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我告訴你我那時意亂情迷,這不是誇大其詞,我們在他的辦公室遇到的,我記得我們一起聚會的那個晚上我曾經提起過。」
「不錯,我記得。」
「他真是費了一番心思,我從來沒有這樣被人追求過。他讓我喘不過氣來。我每天都跟他說話。如果我們沒有一起出去,他就會打電話給我。我以前也有過男朋友,有男人對我感興趣,但從來沒有像這樣的。
「但同時他並沒有急著跟我做愛。我們約會了一個月之後才上床。在那段時間我們每個星期至少見三四次面。當然,因為艾滋病及其他緣故,一般人不會剛約會幾次就上床,但別人都等一個月嗎?」
「我不知道。」
「我說不定會放在心上,但我有種感覺,他完全掌握了局勢,而且他知道他在做什麼。我老是有這種感覺。一天晚上我們在他家附近吃飯。‘你會留下來。’他說,所以我想,好吧,好極了。我們就上了床。兩天之後他向我求婚。‘我們結婚。’他說。好吧,好極了。」
「非常浪漫。」
「老天,是的。我怎麼能夠不愛他?就算我不愛他,說真的,我想我還是會嫁給他。他聰明,他有錢,他英俊,而且他對我痴迷。如果我嫁給他,我可以生孩子,我可以不再掙扎著賺錢,我可以全心全意在我想要做的藝術上。不再有麥迪遜大道,不再坐地鐵滿城亂趕,我不再需要向那些對我身材比對我作品更感興趣的藝術指導展示我的書,我遇見唯一例外的是那種本來就對女人沒興趣的人。如果早幾年我遇見像格倫這樣能控制一切的男人,我一定會嚇個半死,但我受夠了一個人應付一切,這是一個生存不易的地方。」
「這是真的。」
「我已經準備好讓其他人來掌舵了。而且我從來不覺得他在指使我。就拿我們的蜜月來說,他選好地方,做好所有的安排。但他選了他知道我會喜歡的地方。再說這間公寓,他知道我喜歡這個區域,而且他知道我愛住在高高的半空中,整個城盡收眼底。
「這間公寓也準備好了。他已經裝修過。他說,任何我不要的東西都可以退回去。他不想帶我回到一個空蕩蕩的家,但他要確定都是我喜歡的,所以我可以換掉所有我看不順眼的東西。有條地毯我不喜歡,我們就退回給愛因斯坦·穆吉公司1,換成了那一條。原來的那條也沒什麼不好,但我覺得他似乎希望我做點小改變。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1einsteinmoomjy,生產地毯、傢俱和家居用品的公司。
「當然。」
「他是一個好丈夫,」她說,「周到體貼,當我失去孩子時,他一直支援我鼓勵我。那段時間我很難過,而且除了格倫之外,我沒有其他親人。在紐約我沒有交到親密的朋友。剛來的時候我有幾個熟人,但等我搬到麥迪遜大道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絡,我結婚搬到這裡後,又失去了麥迪遜大道的朋友。我就是這樣。我很友善,很容易跟人相處,但我無法跟人保持聯絡,無法跟人建立長久的友誼。
「換句話說,我有很長時間獨處。格倫有時候晚上要加班,有時候他整個晚上,或週末都有公務會議。我去上課——所以我才認得埃萊娜——當然我也畫畫。我自己去看電影,星期三下午我可能去看戲,永遠有這麼多音樂會,卡內基音樂廳及林肯中心就在旁邊,你總可以找到事做。何況我從來不在乎獨處。你還要一些咖啡嗎?」
「現在還不用。」
「自從謀殺案發生後,」她說,「我發現我老是在看電視。以前我在家時從來不看的,現在我好像一直都在看,不過我猜我會捱過去的。」
「現在電視就是你的伴。」我說。
「我相信的確如此。我開始只看新聞。我有這種心理,需要看遍所有的新聞節目,因為它們可能報道與格倫有關的新聞,或是案情的新發展。一旦他們逮捕了那個人——抱歉,我的腦子遲鈍了,我永遠沒辦法記得他的名字。」
「喬治·薩德斯基。」
「哦,對。一旦他們逮捕到他,我便不再對新聞感興趣,但我仍舊想在這個屋子裡聽到聲音。那就是電視,它發出人的聲音。我想我應該停止再看,如果我想聽到人聲,我永遠可以對我自己講話,是不是?」
「我看不出來有何不可。」
她閉起眼一會兒。當她睜開眼繼續說話,她的聲音聽起來疲倦、緊張,彷彿用力過度。「我逐漸發現我根本就不認識我的丈夫,」她說,「是不是很奇怪?我原來以為我瞭解他;至少,我不曾想過我不瞭解他。然後他被殺了,我發現我從來就沒有了解過他。」
「為什麼這樣說?」
「上個月有一天,」她說,「他用一種非常隨意的態度提起他會死的可能性。如果有事發生,他說,我不必擔心會失掉這套公寓。因為我們有貸款保險。如果他死了,保險公司會自動全部付清。」
「而你沒辦法找到保險的檔案?」
「根本沒有任何檔案。」
「有時候有人會假裝有保險,」我告訴她,「他們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們不覺得立刻就要死了。他說不定只是想讓你安心。而且你確定沒有保險嗎?去問貸方可能很有用。」
「根本沒有保險,」她說,「根本沒有貸方。」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沒有貸款,」她說,「我完完全全擁有這套公寓。從來就沒有過貸款,格倫直接用現金買的。」
「或者這就是他的意思,依法沒有人可以拿走這份產業。」
「不,他以前說得很清楚。他很仔細地解釋保險的細節,以及償還的方式。隨著貸款每年逐漸被付清,保額也逐年減少。似乎非常清楚,但其實完全是虛構。他的確有保險,他在他的公司有團體保險,他自己又另外買了一個人壽險,兩個保險我都是唯一的受益人。可是他從來沒有貸款保險,事實上他從來沒有貸過款。」
「我看得出是由他料理家庭財務。」
「當然,如果是我每個月付各種賬單的話——」
「你早就發現你們沒有貸款要付。」
「他料理所有的事。」她說。她開始說別的,忽然停止,站了起來。她走到窗邊,天完全黑了,你可以看到星星。在紐約因為汙染的緣故,就算天氣清明,你也不一定看得到星星。但現在由於乾淨的加拿大空氣,它們正在靜靜地發光。她說:「我不知道我是否該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信任你。」她轉過頭,她藍色的大眼睛盯住我。眼神里帶著信賴,沒有一點心計。「我希望我可以僱你,」她說,「但你已經有了一個客戶。」
「你覺得你有興趣知道的跟他的恰恰相反?」
「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什麼。」
我等她說下去。但她沒說什麼,我就問她她丈夫怎麼有辦法用現金來買房子。
「我不知道,」她說,「他有他父母的遺產,他說他拿那筆錢來付頭期款。」
「說不定他有足夠的家產,所以他不必貸款。」
「說不定。」
「說不定他守著這個秘密,因為他不希望你知道你跟一個有錢人結婚。有些有錢人是這樣的,他們怕別人只是愛他們的錢。而且如果你們之間有錢的程度差別很大——」
「我大概只有一兩塊錢。」
「嗯,可能就是這個緣故。」
「那麼錢在哪裡?」她追問,「如果他這麼有錢,那就該有銀行賬戶、定期存款、股票或債券。我什麼都找不到。是有保險沒錯,我已經告訴了你,活期存款戶頭裡也有幾千塊錢。但沒有別的了。」
「說不定他有別的財源而你不知道。你可能不知道他有保險箱,佣金戶頭,或其他財源。如果幾個月內沒別的錢出現,這種情形是很奇怪,但通常要等這麼久才能弄明白情況。」
「有些錢是出現了。」她說。
「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作了決定。她到另一個房間去,帶了一個鞋盒大小的金屬盒子回來。
「我在衣櫃裡找到的,」她說,「幾天以前,我在想,我應該把他的東西整理出來,把衣服捐給慈善機構。然後我在最上面一層發現這個。我不知道開鎖的號碼,我正打算用錘子跟起子撬開,忽然我想到不過只有三個號碼,所以至多隻有一千種組合,如果我從三個零開始直轉到九九九,嗯,又會花多少時間,而且我有什麼其他的事要做?當我轉到對的號碼時我開始哭了起來,因為那個號碼是五一一,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五月十一號,五一一。我看著號碼鎖哭,當我開啟蓋子時我還在哭。」
「你發現什麼?」
她轉鎖開啟盒子,給我看裡面,是半盒一捆捆的鈔票。我看到的全是百元大鈔。
「我以為會是股票證券或個人的證件,」她說,「但我說了這麼多,你一定猜到我要給你看什麼。」
「不見得。」
「還有什麼可能?」
各種各樣的東西,我想。秘密日記。一袋毒品,做買賣或自用。色情錄影帶,一把槍,錄音帶。公司的機密。新的或舊的情書。祖傳的珠寶。任何東西。
「我猜可能是錢。」我說。
「我數過,」她說,「這裡有將近三十萬。」
「但你不知道從哪裡來的。」
「是的。」
「我猜這不是他繼承的遺產剩下來的部分。」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遺產。就我所知,他的父母都還活著。馬修,我好害怕。」
「有人恐嚇你是嗎?」
「什麼意思?」
「任何古怪的電話?」
「只有記者打來的,過去這個星期也沒多少。還有誰會打來?」
「有人想要回他的錢。」
「你覺得格倫偷了錢?」
「我不知道他怎麼會有這筆錢,」我說,「從哪裡來的,他有了多久了。我不確定你該不該把錢就這樣放在屋子裡。」
「我也想到過,但我不知道我該放到哪裡去。」
「你有沒有保險箱?」
「沒有,因為我從來沒有很值錢的東西需要放進保險箱。」
「你現在有了。」
「但這樣做好嗎?如果國稅局查到——」
「你是對的。不論這筆錢是從哪裡來的,我敢打賭他沒報稅。如果他們在查,他們可以要一個法院的條子,開啟你們兩個名下的任何保險箱。」
「你有沒有保險箱?如果你可以幫我存——」
我搖搖頭。幾分鐘之前她不能確定告訴我這件事是否安全,現在她索性要把錢交給我。「我想這樣做不太好,」我說,「你有律師嗎?」
「沒有。有一次我跟我過去的房東起了爭執,曾請過一個在東百老匯的傢伙,但我跟他並不熟。」
「嗯,我可以給你推薦一個。他在布魯克林橋的另一邊,不過他值得你特別跑一趟。我可以給你他的號碼,或是你要我幫你打電話給他?」
「你能幫我打嗎?」
「明天一早就打。他會給你很有用的建議,而且說不定能把你的錢存在他的保險箱裡。放那裡會比放在你的衣櫃裡安全。我想有關律師跟委託人之間的權利義務,我得先打聽清楚。」
「在這之前——」
「在這之前還是放在衣櫃裡。到目前為止都沒問題,而且我不會告訴別人這件事。」
「等它送出去後我就安心了,」她說,「自從我發現它後就一直很緊張。」
「我也會很緊張,」我說,「這是一大筆錢。不過我不覺得你該送給慈善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