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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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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年以前。可能更近一點。我去找他,有東西要給他。我開車繞了半天才找到他。他去了他常去的幾個地點之一,靠近羅斯福醫院的入口處。」他喝了兩口咖啡,「我們走回他的房間,好把我帶給他的東西收起來,大都是衣服,還有幾袋餅乾。他一向喜歡吃那種奶油核果餅乾,裡頭有花生醬夾心。從我們小時候起,他就最喜歡那種餅乾。不論我什麼時候去看他,我都不忘帶幾包。」他閉起眼,半晌才張開,「我們到他房間,他說他有東西給我看。他住的地方亂七八糟,到處堆滿了雜物,但他很清楚什麼東西在哪裡,他搬開一些東西,拿出了一把槍。他把槍包在一條發臭的毛巾裡,他掀開來給我看。」

「你認得出那是一支點四五?」

他遲疑了一下。「我對槍知道不多,」他說,「我在店裡放了一把左輪,點三八的,就放在收銀機下面的架子上,放了好幾個月了,但我碰都沒碰過。我們的店在海洋大道西側的金斯高速公路附近,賣家電的,從攪拌機到洗衣機烘乾機無所不賣,但沒有多少現金交易,現在大家不是用支票就是用信用卡,不過他們不管多少都搶,他們吸點快克可卡因1,腦子裡就一團糨糊,如果收銀機裡一點錢也沒有,他們就地開槍以示憤怒。所以得放把槍在那裡,不過我祈禱上帝,希望我永遠不必用到它。

1價格相對便宜的強效純可卡因,可直接服用。

「那是支左輪,我不知道我剛才提到沒?喬治給我看的那支不是,它不像我的那把有一個輪軸。它是l形的,長長方方。」

他在桌面畫出形狀。我告訴他聽起來這是手槍沒錯,但他怎麼知道是點四五?

「喬治說的,他叫它四五口徑手槍。他用的詞兒是什麼來著?軍隊隨身佩備,就是這句話,政府發的軍隊隨身佩備。」

「他從哪裡搞到的?」

「我不知道。我問過他,他說什麼從越南帶過來的,不過我不相信他從越南帶回來。我想他在那裡可能有過一把。我的猜測是,他可能在街上找到或買到。我不知道槍裡有沒有子彈,或他到底有沒有子彈。警察找到附近的人說他經常帶著槍,而且到處拿給人看。說不定他真是這樣。看他過的生活,我可以想象他帶著一把槍以策安全,甚至用來自衛。但他有什麼必要對一個正在打電話的人自衛?不過無論如何,你不能從一把點四五口徑的槍裡射出九毫米的子彈,對不對?」

「那把槍哪裡去了?」

「你說我看到的那把?這可難倒我了。他們逮捕他時,槍並不在他身上。他們捜查他房間時也沒找到。他們說喬治告訴他們什麼他在碼頭把槍丟進了哈德孫河,他們潛水下去但什麼也沒找到,誰知道他們去對了碼頭沒。你想聽我的想法嗎?」

「怎麼樣?」

「幾個月前喬治把他自己的槍丟進河裡。不知為何緣故,他覺得帶著不安全,他就把槍丟了。當他們逮捕他問槍的下落,他說他丟了,他沒辦法說清楚發生在什麼時候,因為他根本記不住這類事情。還有另一種可能——謀殺案發生後他著急了,在他撿起彈殼之後,他決定最好丟了槍,所以他冋家,找到槍,丟了它。還有另一種可能——」

他接著想出各種版本來配合證據,但在每個版本里,他哥哥都是完全無辜的。最後他終於絞盡腦汁地望著我,問我的想法如何。

我說:「我怎麼想的?我想警察抓對了人。你哥哥給你看一支九毫米的槍,但告訴你是點四五,因為它們看起來很像,而且又是那種他熟悉的半自動手槍。我想他可能在搜瓶瓶罐罐的時候,在垃圾桶裡找到這把槍。我想他找到槍時,槍膛裡一定還有幾顆子彈。我想以前有人用這把槍犯案,之後就把它給扔了,這是槍支為什麼常會落到垃圾箱、垃圾場及河裡的原因。」

「天哪!」他說。

「我想當格倫·霍爾茨曼打電話時,你哥哥在附近哪家門邊打瞌睡,不知是什麼讓他從夢中或幻想裡驚醒。他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不論是在街上或是在夢裡,讓他相信霍爾茨曼是個威脅。我想他出於本能,在他還不知道他人在哪裡或正在做什麼之前,已經連開了三槍。我想他射了第四發,也就是最後一發,打中了霍爾茨曼的後頸,因為在東南亞是這樣將人處死的。

「我想他撿起彈殼是出於他受過的訓練,但同時也因為這些彈殼會把他跟槍殺聯絡起來。我想這也是他丟槍的原因。如果他不是忘了那些彈殼的存在,或忘了該把它們丟掉,他一定會丟掉的。我想他不記得射殺了霍爾茨曼,因為當時他沒有完全意識到他自己的行為。他在做夢,或是在回憶。」

他往後靠,好像他的胃垮了下來。「啊,」他說,「我以為——別在意我怎麼想。」

「你但說無妨,湯姆。」

「你看,我原來以為得花幾千塊給喬治找律師,結果他們已經任命了一個,而且因為喬治沒有錢,所以由政府付錢。不但如此,那律師絕不比我可以請到的差,再說他跟喬治已經建立了聯絡。」他聳聳肩,「所以我手邊有這一筆原來要花的錢,我就想,你知道,說不定可以找人做點調查,查檢視說不定喬治是無辜的。我一想到偵探,便想到了你。但如果你百分之百確定他有罪——」

「這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聽起來像是那樣。」

我搖搖頭。「我是說我覺得他有罪。那如果是他乾的,說有罪並不很合適,因為他可能以為自己是在西貢以北什麼地方處決一個狙擊手。但這只是我的想法,而且只根據現有的初步證據。不過以我們手邊有的資料,我很難想象有別的可能,但也許還有我們兩人不知道的東西,如果我發現了新的資料,我自然會改變現在的想法。所以,沒錯,我覺得是他乾的,但我也可能錯了。」

「假如不是他殺的,我們有辦法證明嗎?」

「你必須證明,」我說,「因為我認為,你不可能找出檢察官審查這件案子中的漏洞,以此來證明喬治是無辜的。就算你可以攻擊某些證人的證詞,那幾顆彈殼是強而有力的具體證據,幾乎跟還在冒著煙的槍差不多。既然他們已經有足夠證據證明他有罪,你唯一可以做的事是提供他絕對無辜的證據。霍爾茨曼很顯然並沒有自殺,如果喬治沒殺他,兇手一定另有其人。」

「所以你得去找出真正的兇手。」

「並不全是,你並不需要指認他,或成立一個案子去告他。」

「不需要?」

「不完全需要。比如說,飛碟從天而降,一個火星人跳了出來朝霍爾茨曼打了四顆子彈,跳上飛碟飛回外太空。如果你可以證實,如果你可以證明它確實發生,你並不需要展示出飛碟,或是要那火星人出庭作證。」

「我明白了。」他拿出一根菸,點燃了,隔著一層煙霧說,「嗯,你覺得如何?你願意去找那個火星人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可能並不合適,」我說,「因為我和格倫·霍爾茨曼認識。」

「你認識他?」

「不太熟,」我說,「但比我跟你哥哥要熟一些。我到過他公寓一次,我見過他太太,我跟他在街上談過幾次話,我還跟他在隔壁街上喝過一回咖啡。」我皺起眉,「我不會說我們是朋友。事實上,我也不能說我有多喜歡他,但我不覺得替殺他的兇手脫罪會使我心安。」

「我也不會。」

「什麼意思?」

「如果是喬治殺的,」他說,「我也不想替他脫罪。如果是他扣的扳機,那麼他對他自己或別人都危險,理該被關起來。但如果他沒做,我希望能還他清白。如果他是清白的,那麼你還猶豫什麼?你只在喬治是無辜的這個前提下才幫助他的。就像你剛才說的,如果他沒做,一定另有其人。如果喬治因此被關了起來,那麼那個真正的兇手就逍遙法外了。」

「我瞭解你的意思。」

「至於你認識死者這一點,」他說,「對我來說,你最合適不過。你認得霍爾茨曼,你認得喬治,你熟悉這一帶。在我看來,你已經有了開始。假如有人可能找出兇手,我敢說一定是你了。」

「我不確定自己真有這樣的能力,」我答道,「我覺得不是你哥哥做的可能性很小,而且想證明這一點可能性更小。我怕你只是把錢丟進水裡。」

「這是我的錢,馬修。」

「你說得有道理,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問題是,這是我的時間,就算有人付錢,我也不想隨便浪費。」

「萬一他是無辜的——」

「那是另一回事,」我說,「你相信他是無辜的,絕大部分是因為你願意這樣想。呃,讓我們假設他是無辜的,如果你坐著不動,他就得為他從來沒犯過的罪被關一輩子。」

「這麼一想就讓我發狂。」

「嗯,但這是不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事?湯姆,你自己也說過,他不會被關在一般的監獄,他會待在某個精神病院裡,在那裡他的日常所需不成問題,而且還會得到某些幫助,就算他是無辜的,就算他是被錯關的,這樣不好嗎?他們會給他吃,他們會要他洗澡,照顧自己,他會得到治療……」

「他會得到屁的治療,他們會給他穿上緊身衣,把他搞成他媽的白痴。」

「也說不定。」

他取下眼鏡,揉著自己的鼻樑。「你不瞭解我哥哥,」他說,「你見過他,但你不瞭解他。他不是無家可歸,他有一個房間,只是他很少待在那兒,所以就跟沒有一樣。他不能忍受被關起來。他有一張床,但他幾乎從來不睡。他不像一般人那樣睡覺,晚上睡到清晨起來。他睡覺像只野獸,一次睡個半小時一小時,不分晝夜地睡睡醒醒。他會在長椅上伸直了睡,在門邊蜷起來像貓一樣地睡。

「他喜歡生活在室外,就算冬天他也老是跑出去。只有最冷夜晚才能把他趕進室內。就算冷得要命,他也只是不斷地加衣服,直到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穿上身,全塞進他的軍用夾克裡為止。然後他就不斷走路取暖。一走幾個小時,一英里接一英里。

「每一天,他只穿那件軍用夾克,我從來沒看過他穿別的。現在,他們從他身上脫下來一把火燒了。他們剝光了他所有的衣服,全丟進焚化爐燒光了。他們還會做出什麼事?我去見他時,他們替他洗了澡,把他清理乾淨。他們沒有替他刮鬍子或剪頭髮,因為他們不準這樣做,除非他同意,但這是暫時的,如果他被關進一個永久性的精神病院,規則就不同了。

「你可以說我哥哥有精神病,我猜也是,但他一輩子都是這樣,他們不可以就這樣改變他。我不是指關起來會害死他,頂多他只是離現實越來越遠,他爬進了他心靈的更深處,在那裡建立他自己的世界。」

他直直望著我,摘下眼鏡後的他看起來更無助,但似乎又更堅強。

他說:「我不想美化他的生活,把他說成某種高貴的野蠻人。這是一種可怕的生活。他過得像野獸一樣,他生活在恐懼及痛苦之中。如果他沒有落到被關起來綁上緊身衣,他會跌落在地鐵前,會在外面冷死凍死,走運點的話,說不定被有虐待狂的青少年放火燒了。天哪,馬修,說什麼我也不願過他那種生活,但這是他的生活,你懂我的意思嗎?這是他他媽的生活,就讓他他媽的這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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