不在場證明,可是充滿漏洞。」
「他去了費城,」我說。「來回都乘大都會特快火車,而且都預定了特別客車廂的位子。車錢是用美國運通卡付賬的。」
「他在費城住哪兒?」
「靠近獨立大廳的那家喜來登飯店。他在那兒住了三夜,也是用美國運通卡付賬。」
「同時羅斯韋爾·貝里在奧馬哈被殺害。」
「沒錯。」
「兩地距離多遠?兩千英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