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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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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櫃檯有一個留言。打給簡·基恩。

「週年快樂,」她說,「我怎麼樣,晚了一個月?」

「還差一點才一個月。」

「沒差多少。你知道,我記得那一天,我原想要打給你的,然後我完全忘光了。從我腦子裡的一個洞掉了下去。」

「有時是會發生的。」

「事實上現在發生得越來越頻繁。我怕這是痴呆症的早期症狀,不過你知道,我可不打算為這個擔心。」

我說:「你好嗎?簡?」

「哦,馬修,我還好。不是很好但也不壞。很抱歉我忘了你的週年紀念日。那天好嗎?」

「還不錯。」

「那就好,」她說,「我能請你幫個忙嗎?我保證不是像上次那樣的大忙。你能不能過來看我?」

「當然,」我說,「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我一晚沒睡但並不覺得累。「現在?」

「太好了。」

「現在是十點差二十,我大概十一點左右到。」

「我等你。」她說。

我衝了澡刮過鬍子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我早到了幾分鐘,按過鈴後走過去等著接鑰匙。她向我直直地丟下來,而我在褲子拉鏈前一把接住。她大聲鼓掌,當我走出電梯,她又拍了一陣手。

「走了運。」我說。

「那是最好不過了。好吧,你就直說。‘你看起來糟透了,簡。’」

「你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壞。」

「哦,別這樣。我的眼睛還管用,鏡子也沒問題。不過我在考慮把我的鏡子遮起來,猶太人這樣做的,對不對?當有人死的時候。」

「他們一向這麼做。」

「嗯,我說他們的做法不錯但時機不對。應該在你將死之前遮住鏡子,死後才遮還能有什麼差別?」

我不想說什麼,但她看起來是不好。她的臉色很難看,慘淡蒼黃。臉上的皮膚好像被吸進骨頭裡,她的耳鼻及眉毛彷彿擴大開來,眼睛卻陷進腦殼。她將死的事實以前也很明確,但現在已無處逃避。它直直地瞪著你。

「等一等,」她說,「我剛煮了咖啡。」我們各自捧了一杯,她說:「先說最重要的事。我要再謝一次你的槍,它改變了所有的事。」

「一切都不同了。每天早上我醒來後我問我自己,老女人,你非得要用這玩意兒嗎?現在是時候了嗎?然後我對我自己說,不,還不到時候。然後我可以自由輕鬆地享受那一天。」

「我想我瞭解。」

「所以我要再謝謝你。但這不是我把你找來的原因。我可以在電話裡謝你。馬修,我想把我的美杜莎留給你。」

我看著她。

「你只能怪你自己,」她說,「我們認識的第一個晚上,你就對她讚不絕口。」

「你警告我不要看她的眼睛,你說她的視線會把我化為石像。」

「我可能在警告你小心我。無論如何,你沒有聽我的話。你是個頑固的雜種,不是嗎?」

「人人都這樣說我。」

「說真的,」她說,「你一直被那件雕像吸引,所以你要不是真的喜歡她——」

「當然我是真的喜歡。」

「——就是栽進你自己的謊言裡,因為無論如何我想要把她給你。」

「那是一件很棒的作品,」我說,「我真的喜歡她,但我希望我得過很久才等得到。」

「哈!」她拍拍手,「這是今天一早你在這裡的原因。她要跟你一塊兒回家。不,別跟我爭論。我不想費神搞那無聊的遺囑留言,然後每個人得等查驗無誤。我記得我祖母死的時候,家裡的人為了桌布餐具搞得天翻地覆,可笑極了。我自己的母親至死還相信,她的兄弟帕特在那天早上把袓母較好的耳環偷偷放進了他口袋裡。其實全家沒有人有錢,又不是在爭什麼巨鑽。不,我要把我的一件件東西及早分完。這是你知道你跟死神有約的好處之一。你可以把東西都送走,而且確定它們去了你想要它們去的地方。」

「說不定你會活下去。」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縱聲大笑。「嗯,說好了就算數,」她說,「不過即使我活著,雕像也歸你,如何?」

「這句話還像樣。」

她已經把那件雕像裝箱,那個木箱跟雕像的底座一起放在地上。她說那個底座也是我的,但下次我再來拿會比較方便些。裝了箱的銅像並不大但很重,底座很輕但很不好拿。我能夠一個人獨自搬運那個銅像嗎?我在木箱上找了一處可以抓的地方,搬上肩頭,很重但還可以承受。我一路搬出房間放到電梯前面,停下來喘口氣。

「最好叫部計程車。」她建議。

「還真是。」

「讓我好好看看你。你知道嗎?你看起來糟透了。」

「謝了。」

「我是說真的。我知道我看起來很糟,但我有正當的藉口。你還好嗎?」

「我一晚沒睡。」

「睡不著?」

「也沒睡。我看到你的留言時正打算要上床。」

「你該告訴我的,這件事可以等,又不急。」

「我並不很想睡。累了,但沒有睡意。」

「我知道那種感覺,最近我醒的時候也常這樣。」她皺起眉頭,「不止如此,還有別的事讓你煩心。」

我嘆了一口氣。

「嗯,我不是要——」

「不,」我說,「不,你是對的。還有咖啡嗎?」

我一定在那裡聊了很久。當我想不出要說什麼時我們靜坐了一會兒。然後她收了我們的杯子到廚房又再裝滿回來。

她說:「你覺得到底是什麼?不純粹是性吧。」

「不是。」

「我也不覺得。那會是什麼呢?是男人總歸是男人的那句老話?」

「說不定。」

「說不定不是。」

「當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說,「其他所有的事都去了另一個世界,我不需要面對任何問題。我們之間的性沒有什麼特別。她很年輕,長得美,剛開始時很興奮,新鮮總是讓人興奮。但我跟埃萊娜之間的性反而更好。跟另外那一個——」

「你可以說她的名字。」

「跟莉薩,我不是每次都能做,而且有時候不過虛應一下。我在那裡,我們之間有這樣的關係,所以我們不如還是做了,不然她為何要在我的生命裡存在會更無法解釋。」

「讓我們逃避所有的一切。」

「嗯。」

「你告訴了些什麼人?」

「一個人也沒有。」我說,「不,這不完全對。當然我告訴了你——」

「我是不算數的。」

「幾小時前我告訴了一個跟我喝了一晚的傢伙。嗯,是他在喝酒,我只喝蘇打水。」

「謝天謝地。」

「我想要跟吉姆談,但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你看,他認得埃萊娜。瞞著埃萊娜已經夠糟了,但如果別人都知道了而她卻不知道——」

「這不好。」

「是不好。而且當然,越談越像是真的,但我不想要它變成真的。如果它非得要代表什麼,我想要它像是一個我在夢中去的地方。最近每次我離開她的公寓,我都對自己說,該結束了,我絕不會再去。但幾天後我又拿起了電話。」

「我猜你沒有在聚會的時候談起。」

「沒有。理由是一樣的。」

「你可以試試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像布朗克斯的偏遠地帶,過去三百年來他們都近親通婚。」

「而所有生下來的小孩都有畸形腳。」

「正是,你在那裡說什麼都可以。」

「不錯。」

「不錯,但你不會這樣做。最近你去聚會嗎?」

「當然。」

「和以前一樣多?」

「我可能少了一點,我不知道。我,嗯,有點心不在焉,胡思亂想的,不知道見什麼鬼了。」

「聽起來不對,小子。」

「哦。」

「你知道,」她說,「我想你找對了人談這件事。面對死亡是非常具有教育價值的過程。你因此學到很多。唯一的問題是你沒有時間去運用你新學來的知識。但難道不是一向如此嗎?當我十五歲時我對自己說,‘哦,我現在明白了這麼多事,如果我重新回到十二歲有多好。’當我十五歲時,我又真懂得什麼?」

「現在你悟到了些什麼?」

「我知道時間太寶貴了不容浪費。我知道只有真正重要的事才值得費心。我知道不要在乎那些小事。」她做了一個鬼臉,「所有這些睿智的觀察,聽起來好像是貼在車尾的標語。最糟的是,好像我十五歲時就已經明白。說不定我在十二歲時也已知道了。只是我現在的理解很不同。」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老天,我希望你真的瞭解,馬修。」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關心你,你知道。真的,我不希望你弄得一團糟。」

過去的這幾天,報紙上登載了些什麼我會感興趣的事?我坐上計程車往上城行進時心裡在想著,那個裝在木箱裡的銅像就在我身邊。在我的旅館前我付了車錢,又把她扛上肩頭。在房間地上,我找了一處我不太可能會被她絆倒的地方。我得拆箱,但這可以等一等。我得回去拿底座,但那也可以等一等。

我到圖書館去,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我想找的那個故事。三天前上報。我不確定我在哪裡看過,因為所有的地方報紙都登載了,但沒有一家有詳細的描述。

早些時候,一個叫羅傑·普里索克的在南公園大道與東二十八街的交會處被槍擊致死。根據警方記錄,現場證人說被害人在打電話時,有輛車開了過來。一個槍手跳了出來向普里索克胸前開了幾槍,最後一槍射進他的後腦,然後跳回車裡迅速開走。根據《郵報》上說,輪胎還尖聲作響,據說被害人三十六歲,有很長的犯罪記錄,其中包括重傷害罪及非法持有贓物罪。

「他是一個拉皮條的,」丹尼男孩說,「我想他一定是保護少數種族法案的受益者。」

「什麼意思?」

「他是個白人。」

「他不是第一個拉皮條的白人。」

「不是,但在街上混的並不多,而道傑·普里索克完全是在街上混。」

「道傑?」

「他在道上的名字。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羅傑道傑,而且他原來是從洛杉磯來的。」

「我原以為是布魯克林。」

「那是因為你有歷史感。普里索克在他選的這一行裡不算是個主要角色,但他過活不成問題。」

「夠他頭戴紫帽,身穿一套佐特西裝1?」

1流行於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一種上衣肩寬而長、褲子高腰褲口狹窄的男子套裝。

「這可不是他的風格。道傑把那套衣服留給了他的同行,他自己穿得很講究。」

「誰殺了他?」

「不知道,」丹尼男孩說,「我上次聽說他出城了。然後我在報上看到他被殺的新聞。誰殺了他?你問住了我。你沒幹吧?」

「沒有。」

「嗯,我也沒有,」他說,「但還是有很多人沒有算進去。」

我到達西十八街四八八號的頂樓時是在午後,但就算是午夜看起來也會是同樣的景象。沒有日光透過那些窗戶。玻璃窗的下半部已被鏡子取代,而上半部像牆一樣漆成了檸檬黃。

「我們不能讓任何人看進來,」朱莉婭說,「就是連太陽、上帝也不行。」

她給我一杯茶,讓我坐下,她自己則把腳放在身下坐的躺椅上。這次她沒有穿伊斯蘭式睡衣。她一條合身的黑色長褲,一件深粉紅色的襯衫。襯衫是絲質的,脖子上的扣子沒有扣起來,從襯衫下的曲線看,不論是上帝或外科醫生都沒有虧待她。

我呼叫了tj幾次,我們來回打過好幾個電話。現在她這位女皇陛下親自接見了我。

「羅傑·普里索克。」我說。

「是不是有人叫亞瑟·普里索克?」她想道,「我好像記得,是個音樂家。」

「這個是羅傑。」

「可能是他親戚。」

「都有可能,」我說,「他們叫他羅傑道傑。」

「以前這樣叫他,現在他已經死了。」

「當他在打電話時,在街上被槍打死。三四發打在胸前,最後補一槍以防萬一。那槍在腦後。是不是聽起來很熟悉?」

「是聽起來有點熟悉。你的茶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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