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永遠不要笑。
請你發誓,永遠不讓我看到你的笑臉。
我已經不能笑了,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這都是你造成的。
請你永遠記住這件事。
是你造成了達也的死,請你一刻也不要忘記。
求求你了。請你發誓,一直到死都不笑。h4第一章/h4「前些日子,全國各地的警察機關相繼發生了一些有損警察名譽的事件。我們要引以為戒,要儘快取得民眾的信任!各位,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要抱定初衷!這並不難做到!只要我們重新喚起心中痛恨犯罪的真摯而純潔的感情,樹立為社會服務的精神,到了緊急關頭,善良的民眾就會向我們提供各種情報,那種為了一己私利幹壞事,墮落為犯罪分子的警察就不會出現。然而,最近……」
f縣警察本部大樓裡沒有任何人走動,喇叭裡傳出刺耳的講話聲。
昨天剛剛走馬上任的本部長正通過本部大樓內的有線廣播訓話,早晨剛一上班就開始了,說起來沒完沒了。
朽木泰正獨自一人懶散地坐在5樓的刑偵部的大辦公室裡,後背靠在椅子上,穿著皮鞋的雙腳放在辦公桌上,手上拿著一個竹製挖耳勺,正閉著眼睛舒舒服服地掏耳朵。朽木是刑偵一課重案一組長,一組通稱「一班」,朽木是班長。
他的部下都出去了,別的班辦公桌前也沒人。
「二班」昨天晚上偵破了一起主婦被殺事件,全都到縣北溫泉城開慶功會去了。除了從不參加晚會和聚會的班長楠見以外,他手下的刑警們怎麼也得下午才能浮腫著臉回到刑偵一課辦公室來。
「三班」已經有10天沒在辦公室裡露面了,他們去西部地區偵破一起連續縱火案件,一直住在當地警察署的一間充滿汗臭的練功房裡。現在,「三班」班長村瀨大概正為抽到了下下籤悔不已,不,也許是正為已經鎖定了罪犯高興地用舌頭舔嘴唇呢。
朽木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9點了。
差不多了,該把他叫來了——朽木心裡想道。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留著小平頭的一班刑警森隆弘走了進來。
「早上好!」森隆弘和朽木打招呼。表面看上去,森隆弘只不過是個跑龍套的,實際上他已經當了15年刑警了。從本部管轄下的警察署刑偵課調到本部刑偵部刑偵一課比晉級考試還要難,而且進了最棒的「一班」,有多少刑警在嫉妒他,連數都數不過來。
「你沒跟島津在一起啊?」朽木問道。
已經坐到自己辦公桌前的森隆弘扭過頭來:「他今天也去監視索姆西了吧。」
索姆西是一個女招待,泰國人。朽木命令島津領一個姓田中的刑警去她住的公寓附近晝夜監視,不過事先已經說好,今天上午島津可以撤回來。
「我還以為你會順路把他接回來呢。」
「那我現在去吧。」
「算了,等到9點半吧。再不回來我打他手機。」
朽木心想:今天上午10點開庭公判搶劫殺人犯湯本直也,島津不至於忘了吧。
「班長!」
「嗯?」
「真囉嗦。」森隆弘淘氣地眯起眼睛,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喇叭。
森隆弘話音剛落,新任本部長的訓話就結束了。
「要痛恨犯罪!」朽木冷笑了一聲,皺了皺眉頭。
「誰願意痛恨就讓他痛恨去吧,反正我是不痛恨。正是因為有人犯罪我才有飯吃!」森隆弘一邊講怪話一邊把臉轉向門口。
朽木也隨著森隆弘把臉轉向門口。
門被推開一條縫,島津畏畏縮縮地走了進來。島津穿一身淺褐色西裝,戴著一個大口罩,像是一個患有嚴重的花粉過敏症的人。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眼圈是黑的,從遠處就能看到他的眼白布滿了血絲。
「你怎麼了?」
「對不起……我的牙……」島津口齒不清,小心翼翼地走到朽木的辦公桌前。
「讓我看看!」朽木用大拇指把島津的下巴頂起來,摘下口罩。只見島津的右半邊臉腫得厲害,不用摸也可以想象到一定熱得燙手。四五天前島津就說槽牙疼,連吃麵條都困難。沒想到一夜之間他倒三角形的臉就變成了一張顯得很富態的圓臉。看來他的牙齦一定滋生了很多病菌。
「就你現在這模樣,怎麼瞪眼人家也不會怕你。」
負責審問搶劫殺人犯湯本直也的刑警是島津,看著站在被告席上的湯本直也老老實實地向法官低頭認罪,說一聲「是我乾的」,這是島津的義務,也是島津的權利。瞪眼,不僅僅是字面意義上的瞪眼。雖說犯罪嫌疑人已經變成被告人被警方送至檢方,但在審訊室裡招認的內容,作為與審訊官之間的一種「約定」,依然是活的。犯罪嫌疑人在法庭上「踐約」,哪怕稍有出入也不翻供,在一定程度上需要坐在旁聽席上的審訊官適時地瞪他一眼。
「我替你去吧。」朽木神情十分苦澀。
過一會兒坐在旁聽席的應該是島津和輔助島津審問湯本直也的森隆弘,朽木要把島津換下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刑事案件,讓森隆弘一個人去就可以了,但是,今天要公判的這個搶劫殺人事件的主犯還沒有抓獲,考慮到萬一在法庭上蹦出關於那個主犯的證詞來,法院方面要求最少要有兩名刑警到場。
「不……還是我……」島津幾乎每說一個字就要皺一下眉頭。
朽木看了島津一眼,下了決心。湯本直也連續審問了42天,期間朽木多次到審訊室去了解情況。朽木的這張臉被揶揄為「青鬼」,作為「島津的上司」,肯定深深地留在了湯本的記憶中,瞪眼肯定能起作用。
「你先去看病!」朽木衝著窗外醫科大學的大樓一努嘴,然後立即打電話給醫大附屬醫院。朽木由於經常委託牙科一位姓鈴木的男醫生給被燒死的受害者做齒形鑑定,所以關係搞得不錯。
「沒問題,您叫他馬上就過來吧。」鈴木醫生答應得非常痛快。
朽木讓島津去看牙,自己帶著森隆弘離開了刑偵部辦公室,順著大樓裡邊的樓梯下樓。最近他為了躲避記者們的盤問,一直躲著這個樓梯,但是今天不用躲了,記者們肯定都到法庭上去了,在那裡肯定能碰面。
從縣警察本部到法院走路只需要三分鐘。縣政府大樓在中間,縣警察本部大樓和法院大樓在兩邊,三座大樓一字排開。
跟在朽木身後的森隆弘沉默不語,表情僵硬。朽木理解,他是因為內心不安。就算是審判官認為已經完全招供的犯罪嫌疑人,在法庭上也有翻供的時候,況且這個搶劫殺人案沒有物證,公判依據的材料只有警方蒐集到的相關情報,即所謂的「狀況證據」和湯本直也本人的供詞,不管哪個方面出了問題,審判會快無法開展。島津把湯本拿下那一天,朽木去了另外一個殺人案現場,沒有親眼看到湯本招認之後的表情,這對於朽木來說是一大憾事。
森隆弘的不安是島津傳染給他的。去法院的路上,這種不安也慢慢傳染給了朽木。h4第二章/h4「搶劫殺人案的審訊在哪個法庭?」朽木問道。
「在三號法庭。」門崗「啪」地立正,向朽木敬禮。
朽木拍拍門崗的肩膀以示慰問,然後跟森隆弘一起順著大廳中央寬闊的樓梯上二樓。走廊裡聚集著很多記者,朽木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直奔三號法庭。
旁聽席出人口的門上有一個小窗戶,朽木開啟那個小窗戶往裡看了看,只有一個滿臉皺紋的警衛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朽木看了看手錶,9點45分。開庭前15分鐘就可以進入法庭,朽木推開門,跟森隆弘肩並肩地坐在了旁聽席最後一排。
不一會兒,抱著一包檔案的根來檢察官從法庭一側的人口進來了。根來檢察官是一個30歲出頭的美男子,他的視線跟朽木的視線相遇,互相行了一個注目禮。緊接著,辯護人也進來了。
辯護人姓齊藤,是東京的律師,不是法院指定的,而是湯本個人選擇的,但自從湯本被捕後一直沒有引入注目的行動。根來檢察官穿著高檔西服,而齊藤律師穿的則是一件皺皺巴巴的舊夾克,兩人形成了鮮明對照。一些穿著便裝的記者們湧進法庭,紛紛落座,警衛開始確認記者的身份,左側被告人專用的便門開了,大家的視線一齊轉向那裡,朽木也不例外。
湯本直也被兩個獄警架進來,戴著手銬,綁著腰繩,腳上穿的是一雙涼鞋。朽木已經有一個月沒見過他了。湯本又高又瘦,原來留的長髮被剃成了光頭,有些時日沒刮臉了,鬍子拉碴的。
湯本今年32歲,朽木在審訊室裡見到他的時候,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三四歲,現在已經憔悴得不成樣子了。眼窩深陷,面頰上的肉下去不少。
在被告席上坐下來之前,湯本掃了一眼旁聽席。森隆弘挺直了腰板,氣勢如虹。可是湯本好像根本就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朽木瞪著湯本,用目光傳遞出一個念頭:該死的,立馬就死了才好呢!
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湯本的話,那就是「從根上腐爛了的小無賴」。他畢業於二流大學,理想是當一名心理諮詢師,受到挫折以後就很快放棄了。因為從來就不認為靠工作掙錢養活自己是正路,所以一直沒有正式工作。在好幾個地方打過工,時間不長就不幹了,最後不是小偷小摸就是借錢詐騙,還有欺負弱者的惡習。25歲的時候,利用在大學裡學到的一知半解的知識,冒充心理諮詢師,採取讓前來諮詢的女性服用他偷來的催眠藥之後進行姦汙的手段,凌辱過三名女性。
其中一名女性報警之後,湯本戴上了手銬。他不但沒有悔改之意,還在接受審問和審判的過程中否認自己的罪行,因為他知道除了女性的證詞以外沒有其他直接的證據。但最終還是被判處7年有期徒刑,服刑5年之後被釋放,還不到兩年就夥同一個「真正的無賴」犯下了搶劫殺人的罪行。他們襲擊了一輛現金運送車,搶走3000萬日元,並且用匕首刺死了試圖阻止他們搶錢的保安。
法庭正門開了,三位身穿法官服的法官進入法庭。慈眉善目的審判長宣佈開庭。審判長名叫石冢清,今年55歲,是今年春天新調來的刑事法官。
朽木也向石冢清傳達了一個念頭:重判湯本這小子!
石冢清按照固定形式,確定被告人是否為本人,然後指示檢察官宣讀起訴書。
根來檢察官站起來,微微彎腰,大聲宣讀起來:「被告人湯本直也,與家住f縣f市青金臺30號8番地的大熊悟共同謀劃,於平成13年3月20日下午4點左右……」
起訴書中的大熊悟,就是那個「真正的無賴」。大熊悟上小學的時候就沾染上在超市裡扒竊和在停車場裡偷東西的惡習,,上中學的時候曾打折母親的鼻骨和班主任的胳膊。被學校開除以後,名義上是在父親經營的鐵工廠幫忙,實際上什麼工作都不做,整天跟一群暴走族在一起幹壞事。父親突然去世之後,他繼承了父親的產業,但根本無心經營工廠,整天在歡樂街鬼混,不到三個月工廠就倒閉了。祖父的遺產、父親的存款,大熊悟全都花在吃喝嫖賭上,打人、傷人、恐嚇、強姦、無惡不作。湯本直也15歲那年在一家遊戲廳認識了大熊悟,說是好朋友,其實完全是在大熊悟的掌控之下。大熊悟不但性格粗暴,而且體格健壯,與職業摔跤運動員不相上下。
這次襲擊運鈔車是大熊悟計劃的,非要拉上湯本跟他一起作案,他對湯本說:「你就幫幫我的忙吧。我已經偵察過了,運鈔車經過一段山路,在那裡伏擊肯定一舉成功。」湯本不敢不聽大熊悟的話,就跟他一起去了。這是湯本帶有自我辯護味道的供詞。
作案手法相當粗暴。大熊和湯本藏在山路拐彎處的灌木叢裡,看見運鈔車開過來,就把一輛腳踏車扔在了路中央。車一停,戴著黑帽子,只露出眼睛的大熊和湯本就撲上去,用鐵棒把駕駛室兩側的窗玻璃砸碎,然後用催淚瓦斯向車裡的司機和保安噴射,並且準備用高壓電棍電他們的脖子。沒想到那個保安比大熊還要健壯,只見他揉著眼睛從車上跳下來,開始向大熊反擊,扭打中大熊的帽子被保安拽掉,臉部暴露了。驚慌失措的湯本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彈簧刀猛刺保安腹部和胸部,但那個保安依然頑強搏鬥。大熊撿起地上的鐵棍,重擊保安的頭部……保安的死因是失血過多和腦挫傷,也就是說,保安是被湯本和大熊一起殺死的。
眼睛和肩膀受了傷的運鈔車司機棄車而逃,大熊和湯本跳上運鈔車就追。開車的是大熊,他猛踩油門,向那個沿著公路逃跑的司機撞過去。司機被撞飛,摔進了灌木叢。此後大熊按照預定計劃開車穿過幾條小路,在一塊空地上把現金轉移到作案之前偷來的一輛白色的輕便客貨兩用汽車裡,然後開著那輛車跑到大熊家已經廢棄的工廠裡,放下捲簾門開始數錢。一共是3000萬日元現金,兩人高興得手舞足蹈。
根據湯本的供詞,兩人高興了沒幾分鐘,就開始為能否逃脫警察逮捕的命運擔憂。保安確實是死了,可是被大熊撞飛的那個司機是不是也死了,他們誰都不敢確定。如果沒死的話,說不定看見大熊長什麼樣了。
不過,大熊覺得那個司機被撞得不輕,即便死不了,也不可能馬上醒過來向警察報告情況。也許沒等到恢復意識就死了,就算能恢復意識,也不一定記得他們兩人長什麼樣。但轉念一想,不能抱僥倖心理,要做最壞的打算。如果司機還活著,也能說話,而且還記得他們的體貌特徵,馬上就跟警察說了,也許等不到通過電視新聞確認司機的生死,警察就已經找上門來了。
恐懼使他們加快了行動。湯本負責把偷來的汽車扔到沒人注意的地方,裝作沒事人似的回到自己的住處。大熊負責把3000萬日元現金和所有的作案工具塞進他自己的皇冠車裡,找地方掩埋起來。結果,彈簧刀、鐵棒、高壓電棍、催淚瓦斯、沾滿了血跡的衣服,警方一件都沒有找到。
大熊跟湯本商定,如果運鈔車的司機死了,兩人馬上就見面分錢。如果還活著,要看他是不是記得大熊長什麼樣,如果不記得了,也可以馬上見面分錢。大熊在鑽進他的皇冠車之前,恨恨地罵道:「他媽的!要知道是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割斷他們的喉管呢!」
因為警察接到報警比較晚,這起搶劫殺人案件第一次被媒體報道出來是當天晚上7點的電視新聞。
案件雖然是下午4點左右發生的,但那條路很少有人經過。直到快6點的時候,幾個中學生在課外活動結束後回家經過那裡,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躺在路旁,報警以後警察才出動的。這對於大熊和湯本來說是有利的。但對他們不利的是,那個被大熊撞飛了的司機兼島次郎,大腦和內臟都沒有致命傷,兩天以後就可以向警察報告當時的情況了。兼島非常清楚地記著大熊的模樣,根據他的描述,鑑別課的女警察畫了大熊的肖像。由於大熊有過很多前科,很快就被鎖定。
朽木率領一班的8名刑警立刻展開偵破,當天就發現大熊已經逃匿,第二天就找到了大熊的姘頭,泰國人索姆西。據索姆西交代,大熊最近對她說過,「最近能搞到一大筆錢,方法是截一輛運鈔車。」縣警察本部馬上在全國警察系統內部通緝大熊悟那輛皇冠車。由於沒有找到一件物證,決定暫緩發通緝令。
抓住大熊的同夥湯本是很偶然的。案發後第三天,東京澀谷地區一個化裝舞會用品商店的店員給警察打電話,說是一個星期以前有一個留長頭髮的瘦高個男人在他們店裡買了兩頂只露出眼睛的黑帽子。這個店員在報紙上看到有兩個戴著只露出眼睛的黑帽子的人襲擊了運鈔車,想起了有人在他的店裡買過兩頂同樣的帽子這件事。店員所描繪的體貌特徵,跟還在住院的兼島描繪的非常一致。通過調查大熊的交友關係,很快就鎖定了身高1.79米,留著長髮的瘦瘦的湯本直也。
朽木在確定了大熊的同案犯一定是湯本之後,對湯本展開了全面調查。雖然有很多情報可以證明湯本有很大的嫌疑,但跟調查大熊時一樣,沒找到直接的物證。在罪犯之一已經潛逃的情況之下,隨著時間的推移,證據被完全消滅的可能性就越大。於是,朽木決定把湯本抓起來,通過審問讓湯本招供。正好湯本在拍賣網上虛假拍賣一塊勞力士手錶,騙了札幌一個公司職員40萬日元,朽木馬上以詐騙罪拘留了他。
負責審問湯本的是島津。
島津是三個月前上邊硬塞進一班的,說是讓朽木試用一下。島津調過來之前在刑偵二課智慧犯罪刑偵股當審訊官,負責審問那些貪汙瀆職的官員和違反選舉制度的競選者。這可不是一個溫和的部門。刑偵二課的審問比刑偵一課的審問要嚴厲得多。雖說一課負責的案子都是惡性犯罪,但在審問過程中為了讓犯罪嫌疑人招供,也有以「情」動人的時候。二課呢,那是無情加殘酷。
審訊官毫不留情地直刺對方的弱點,根本無視對方的人格。因為審訊物件都是公務員和議員,有身份有地位,審判官要做的首先就是把對方的優越感和自尊心撕個粉碎,把對方剝光,然後再開始審問。
一班本來有一個在刑偵一課土生土長的審訊官,姓田中。朽木放著深知審問的酸甜苦辣的田中不用,起用新來的島津審問湯本,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考慮的是萬一抓住了大熊,那如果現在把湯本交給田中審問,那麼那個兇暴的大熊就得由島津審問了。
另外,如果島津能發揮在二課的時候審問犯罪公務員和議員時的才能,也許很快就能把湯本拿下。朽木覺得這樣安排非常合適。
雖說在這起惡性犯罪事件中,湯本可能是在大熊的脅迫之下成為其同夥的,但智慧犯罪畢竟是湯本的老本行。儘管是心血來潮,湯本也有過當一名心理諮詢師的理想,算得上是一個有自我表現欲的自私的知識分子。如果是這樣的話,島津在二課積累的經驗就可以派上用場了。出於以上種種考慮,朽木起用了還沒有在刑偵一課做出過任何成績的島津。
但是,審問進行得非常不順利。
湯本的網路詐騙事件審問結束後,開始追究他與大熊的搶劫殺人案。湯本馬上否認:「根本沒那麼回事!」考慮到以前他犯了強姦婦女的案子,也是從頭到尾都在否認自己的罪行,這回也不會那麼簡單地被攻破,對此朽木有思想準備,可是湯本的鎧甲太厚了,大大超出了朽木的想象。湯本因網路詐騙拘留22天的期限到了,又以搶劫殺人將其逮捕並拘留,但審訊依然沒有任何進展。
糟糕的是島津在審問湯本的過程中非常不冷靜。由於他控制不了湯本,急躁之下審問時態度相當粗暴。每次湯本咋舌、裝病,島津都會怒火萬丈——拍桌子,踢椅子,摔菸灰缸,罵湯本是狗、是畜生。湯本彆扭起來連續三天一句話都不說的時候都有過。島津呢,忽然想起以情動人時,講起自己的事情來,平庸而沒有說服力的廢話一講就是三個小時,完全背離了以情動人的本意。審訊室裡的攻防戰陷入了極端的混亂狀態。前後兩次拘留期加起來一共有42天,能否在這個期間內攻破湯本這個堡壘,成了一個未知數。
當時朽木沒有太多的時間顧及島津,因為在湯本被拘留的期間,又發生了兩起殺人事件,朽木要指揮破案,經常離開縣警察本部。這樣,島津和森隆弘就失去了後方支援。但是,犯罪嫌疑人就在自己掌握之中,而作為精銳部隊的一班的審訊官是不能給上邊一個「沒拿下」的回答的。島津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審出結果來。
湯本開始招供,是他被捕後第35天的事情。朽木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了,但是,由於拘留期限快到了,爭分奪秒地趕時間,審訊記錄並不令人滿意。從招供過程來看,不是湯本主動交代,而是先由島津通過推論說出犯罪經過,再逼著湯本一點兒一點兒地承認。所以,審訊記錄總的來說是平板而缺乏具體性的。
唯一比較詳細的是關於大熊和湯本搶劫殺人之後怎樣逃避警察追捕的供述,然而能不能算是「只有犯罪嫌疑人才知道的秘密之暴露」,也很難下結論,因為那是湯本已經知道了審訊官島津在大熊家廢棄的工廠裡採集到了那輛被盜的輕便客貨兩用汽車的輪胎印,並且在大熊的皇冠車已經不在了的事實以後供認的,不是「犯罪嫌疑人的秘密之暴露」,而是審訊官的誘導。如果法官這樣認為的話,公判對於警方是極為不利的。
朽木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注視著法官。雖說有點兒不安,但還不至於悲觀。如果湯本能在法庭上認罪,不管審訊記錄寫得多麼不成樣子,得到的評價也只能是「真實的」。
「罪名及罰則——搶劫殺人,殺人未遂。根據刑法第236條第1款……」起訴書唸完了。
「請各位法官審理。」根來說完後一口氣坐下。
「被告人!到前邊來!」石冢審判長的聲音在法庭內迴響。
湯本畏畏縮縮地站起,走向證人臺。他是承認自己的罪行呢,還是否認自己的罪行呢?
朽木聽見了嚥唾沫的聲音。是森隆弘。
石冢十指交叉,注視著湯本,首先告訴他有緘默權,然後平靜地說道:「現在聽聽你的意見。剛才檢察官宣讀的起訴書中,哪些是與事實不符的?」
法庭寂靜了一陣,湯本抬起頭來:「都是!」
在一瞬間,人們還以為湯本認罪了。法庭牆上的掛鐘的秒針移動了兩三秒之後,旁聽席上才騷亂起來。湯本的意思是,起訴書的全部內容都與事實不符。
「兔崽子!殺了你!」森隆弘小聲嘟嚷著,表情非常可怕。
這時,湯本突然大喊大叫起來:「我冤枉啊!審判長,救救我吧!我什麼都沒幹!我沒搶劫運鈔車,我也沒殺人!警察威脅我,我是沒辦法才招認了的!都是警察瞎編的,請您好好調查一下,我有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
朽木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
法庭一片騷亂。記者們匆匆忙忙地跑進跑出,湯本繼續大聲喊叫,號哭,亂嚷。石冢多次制止都沒止住,根來檢察官呆然站立,辯護人齊藤律師臉色蒼白。
現在,朽木胸中更多的不是憤怒,而是悔恨。他沒有看到湯本坦白交代時的樣子。雖然感覺到這個審訊的解決很懸乎,卻又沒有把它放在眼裡。那時候朽木心想:不就是個小痞子嘛。朽木小看了湯本。
預想不到的風暴過去了。
法官們退庭之後,戴著手銬的湯本慢慢地回過頭來看了看旁聽席。幾分鐘以前亂喊亂叫的湯本,現在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靜。他的視線左右移動著,似乎在找什麼人。是在找島津和森隆弘,還是在找一班的班長「青鬼」朽木?
這回湯本的視線跟朽木對上了,就在那一瞬間,湯本嘴角向上一挑。他笑了。
朽木坐在那裡,一直目送著湯本從法庭上消失。這時,朽木的腦子裡迴響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那個聲音跟朽木自己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在頭腦裡迴響。
永遠不要笑——到死都不要笑……「走!」朽木壓低聲音說道。他一把抓住氣得渾身發抖的森隆弘的肩膀,霍地站了起來。h4第三章/h4在地方法院,很少有當庭翻供的犯罪嫌疑人,所以,朽木他們一走出法院大門,就立刻被七八個記者包圍了,記者的臉都興奮得通紅。
「班長!請您談談感想!」
「感想?」朽木瞪了提問的那個留著中分頭的記者一眼。
「啊,不,應該說是反駁……」
「什麼都沒有!」朽木厲聲喝道。
又有一個記者緊盯著朽木的臉,提了這樣一個問題:「您有把握說湯本就是搶劫殺人犯嗎?」
「當然有把握!」
「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是什麼?」
「不知道!你問律師去!」
「班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湯本會翻供啊?」一個年輕的女記者發問了。
——早就知道?
朽木盯著那個滿臉雀斑卻從不化妝的年輕女記者的臉,反問道:「你什麼意思?」
「班長親自來旁聽,很少見嘛。」
「偶爾也來。」朽木扔下這句話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衝出了記者的包圍圈。
不到兩分鐘就回到了縣警察本部大樓。這回朽木走的是外掛防火樓梯,爬到一半的時候掏出手機跟島津聯絡。
「我……是島津……」說話的聲音跟早晨一樣,還是結結巴巴的。
「是我,正看牙呢?」
「沒……沒有……」
「馬上回來!湯本翻供了!」
「啊?這……這……」島津的聲音近於絕望。
朽木跟島津通完話,順著防火樓梯爬上5樓,走進大樓。推開刑偵一課辦公室的門,首先看到的是課長田畑那緊鎖眉頭的臉。
朽木已經命令森隆弘打電話向課長報告了湯本翻供的事。
5分鐘以後,湯本搶劫殺人事件的有關刑警全都來到了刑偵部部長辦公室。
刑偵部部長尾關,刑偵一課課長田畑,朽木、島津、森隆弘,還有警務課調查官一谷。一谷監管訴訟事務,向縣警察本部提出的訴訟都是他負責對付。雖然湯本事件不在他的監管範圍之內,但他跟法院的人很熟,所以把他也叫過來了。
「全面否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尾關部長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嚴厲地問道。
「垂死掙扎吧。」朽木壓抑著自己的感情答道。隨後,他談了一下個人對現狀的看法:「剛才我在彙報的時候也說過了,關於湯本直也搶劫殺人一案,沒有直接的物證,他在法庭上翻供,勢必給審判造成很大的麻煩。」
「是不是沒有徹底坦白呀?」
「最後的狀態是徹底坦白了。」
「那為什麼會翻供?」
「不知道。」
「他所說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是什麼?」
「現階段還不清楚。」
尾關部長歪著頭想了想:「實在叫人無法理解,他要是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的話,為什麼在受審階段不說呢?」誰都會這樣想。
但是,朽木從湯本離開法庭時臉上浮現出的那一絲冷笑裡斷定,湯本沒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湯本那是在演戲,企圖通過演戲趁亂攫取一個無罪判決。
「審判之前,辯護律師已經知道了吧?」尾關部長又問。
「好像不知道,聽到湯本翻供,律師臉色蒼白。」
「連辯護律師都不知道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越來越覺得不可理解。」
「很快就會知道的。現在,法官、檢察官和律師肯定在商量下一步訴訟怎樣進行呢。」
「嗯。剛才根來檢察官給我來電話說,事情有了進展馬上聯絡我。」
在場的人紛紛點頭。關於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的問題,只能等根來檢察官的訊息。
田畑課長把臉轉向朽木:「辯護律師是湯本個人委託的吧?」
「對。姓齊藤,東京人,湯本哥哥的朋友。但是他好像對為湯本辯護沒什麼熱情,起訴之前跟湯本一次面都沒見過。」
「但是,現在湯本翻供了,他的辯護律師怎麼也得認真對待了吧?」
「恐怕是吧。」
「你認為他會怎麼做呢?」
「這個嘛……」朽木思考了一下,「首先他會要求觀看再現犯罪過程的錄影,聽招供時的錄音,並將這些材料作為證據提交法庭。」
「這些材料能在法庭上公開嗎?」
「這個還需要研究。不過錄影和錄音的內容絕對沒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但是,湯本說話的語氣和說話時的動作會給法官怎樣的印象,還是個未知數。」
「也就是說,不清楚對警方有利還是不利,是吧?」
「是這樣的。」
突然,警務課調查官一谷插話道:「我提供一個情況。審判長石冢兩年前在y縣地方法院有過宣判無罪的前例。那個案子也是因為被告人當庭翻供。有人說石冢有雪冤癖。」
「雪冤癖」,這個詞使辦公室裡的空氣沉重起來。
朽木沉默了。一般而言,翻供之後判有罪無罪的可能性,各佔50%。如果審判長站在被告人那一邊,警方就失去了勝機。
「那麼,除了錄影和錄音以外,辯護律師還會提出什麼要求?」田畑課長把話題拉回來。
「明確了不在犯罪現場證明之後,然後對證人進行詢問,還要做現場檢證。」
「審判長利用職權決定的可能性也有吧?」
「湯本煞有介事地在法庭上才把所謂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說出來,也許就是希望審判長利用職權來決定。他害怕在被審問的階段就說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我們警方和檢察院就會找證人的毛病,推翻他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所以一直拖到法庭上才說。」
所有在場的人都點頭贊同朽木的說法。
尾關部長鬆開交叉在胸前的雙臂:「害怕我們找到證人的毛病,也就是說,他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是個女人,要不就是稍微敲打一下就會露餡的人。」
「恐怕是這樣的。不管怎麼說,一個真正的罪犯是不可能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的。」朽木肯定地說。
見朽木說得這麼肯定,尾關和田畑表情都變得僵硬起來。他們兩個在刑偵部的時間都很長,也都當過「一班」的班長,但是他們的成績比起朽木來可就差多了。5年來,朽木已經連續打了23場勝仗,一場敗仗都沒吃過。
「關於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的問題就說到這裡,以後還會有什麼情況?」田畑臉上那僵硬的表情平緩了。
「以後嘛……」朽木的目光微微顫動了一下,「大概要傳審訊官和輔助審訊官吧。」
島津和森隆弘知道早晚會提到這個問題,兩人緊張地盯著桌子上的某一個點,身子一動都不動。特別是島津,心情緊張再加上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一絲生氣都沒有,讓人聯想到溺死的屍體。
這也不奇怪。島津被湯本耍了,雙方在審訊室裡約好的事情,湯本徹底毀約了。總而言之,島津打算讓湯本徹底交代,並且做出了努力,但是湯本並沒有照做。這就失去了作為一個審訊官的資格。哪怕誰都不說什麼,島津的心裡也一定比插上一把尖刀還難受。
但是,現在沒有後悔的時間,事情還處於現在進行時。如果島津被拉到法庭上被辯護人訊問,審訊室裡的一切就會大白於天下。他罵湯本是狗、是畜生,拍桌子、踢椅子、摔菸灰缸,都是事實。
這肯定會影響石冢審判長的心證,他的「雪冤癖」肯定會受到刺激。某種意義上說,「島津被訊問」的內容,很可能成為審判勝敗的一個最重要的判斷材料。
另外,以網路詐騙為名把湯本抓起來,審問的卻是搶劫殺人事件,也是警方的致命弱點。如果辯護律師認真起來,肯定要指出這樣做的違法性。
還有,審訊期間過長,也是一個問題。包括送檢前的調查時間,總共42天,是通常審訊期的兩倍。一直在否認自己的罪行的湯本,在第35天才突然招供的事實,石冢審判長會怎麼看呢?
跟島津那粗暴的審訊手法聯絡起來考慮,首先會懷疑招供的主動性。審判官的心證又會受到怎樣的影響呢?同情湯本?在心裡為居然能堅持35天不招供的湯本拍手叫好?
湯本那無恥的笑容浮現在朽木的腦海裡。機關算盡!這是解讀湯本的一把鑰匙。
「機關算盡」這個詞語,伴隨著嫌惡和警惕,進入朽木的大腦回路,他陷入沉思。
但是,他很快就從沉思回到對現狀的認識中來。在沒有物證的情況下,供詞就成了「證據之王」,而一旦翻供,再找到對警方有利的材料就困難了。島津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地跟辯護方交鋒,也許能使事態好轉,但絕對不應該指望島津。通過這次審訊,島津的弱點徹底暴露了。進攻的時候顯得很強大,一旦處於守勢就非常脆弱。他傲氣十足,與此相應的自卑感也是根深蒂同的。不管哪根神經被觸動,他都會輕易地激動起來,陷入恐慌,暴露出軟弱的一面。島津應該完全瞭解他自己的弱點。只要看看他那低頭看著桌子的灰暗表情,就知道他非常害怕在法庭上跟辯護方正面交鋒。
「那得事先做好準備。應該設想一下在法庭上審判長和辯護方會提問哪些問題,並且想好應該怎麼回答。」尾關部長這句話對於島津來說簡直就是在痛打落水狗。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田畑課長把島津安排到一班的時候曾對朽木說,島津是個很能幹的審訊官,而讓島津審問湯本的則是朽木。這個案子要是搞砸了,需要有人承擔責任的話,田畑、朽木、島津,三個人一杆都脫不了干係,這是不用明說的。
辦公室裡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就在這時,凍僵了的空氣被緊跟著敲門聲進來的根來檢察官打破。這對於島津和森隆弘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的菩薩來了。
「啊!對不起!打攪你們了吧?已經知道湯本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是什麼了!」這個年輕的檢察官好像很興奮。他向法庭提交的起訴書原封不動地照抄了警方的審訊記錄,湯本翻供之後他也感到憤怒和屈辱,但是現在幾乎看不出來了。
「朽木班長,逃亡中的大熊有個姘頭叫索姆西,對吧?」
「對呀,是個女招待,泰國人。」
「大熊還有一個姘頭,您知道嗎?」
這個朽木可是第一次聽說。
「據湯本說,除了索姆西以外,大熊還有一個姘頭,名字叫嬌娜琳,菲律賓人。大熊特別喜歡她,給她租了一間高階公寓包養起來。」
不是一般的公寓,而是高階公寓,看來比索姆西的待遇高多了。
「這事大熊一直隱瞞著。索姆西已經以大熊的老婆自居了,大熊怕索姆西知道了會歇斯底里大發作……」
朽木聽得不耐煩了:「這跟湯本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有關係嗎?」
「有啊。湯本說,搶劫殺人事件發生的那天下午,他一直在嬌娜琳那裡,具體時間是下午兩點到晚上七點。」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確實覆蓋了搶劫行兇的時間段。
尾關和田畑都非常驚愕,但是他們倆誰都不說話。朽木的沉著震懾著所有在場的人。
「這些話你都是從辯護律師那裡聽來的吧?」
「是的。公判結束以後,齊藤律師馬上去見湯本,這些話都是湯本對他說的。」
「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的事情,湯本今天才對齊藤說嗎?」
「是的,齊藤也很吃驚。」
「起訴之前齊藤一次都沒見過湯本,起訴之後呢?」
「見過一兩次吧,但只是簡單地說說審判程式的事,齊藤連一點兒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的味道都沒有聞到。」
朽木停頓了一下,又問:「為什麼一直不說,湯本有解釋嗎?」
「湯本向齊藤道歉,說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這件事不應該瞞著辯護律師。還說被起訴後見了齊藤,才下決心在法庭上翻供的。」
「接受警方審問的時候不說出來的理由是什麼?」
「理由是有的,好像還很在理。」
根來所說「好像還很在理」的理由,朽木早就想到了。
湯本說,他信不過警察,如果對審訊官說了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警察就會去給嬌娜琳做工作,不讓嬌娜琳作證,那他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就會被消滅。嬌娜琳屬於非法滯留,肯定不敢跟警察對著幹……朽木默默地點了點頭,腦海裡浮現出索姆西那張嬌媚的臉。
「對了,還有……」根來又想起來一個湯本沒有在接受警方審問的時候說出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的理由。
最初湯本是寧願蹲監獄也不願意讓大熊知道他跟嬌娜琳有一腿這件事,因為如果這件事被大熊知道了,大熊肯定會殺了他。但是,在拘留所裡,跟他關在一起的一個犯罪嫌疑人對他說,搶劫殺人罪是很有可能被判死刑的,他害怕了。於是決定在法庭上對法官說實話,出去以後遠走他鄉,到大熊找不到的地方過日子……朽木再次默默地點了點頭。湯本這個小痞子的說法根本不值一駁,蹲過大獄的他,不可能不知道搶劫殺人罪會被判死刑。
但是……「根來檢察官,剛才您說的那些情況,石冢審判長都知道了嗎?」
「都知道了,兩個副審判長也在場。石冢審判長馬上就來情緒了,當場就同意了齊藤律師關於傳喚嬌娜琳的請求。」
「嬌娜琳住在哪裡?」朽木掏出筆記本,準備把嬌娜琳的住址記下來。
根來憤慨地答道:「太令人氣憤了!齊藤律師說,嬌娜琳的住址傳喚當天才能公開,現在要是公開了,恐怕警方和檢察院會事先找到嬌娜琳堵她的嘴。石冢審判長居然點頭同意了。我覺得這樣發展下去對咱們非常不利。」h4第四章/h4深夜1點半。朽木獨自一人坐在刑偵部辦公室重案一班班長的辦公桌前。
沒有聲音,沒有燈光,只有思考在進行。湯本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到底是什麼呢?
根來檢察官走後,一班所有刑警和下屬警察署的刑警全部動員起來,在全市範圍內尋找嬌娜琳,很快就把她的身份摸清了。
嬌娜琳今年23歲,在市內一個叫「純潔天使」的菲律賓小酒館當女招待。和其他多數女招待一樣,除了陪酒之外也賣身。人長得漂亮,服務也好,所以很受客人喜愛。大熊從今年3月開始,兩三天就到「純潔天使」去一次,用金錢、毒品和暴力把嬌娜琳弄到手,幾乎成了他的私有財產。
嬌娜琳住的高階公寓也找到了,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房地產公司的老闆是大熊童年時的朋友,在大熊的淫威之下也不敢收房錢。通過訪問周圍的鄰居,瞭解到嬌娜琳確實住在一層的105室,不過3月中旬以來再也沒有見過她的人影。運鈔車被襲擊事件發生在3月20日,大熊對嬌娜琳十分迷戀,簡單推論一下就可以認定,嬌娜琳正坐在大熊的皇冠車裡和大熊一起四處逃亡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湯本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就是懸著的。只要嬌娜琳不回她的高階公寓,只要大熊一直在逃不被警方逮捕,就無法證明湯本不在犯罪現場。湯本煞有介事地把一個不能證明他不在犯罪現場的證人一直拖延到上法庭才說出來,難道他不知道嬌娜琳跟大熊一起逃走了嗎?
不對,不在犯罪現場證明不一定是「人」。湯本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不一定是嬌娜琳,也許是嬌娜琳房間裡的「物」,是一個可以證明湯本不在犯罪現場的東西,或者一個可以證明湯本無法去犯罪現場的證據。
比如說,忘在嬌娜琳房間裡的一個錢包,錢包裡有一張在便利店買東西的小票,小票上列印的時間正好在犯罪時間段之內……想到這裡,朽木用鼻子哼了一聲,皺起了眉頭。
萬一在嬌娜琳的房間裡發現了諸如此類的東西,就等於宣告警方勝利了。因為湯本大喊大叫自己有不在犯罪現場證明,結果在嬌娜琳的房間裡真的找到了他所說的「物」,恰恰證明這是他為了逃脫罪責所做的偽裝,正好成了警方掌握的一件確鑿的證據,這件證據完全可以證明湯本在那個時間段就在犯罪現場。
朽木開啟臺燈,潛水似的鑽到辦公桌下面,拉出一個裝滿了盒式錄音帶的紙箱子。這裡邊有可以向法庭提交的東西嗎?
如果朽木認為提交之後對警方不利而拒絕提交的話,只能對法庭說「沒有湯本招供時的錄音」。
朽木先把標記著「招供瞬間」的磁帶放進了錄音機裡,按下放音鍵。
「5月9日下午1點零7分,審訊開始!」是島津向湯本施加壓力的聲音,「喂!今天該有個結果了吧?」
「……」湯本沉默。
「你客觀地想想吧,除了你和大熊以外,還會有其他人嗎?」
聽不見湯本說話的聲音。
島津焦躁起來,轉而暴跳如雷:「你這個渾蛋!打定主意不說話是吧?你以為這樣就能逃脫法律的制裁嗎?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湯本依然沉默。
「就是你乾的吧?趕快坦白交代!喂!死者會變成幽靈來找你算賬的!坦白交代了吧,到時候我替你去為死者上一炷香!」
接下來都是島津一個人在審訊室裡咆哮。
磁帶翻了面,朽木總算聽到了湯本說話的聲音,,「……知道了……饒了我吧……是我乾的……就算是我乾的吧……」
「什麼叫就算是你乾的?不許用這種方式說話!是你乾的就是你乾的,不許含糊其詞,老老實實認罪!」島津近於瘋狂的叫喊聲震耳欲聾。
「啊……是我乾的……這還不行嗎……饒了我吧……」湯本的聲音非常微弱。
朽木換了一盒磁帶。
「……就是這樣……真的……您饒了我吧……我頭疼得腦袋都快炸了……」
「別裝蒜!具體的你什麼都還沒有交代呢!說!從你們埋伏的地點說起!」
聽到這裡,朽木不由得咋舌。
接下來又聽了幾盤,內容幾乎是一樣的。可以向法庭提交的磁帶一盤也沒有。
島津自始至終氣勢洶洶,而湯本則是無精打采。聽了這樣的審訊錄音,不只是有「雪冤癖」的石冢審判長,隨便哪個法官聽了,都會得到以下印象:湯本經過長期拘禁,每天被審訊官恫嚇,失去了判斷能力,承認了自己根本就沒犯過的罪行。
「機關算盡」——儲存在大腦回路里的這個詞語在腦海裡掠過。
總之,湯本故意採取了那樣一種招供方式,後來的一切也許都是精心計劃好了的。招供本身也好,招供的時間也好,招供的內容也好,那種膽怯的微弱的說話方式也好,都經過了精心準備。
朽木呆呆地看著半空。
湯本被捕後,肯定一直在琢磨:到底怎樣做才能被無罪釋放,免去坐大牢之苦呢?
他一定是吸取了7年前強姦婦女被判刑的教訓。在那起事件裡,除了受害者的證詞以外,沒有任何物證,所以湯本從頭到尾否認自己的罪行,認為這樣就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從被捕一直到公判,他始終喊冤叫屈,結果還是被判了刑。湯本明白了:光靠喊冤叫屈是逃脫不了法律的制裁的,那絕對不是有效的手段。
那樣會被法官認為「毫無反省之意」,甚至影響到法官的心證。在沒有物證的情況下進行審判,法官的心證將左右審判的結果。
要知道,法官的方寸之心就能決定被告人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通過那起事件,湯本學聰明了。
學聰明了的湯本被捕以後,決定上演一場「征服法官」的戲碼。
警方先是以網路詐騙的罪名將其逮捕的,詐騙案審完以後,馬上追究他搶劫殺人的罪行,他一直到22天拘留期滿也沒有交代。緊接著警方又以搶劫殺人的罪名逮捕了他,他還是繼續否認。他知道,如果招供太早了,就會給審判官一個「這小子肯定是兇手」的印象。他計算著什麼時候招供最為合適。到了第35天,他認為時機已到,先做好招供的心理準備,然後等著焦躁不安的島津發作,當島津激動到極點的時候,他用早就想好的說法招供。
「……知道了……饒了我吧……是我乾的……就算是我乾的吧……」
「啊……是我乾的……這還不行嗎……饒了我吧……」
「……就是這樣……真的……您饒了我吧……我頭疼得腦袋都快炸了……」
就算是我乾的吧。湯本想好的這句臺詞簡直是滴水不漏,朽木真想表揚他幾句。
這小子堅持到最後,招供所用的詞語還是證明了自己是清白的。什麼「饒了我吧」,什麼「我頭疼得腦袋都快炸了」,全都是譴責警方逼供的臺詞。湯本扮演了一個悲劇人物。