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定你警察的直覺,」她說,「才是你不喜歡他的真正原因。」
「你知道嗎?」我說,「我想你說對了,但這實在毫無道理。」
「為什麼?」
「他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律師,有個懷孕的老婆,一套高階公寓,滿臉微笑,與人握手很真誠,我為什麼會覺得他有問題?」
「你自己說呢?」
「我說不出來,我只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我說不出來到底是什麼。不過我感覺得到,他聽我說話時全神貫注,似乎想聽出一些我不願告訴他的隱私。今晚的談話是很沒勁,但如果我講一些案子,那會大大不同。」
「那你怎麼不說呢?」
「說不定正因為他太想聽了。」
「像是色情電話?」她說,「他一手拿電話,一手捏著他那話兒。」
「是有點像。」
「怪不得我摔電話。老天,你還記得上次的倒霉事兒吧,足足一個星期,我上了床簡直不能開口。」
「我記得,你連哼也不哼一聲。」
「哦,我不想那樣的。」她說,「但有時候實在沒辦法。」
我裝出一副納粹的腔調說:「我就是有辦法讓你達到高潮。」
「你說真的?」
「我想,這位女士顯然要求實證。」
「那就證明給我看。」
隔了好一會兒,她說:「好吧,我得承認今晚並不特別愉快,不過至少結尾很不錯。嗯?我想你大概沒錯,他這個人是有點不對,但管他呢,我們再也不必見到他們了。」
不過,我又再度見到他們了。
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一個多星期之後,有天晚上,我走出我住的旅館,在第九大道上,忽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環顧四周,不是別人,正是格倫·霍爾茨曼。他身著西裝拎著一隻公事包。
「今天他們留我辦事辦晚了,」他說,「我告訴莉薩先吃,不要等我。你吃過晚飯沒?要不要去哪兒吃一點?」我已經吃過了,我告訴他。「那麼,你要不要來杯咖啡,陪我聊聊?我並不去什麼時髦地方,不是火焰,就是晨星,你有空嗎?」
「說實話,」我回答,「正巧沒空。」我指向第九大道:「我正要去見一個人。」
「好吧,那我跟你走一程,我會乖乖的到火焰那兒要個希臘沙拉。」他拍拍腰圍,「免得發胖。」他說。其實我看他已經夠瘦了。我們走到第五十八街,過了苐九大道。在進火焰之前,他說:「我進去了,希望你的會面順利,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案子嗎?」
「就目前的階段而言,」我回答,「實在很難說。」
當然,這根本不是什麼案子。這是一個在聖保羅教堂地下室舉行的戒酒聚會。一個半小時裡,我坐在金屬摺椅上,用一隻保麗龍杯喝著咖啡。十點一到,我們含糊地念過主禱文,堆好椅子,然後一夥人一塊兒到火焰去補點小吃,聽大家說閒話。我以為可能還會撞上霍爾茨曼在那兒細嚼慢嚥他的希臘沙拉,不過他已經走了,回到他高空上的小屋。我叫了咖啡,一個英式鬆餅,就此忘了他。
之後的一兩個星期裡,我曾看到他在第九大道上等公共汽車,不過他並沒有看到我。還有一次,埃萊娜與我很晚在阿姆斯特朗吃東西,我們離開時,霍爾茨曼正巧在對面他們家的大樓前下了計程車。另外一天下午,我站在窗前,看到一個很像霍爾茨曼的人從對街的照相館出來,往西走去。我站在高樓上,看到的人也有可能不是他,只是那人走路的樣子和舉止讓我想起了霍爾茨曼。直到六月中旬,我們才再度說話。那是一個週日,而且已經很晚,至少過了半夜了。我去了戒酒聚會,之後又去喝咖啡。回房間後,我拿起一本書,可是看不進去,開啟電視,同樣也看不進去。
有時候我就是這樣。我盡力耐住性子,不願這樣坐立不安。掙扎到半夜,我罵了一聲,一把抓起夾克走了出去。我從南往西走,走到葛洛根酒吧時,進去坐了下來。
葛洛根位於第五大道與第十大道之間,是家老式的愛爾蘭酒吧。過去這種酒吧在「地獄廚房」1一帶很多,但現在逐漸少了。不過葛洛根倒也沒有因此贏得一塊路標儲存委員會的銅牌,或是躋身於瀕臨絕種物品名單。進門後,左邊有一長排酒吧,右側則是餐桌及雅座。後面牆上掛著一塊飛鏢盤,瓷磚地上散佈著鋸屑,頭上的老天花板該修理了。
1hells‘kitchen,指紐約曼哈頓的一個社群,包括第三十四和第五十七大街之間的地區,大致從第八大街到哈得孫河。
葛洛根很少有人多的時候,這個晚上也不例外。伯克在酒吧後看有線電視放的老電影。我叫了可樂,他給我送過來。我問米克來了沒。他搖搖頭說:「過會兒。」
對他來說,這句話算得上是長篇大論了。葛洛根的酒保一個個都金口難開。這是葛洛根酒保的職業精神。
我一邊啜著可樂,一邊環顧四周。是有幾張熟面孔,但都沒有熟到我可以去打聲招呼的。於是我開始看電影。我不是不可以在家看同樣的片子,但我不止看不進任何東西,連坐也坐不住。但在這裡,被煙味及溢位來的啤酒味所包圍,我奇怪地平靜了下來。
螢幕上,蓓蒂·戴維斯1嘆了口氣,一甩頭,看起來比春天還年輕。
1蓓蒂·戴維斯(bettedavis,1908-1989),美國女演員,曾兩次獲得奧斯卡獎。
我努力專注於電影,正逐漸陷入沉思漫想之中,突然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我轉過頭,是格倫·霍爾茨曼。他穿著黃褐色風衣,裡面一件格子襯衫,這是我第一次看他沒穿一身正式的西裝。
「睡不著,」他說,「我到阿姆斯特朗,但太擠了,所以就來這兒。你喝什麼?健力士1?嘿,你的杯子裡有冰塊,這裡是這樣調酒的嗎?」
1guinness,產於愛爾蘭,是世界著名的黑啤酒。
「這是可樂,」我答道,「不過他們有桶裝的健力士啤酒。如果你想要在酒里加冰塊,我想他們一定照辦不誤。」
「我可沒興趣。」他說,「加不加都一樣,嗯,我想要什麼呢?」伯克就站在我們前面,仍舊一言不發。「你有哪些種啤酒?算了,我不想喝啤酒,還是來杯紅牌約翰尼·沃克1吧,要冰塊,加點水。」
1johnnywalker,世界最暢銷的蘇格蘭威士忌之一,級別從低到高分別有紅牌、黑牌、金牌和藍牌。
伯克拿酒過來,旁邊放著一小樽水。霍爾茨曼往他的杯子里加了水,迎著光拿起杯子,啜了一小口。過去喝酒的回憶立刻漫上我心頭。現在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來一杯,但在剎那間,我好像又嚐到了灑的滋味。
「我喜歡這個地方,」他說,「不過我很少來,你呢?」
「我也覺得這地方不錯。」
「常來?」
「不常來。不過我認得這家店的老闆。」
「是嗎?是不是那個被叫做‘屠夫’的傢伙?」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人這樣叫他。」我說,「我想是新聞記者給了他這麼個名號,大概也是同一個人開始管地痞無賴叫‘西方漢’。」
「難道他們不是這樣自稱的?」
「現在他們才這樣叫。」我說,「過去可不。就米克·巴盧來說,我可以告訴你這一點,沒有人敢在他的地盤叫他‘屠夫’。」
「如果我太莽撞的話……」
「別擔心,無所謂的。」
「我來過這裡幾次,大概四五次吧,從沒碰上他。不過我大概能從照片上認出他來,個子很大,是不是?」
「沒錯。」
「如果你不介意我問的話,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嗯,我認識他多年了,」我說,「很久之前遇到他的。」
他喝了口威士忌,說:「我敢打賭,你有一肚子故事可說。」
「說故事我可不在行。」
「是嗎?」他從皮夾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有空跟我吃個午飯嗎?馬修,有時間給我個電話吧。」
「如果我有空的話。」
「我希望你會打來。」他說,「我真想坐下來跟你好好談談。天知道,說不定我們會談出點什麼來。」
「哦?」
「比如說,出本書。想想看,你的經驗,你認識的人。如果說有本書正等著你來寫,一點也不為過。」
「我可不是作家。」
「只要我們有材料,找個作家跟你合作一點也不困難。我可以感覺到材料已經在那裡了。我們一塊吃午飯時可以多談談。」
過了一會兒他走了,我決定等電影一完就離開。但電影沒完,米克出現了。結果我們混了一整個晚上。我告訴霍爾茨曼,我並不擅長講故事。但那個晚上我講了我的,米克也講了他的。米克喝蘇格蘭威士忌,我則喝咖啡,直到伯克把椅子倒放在桌上關起店門,我們都沒停嘴。
等我們終於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現在我們去吃點東西,」米克說,「然後就去聖伯納德教堂參加‘屠夫彌撒’。」
「我可不成,」我說,「我太累了,想冋去。」
「啊,你這人真沒意思。」他說,然後送我回家。「談得真高興,」當我們到了我的旅館時,他停下來說,「只可惜結束得太早了。」
「天底下我最不想做的事,」我告訴埃萊娜,「就是寫本書絮叨我的精彩經歷。就算我願意考慮,也不會跟他合作。他一開口,我就不由自主地想逃。」
「我想不通這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想起來找我出書?他的公司專門出版大號字型的書,何況他又不是編輯,他只是一個律師。」
「說不定他認識出版社的人,」她指出,「再說,難道他不可以以安排出書為副業?」
「他正在進行什麼事。」
「什麼意思?」
「他暗中有個計劃在進行,想弄點什麼的,但他沒說出來。我告訴你,我不信他真要找我寫書。如果他真要找我寫書,他應該還會有其他的建議。」
「那你猜他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
「這不難發現,」她說,「就跟他吃頓午飯不就行了。」
「我可以這樣做,」我說,「但也可以不用知道。」
八月的第一個星期我才又見到他。那是一個下午,我坐在晨星一個靠窗的位子上,吃餡餅喝咖啡,讀鄰桌留下來的《新聞報》。報頁上落下一片陰影,我抬起頭,是霍爾茨曼,站在玻璃窗的另一面。他鬆了領帶,領口散開,西裝上衣掛在手臂上。他微笑著,指指自己,又指指入口。我猜他的意思是要進來加入我。我猜對了。
他說:「很高興見到你,馬修。不介意我坐下來吧?還是你在等人?」
我指指對面的椅子,他就坐了下來。女招待拿了選單過來,他揮手把她趕走,說他只要咖啡。他告訴我他一直在等我的電話,等著跟我見面吃中飯。「我猜你一直很忙。」他說。
「是很忙。」
「我可以想象得到。」
「而且說真的,我並不想寫書。就算我有東西可寫,我也不願意寫。」
「別再說了,」他說,「我尊重你的想法。不過,誰說你非得寫書,我們才能一起吃飯?我們總可以有別的話題。」
「嗯,等我不忙的時候……」
「當然。」咖啡已經到了,他皺眉瞧了-眼,拿起餐巾擦了擦眉頭。「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叫了咖啡,」他說,「天這麼熱,喝冰紅茶還有點道理。不過,這裡也算夠涼了,是不是?謝天謝地,這兒有冷氣。」
「阿門。」
「你知道嗎?在一般公共場所,夏天溫度調得比冬天還冷。如果在一月保持這樣的溫度,我們早就向經理抱怨了。難怪一般人總是想不通,為什麼我們會有能源危機。」他對我報以殷勤的微笑,「你看,我們有很多話題可以談的,氣象啦,能源危機啦。就當是美國民族性的特色吧,不怕吃午飯時會沒話可說。」
「就怕時間沒到,話題已經用完了。」
「哦,我可不擔心。埃萊娜最近如何?莉薩從學校結束後就沒見到她。」
「她很好。」
「她暑假有沒有選課?莉薩本來想選的,後來她覺得懷孕可能對學業有影響。」
我說埃萊娜在秋季可能還會去選課,不過她決定把夏天空出來,所以我們可以共度長週末。
「莉薩說要找她,」他說,「不過我想她大概還沒行動。」他攪一攪咖啡。忽然他說:「她孩子流產了,我想你大概不知道。」
「老天,哦,我真替你們難過,格倫。」
「謝謝你。」
「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清楚,大概十天前吧。差不多有七個月了。還好,情形本來會更糟。他們說,孩子是畸形,原本就活不了。假如她懷胎足月真的生下來了呢?恐怕結果更令人傷心。」
「我懂你的意思。」
「是她想要孩子的。」他說,「沒有我也不在乎,我雖然無所謂,但對她很重要,所以我想就要吧。醫生說我們還可以再試。」
「然後呢?」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想要。但絕不是現在。說來好笑,我原來不打算告訴你這些的。你看你是多好的偵探,不必開口問,就有人自動向你傾訴。我還是讓你繼續看報吧。」他站起身,向我推了兩塊錢過來。「咖啡錢。」他說。
「太多了。」
「那你就多留點小費,」他回答,「有時間給我打電話,我們一定得一起吃個午飯。」
我把我們之間的談話轉告埃萊娜,她立刻起身打電話給莉薩。但那頭傳來的是應答機的聲音,她沒留話就結束通話了。
「我突然想到,」她解釋說,「不需要我的幫助,她也可以對付她自己的傷心事。我們不過一起上過課,課兩個月前就結束了。我是替她難過,真的,但我為什麼要過問她的私事呢?」
「是沒有必要。」
「這是我的決定,說不定我真的能從阿爾-阿儂1那兒學到些什麼。如果我不是每隔三四個星期才去一次,可能我得到的會更多。」
1ai-anon,一個由酗酒者組織的朋友團體,他們交流經驗,互相支援和鼓勵,以此來解決他們共同的問題。
「太可惜了,你並不喜歡去。」
「那些人老是在捶胸頓足,自怨自嘆,簡直令我作嘔。不然去那裡確實有幫助。你怎麼樣?格倫告訴你他的傷心事後,你是不是對他比較有好感了?」
「這是很自然的吧,」我說,「不過我仍不想跟他吃午飯。」
「哦,我看你別無選擇,」她說,「他會不斷地找你,一直等到有一天,你從夢中驚醒,發現他是你最新的好友。你等著瞧吧。」
不過這並沒有發生。之後的六七個星期一晃而過,我既沒有遇到格倫·霍爾茨曼,也沒有想到他。但一個持槍的人改變了這一切,從此,與他生前不同了,格倫常常停駐在我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