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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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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麼急?」

「我不知道。」

「嗯?」

過了一會兒她說:「今天我接到一個電話。一個老顧客打來的。」

「他不知道你已經不幹了?」

「他知道。」

「哦?」

「過去這一年他打來過好幾次,想確定我是真的退休了,而不是一時想想罷了。」

「哦。」

「我可以瞭解。有人賣肉賣了二十年,忽然不再上市了,你會想,不會長久的。」

「我猜也是。」

「有幾次他只是打來聊天,他這樣說的。嗯,我們認識多年了,所以你不想對他說要他自個兒去放屁。但我也不想跟過去的顧客閒扯,所以我總是儘量少說兩句。說不要放在心上,說我得走了,拜拜,之類的話。」

「嗯。」

「今天他問他可不可以過來。不,我說,不行。只是談談,他說,因為他最近經歷某種困難,所以他想跟一個瞭解他的人談談。簡直是狗屁,我可不瞭解他。瞭解他?開玩笑。所以我說不,你不能過來,我很抱歉但只能這樣。我會付錢,他說,我會給你兩百塊,只是讓我過來談談。」

「你怎麼辦?」

「我告訴他不行。我說我不是做心理治療的,然後我叫他再也不要打來。他不是光想談談,你不用想也猜得出來。」

不錯。

「他以為只要他進得了門,他就進得了臥室。他想只要拿錢給我,我就會去賺。其實這跟性沒多大關係,而是一種權力鬥爭。他喜歡讓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

「他是誰?」

「這有什麼相干?」

「我可以去找他談談。」

「不,馬修。絕不。」

「好吧。」

「如果他再來找我再說,不過我想他不會的。隔兩個月他說不定會再打來,但我自己可以應付。不,我不需要被保護。我可以應付那個無聊鬼。」

「你確定嗎?」

「我確定。」

「我想你應該換一個新的電話號碼。」

「等我搬家後,新公寓,新號碼。」

「同時都有了。」

「不錯。」

我想了一想,說:「說不定我們應該開始找房子。」

「至少開始考慮。你喜歡你現在住的那一帶,是不是?」

「嗯,我習慣了,」我說,「就像你已經習慣海龜灣一樣。我有常去的餐館及咖啡館,還有我常去聚會的地方。米克的酒店幾步路就走到了。林肯中心,卡內基音樂廳以及大部分的戲院都在附近,倒不是我們常去,但知道它們就在旁邊,感覺不錯。」

「但這不是我唯一喜歡的地區。從很多方面說,我甚至不喜歡這個地方。我喜歡西村,我喜歡切爾西,我也喜歡格拉摩西公園。」

「或更往中城去,像蘇荷,特里貝卡。」但那些地方也有它們自己的歷史。「或在西區更北一點,」我繼續說,「比如說西區七十街那一帶。從我現在住的地方,走一段路或乘一小程公車就到了,所以我可以把那個旅館房間留著當辦公室,也可以去同樣的戒酒聚會。現在我開始考慮起來,不過,可以選擇的很多,幾乎任何地方都可以住。」

「但不出曼哈頓。」

「不,當然不。」

「除非我們要搬到阿布林開克1。」

1albuquerque,美國新墨西哥州中部城市。

聖誕節前我賺了一筆,剛巧接了一個案子收了一筆錢。等她的學校放寒假,我們飛到新墨西哥,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開車在新墨西哥州的北部轉來轉去,大部分的時間流連於當地的印第安部落。我們都迷上了阿布林開克及聖塔菲1的磚石風格建築。

1santafe,美國新墨西哥州首府。

「在那裡我們可以有整幢房子,」我說,「有漩渦狀的裝飾,有尖塔以及有曲線的牆壁。而且我們不論住在哪裡都沒關係,因為反正我們總要開車的,住哪個區域也無所謂,一定比紐約任何地方都要來得安全及舒適。」

「你想去嗎?」

「不。」

「謝天謝地,」她說,「因為我也不想去。有太多的地方都比紐約好,但我哪裡也不想去。而你也是一樣的,是不是?」

「恐怕是。」

「幸好我們找到了彼此。如果我們開始懷念那種磚石建築,我們永遠可以飛去阿布林開克看看,對不對?」

「任何時間都行,」我說,「那些建築不會跑到別的地方去。」

我們上床的時候一定已經半夜了。一個小時後我放棄了睡覺的想法,躡手躡腳走到客廳。那裡有整排的雜誌,滿滿一整書架的書,當然也有電視,但我心煩氣躁,坐也坐不住。我穿好衣服站在客廳的窗前,遠望河對面百事可樂的紅色霓虹燈。自從埃萊娜搬進這裡後,新的建築遮住了大部分的視野,但你仍可以看到百事可樂的廣告。如果我們搬走的話,我會想念這裡嗎?她呢?

樓下的門房無語地點點頭,又把他的視線轉到半空中。他是一個年輕人,最近才從阿拉伯世界的某個角落移民來到美國。他一直帶著隨身聽,一副耳機塞在耳朵裡。我原以為他一定在聽熱門音樂,直到有一晚我才發現他不斷地在聽那種追求自我提升的錄音帶,激勵他掌握生命,發揮賺錢的能力,以及減輕體重,保持身材。

我從第一大道走下去,經過聯合國大樓,走向四十二街。在那裡往右轉,走過一個街口,再從第二大道往回走。我經過好幾間酒吧,雖然我沒有非得進去的衝動,但我不能不承認它們的吸引力。我可以去葛洛根找米克,但如果我找到他,我們一定會混到深夜,就算我們沒說上幾句,我仍想要留在西村,不想再老遠走回東五十一街。

住在一起會解決這個問題。生命裡那些其他的事物也會各就各位嗎?

在第二大道與四十九街的街口有一個通宵營業的咖啡館。我在吧檯找了張椅子坐下,點了一個梅餅和一杯牛奶。有人留下一份舊《紐約時報》,我開始看了起來,但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說不定我也需要一些自我提升的錄音帶。發掘你心智潛能!掌握你的生命!

我不需要發展任何潛能。我有足夠的腦細胞去明白到底怎麼一回事。

雖然簡·基恩現在接近她生命的盡頭,她又重新回到我的生命。她和我以前幾乎住在一起,或至少往那個方向走,然後我們的關係破裂,從此我們失去了對方。

而現在埃萊娜與我處在相似的情況,相似的階段。她的衣櫃裡有掛我衣服的地方,她的梳妝檯有專屬於我的抽屜,在她床的一邊我一星期總會睡幾個晚上。但這個階段是暫時的,定義模糊的,或不可能被界定的,所以每件事都必須仔細考慮。當我在東五十一街過夜的時候,我可以把電話轉到那裡去嗎?事後我忘了停止轉接的話,我應該道歉嗎?還是我們該再接一條線?

我們到底該不該搬?我該不該留著我的旅館房間?我們該選擇住在我家附近好,還是她家附近好?或是誰家的附近也不住?

我們應該提出來討論呢?還是我們應該避免討論?

平常這些想法不算什麼,甚至於有點可笑。但簡就要死了,而這點使所有的事都蒙上了一層暈黃的光。

當然我害怕。我害怕在一種關係裡會發生的事也會同樣發生在另一種關係裡。然後有一天我會去取我的衣服,把我的鑰匙留在廚房的臺子上。我害怕那間我緊抓著不放的、像死亡般陰鬱的破旅館房間,會是我了此殘生的地方,有一天當我只有一身內衣,蜷曲在窄床的邊緣時,死神親自降臨。他們必須把我裝在屍袋裡拖出去。

我害怕事情會失敗,因為這總是發生。我害怕會有可悲的結局,因為這總是發生。而我最害怕的是,在所有可以說可以做的事都說了做了之後,結果都是我的錯。因為在我內心深處,在我骨血深處,我相信永遠都是我的錯。

我喝完牛奶回家,這次門房不但叫出我的名字,而且給我一個大大的微笑。(記住人的姓名和麵孔!讓你的微笑照耀世界!)當我摸進臥房時,埃萊娜動了動但沒有醒過來。我上床摸黑睡在她旁邊,感覺她的溫暖。

我不知不覺睡著了,接下來我發現自己做了一個夢。我在跟蹤一個男人,想要看一眼他的臉,我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跟著他,跟著他走下無數的樓梯,終於他回過頭,而他的臉是一面鏡子。我想看鏡子裡照出什麼,所能看到的只是一片白光,一片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的白光。我掙扎著醒過來,伸手去碰埃萊娜的手臂,然後幾乎立刻又睡著了。

當我再度醒來時已經九點了,房裡只有我一個人。廚房裡有熱咖啡,我喝了一杯,洗澡穿衣,正在倒第二杯時,她從健身房回來,說外面是一個美麗的日子。「藍色的天,」她說,「加拿大的空氣。我們給他們酸雨,他們卻給我們新鮮空氣及搖滾詩人萊昂納德·科恩。太划算了。」

我打電話給莉薩·霍爾茨曼。當應答機回應時我照例掛了電話。埃萊娜說:「給我她的電話號碼。」她撥了號,當霍爾茨曼的聲音播出來時,她的臉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接著她說:「莉薩,我是埃萊娜·莫德爾,上學期我們在亨特一起上過一門課。我老早就該打來了,我對你最近發生的事覺得很難過——莉薩。是的,嗯,我想你可能在聽應答機,因為馬修打給你很多次了,但每次都是機器接的。他覺得留話不太合適。嗯,當然——」

她問了一些問題,又說了些一般慰問的話。接著她說:「哦,要不要跟馬修說話,他人就在旁邊。好,我們找個時間見面。你會打給我嗎?別忘了。好,請等一下,馬修來接了。」

我拿起電話說:「我是馬修·斯卡德,霍爾茨曼太太。很抱歉在這時候來打攪你,如果現在不方便談話……」

「不,沒關係,」她說,「事實上——」

「什麼?」

「事實上,我正想找你,只是我一直在拖延。所以我很高興你打來。」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見面。」

「什麼時候?」

「只要你有時間,越早越好,如果可能的話就在今天。」

「我中午約好跟人吃飯,」她說,「之後整個下午我都有約。」

「那明天怎麼樣?」

「明天下午兩點我跟保險公司的人見面,但我不知道得談多久。嗯,你今天晚上有空嗎?或是你不喜歡在上班時間之外見面?」

「我的工作自有作息時間,」我說,「今晚沒問題,只要你覺得不麻煩的話。」

「一點也不麻煩。九點鐘?會不會太晚了?」

「沒問題。除非你再給我電話,不然九點我到你的住處去。我會給你我的號碼,所以你要取消的話可以打來。」我說了號碼,又告訴她,如果她弄丟了號碼,可以打到旅館去查。「我住在西北旅館。」我說。

「就在下條街,格倫告訴我他在附近碰見你好幾次。如果你要取消的話,就打來留話。除非我知道是誰打來的,我都不接。我接到各種電話——」

「我可以想象。」

「真的嗎?我可不能。好吧,九點我等你,斯卡德先生,謝謝。」

我掛了電話,埃萊娜說:「我希望我沒有干涉你的事。我只是想到那個可憐的女孩子坐在電話機旁,嚇得不敢接電話,因為可能又是一個花邊小報的無聊記者打來的。所以我想由我來留話比較合適,等我和她通上話時,我可以要她跟你聯絡。」

「你的主意不錯。」

「但也許我該先問你。」

「放心,你做得很好,我今天晚上去見她。」

「你說九點鐘。」

「嗯,她說她一直想找我。」

「她並沒有告訴我這點,關於什麼?我覺得很好奇。」

「我不知道,」我說,「這是我必須查出來的事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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